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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芳澤樓(下) 走向那一場無法被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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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芳澤樓(下) 走向那一場無法被避免的……

事實證明, 就算想要留下一道輕蔑而帥氣的背影,也不能拉著人就跑。

在歸笙的一通帶路下,她和清伽成功地迷路了。

不過好在周圍越發蔥郁的樹木花草, 告知了他們應當已經來到了酒樓中段的園林。

清伽:“我來帶路吧。”

清伽發話後, 便換了他走在前頭,歸笙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距離。

走了一陣,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在心裏梳理完措辭,歸笙率先開口, 打破沈寂:“所以,你今天來處理的事……是和靈怪有關的不好的事麽?”

清伽身形一滯。

歸笙快步上前,走到他旁邊, 與他並肩。

她側著頭, 直勾勾地盯著他問:“你之所以沒有提前告訴我,是擔心我認為你們是一丘之貉?”

她直截了當,一點彎子沒繞, 清伽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打今日出門起便盈滿愁緒的眉眼越發低垂,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歸笙立刻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 我沒誤解你。”

她指了指自己的臉:“我知道你把我畫成這個樣子, 是出於木雕手藝人追求盡善盡美的品位,再說了,我又不是沒見過你雕刻的人像, 那裏頭比我好看的大有人在呢!真詡那家夥真是沒見過世面,所以才大驚小怪的,你別聽進去。”

清伽:“……”

歸笙瞅他一眼:“終於肯笑啦?”

她小碎步挪過去,靠他更近了些,繼續追問:“真詡說的這些話, 和去看醫修那天的那個靈侍指責你的差不多吧?所以這段時日,你就是在為這些煩惱嗎?你怕我以為你救下我,幫我化出人形,就是為了對我……”

一道撕心裂肺的慘叫,戛然蓋過了歸笙的聲音。

林鳥驚飛,二人循聲望去,但見園林深處,密如羅網的樹影間,依稀閃過一道雪白而低矮的影子。

那影子一瘸一拐,踉踉蹌蹌地奔逃著,步伐淩亂,喘息急促,時不時回頭張望,活似被厲鬼追纏索命。

距離漸近,歸笙看清了那道影子。

那是一只白狐靈怪。

白狐身後的一簇狐尾被鮮血浸透,折斷的後腿軟塌塌地拖在地上,隨著它毫無章法的奔逃,時不時撞在攔路的樹墩或巖石上,幾乎要從軀幹上脫落。

不能讓它再那樣自傷地跑下去了。

歸笙當即掠身上前,在那白狐即將直挺挺撞上一道藤蔓掩映的假山前,一把將其抱進了懷裏。

一瞬之間,白狐竟然化作一個遍體鱗傷的少年,背上有咒術的印記一閃。

歸笙一看便知,這是中了某種惡劣陰毒的咒術,大概是不論靈怪是否傷重力竭,只要一落入他人的臂彎,便會令其強制化出人形。

至於化出人形後做些什麽,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那狐貍少年瞬如應激一般,對她尖叫嘶吼,拳打腳踢,仿佛即將遭遇的事情比死亡更加可怕。

歸笙立刻拂了他的睡穴,褪下外衣,將陷入昏睡的狐貍少年裹好後打橫抱起。

另一邊,清伽已經擒住了追著白狐而來的一名靈侍。

歸笙瞥過去一眼,立刻不忍卒視地收回了視線。

那人渾身上下一片布料都沒有。

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從清伽手裏接過一枚丹藥,餵進了狐貍少年的口中,後者微弱而顫抖的呼吸漸漸勻緩了許多。

清伽道:“帶路。”

那靈侍被清伽的髓華扼住後頸,臉色慘白,瑟瑟發抖,滿身粘膩斑駁的痕跡滴滴答答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唇,一步不肯邁。

清伽平靜地提醒:“你可想清楚了,你如今僅剩的價值就是帶路。”

靈侍瞬間一個哆嗦,眼中浮現出幾分驚懼,幾分掙紮。

然而最終,近在咫尺的威脅到底蓋過了背叛同盟的躊躇,他畏畏縮縮地朝林間深處走去。

走了一陣,清伽道:“我勸你最好走快一些。”

靈侍聽若無聞,仍舊磨磨蹭蹭。

清伽眨了下眼。

那靈侍渾身一震,陡然四肢著地,布滿病瘡的裸背上滲出了帶血的汗。

他張大嘴巴,似乎想要慘叫,卻又被無形的咒術封住咽喉,只能無聲地仰頭嘶吼,額角連著脖頸的筋絡鼓爆到幾欲破裂。

清伽冷冷地道:“用四條腿走路總能快一些了吧。”

那靈侍求饒似的不住點頭,手腳並用地爬了出去,速度比方才行走時快了數倍。

在他的帶路下,蒼翠到發黑的密林深處,浮現出一座牢籠的輪廓。

牢籠之中,男女老少,人族靈怪,有的仰面躺著,有的伏面趴著……唯一的共通之處,皆是鎖鏈纏身,不知是死是活。

牢籠之外,是不堪入目的酒池肉林,一眾蓮華殿的靈侍褪去為人的皮囊,露出極盡泯滅人性的醜惡內裏。

歸笙渾身顫抖,拼盡全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因為情緒的起伏而傷到懷裏的白狐。

她看到其中一人,甚至用了化形咒,故意化成了清伽的面貌去做那種事。

清伽比她冷靜得多,先是放出封鎖咒術,無聲包圍了這一片地界。

隨即他取出一樣傳訊的法寶,向其中註入髓華。

幾息之間,上百道身影從四面八方而來,與那些咒術一道將此團團圍住。

歸笙:難怪一路無人阻撓,原來暗中有不少隨行共事的靈侍攔在外頭。

如今,正是收網的時候了。

歸笙暗自嘀咕:難道真是她以直覺取人了?

那位看上去薄情寡義的靈祖這一回居然派給了清伽不少人手,她看到裏頭有不少品級在清伽之上的靈侍呢。

下一刻,清伽一步踏進了包圍圈。

埋伏在周圍的咒術傾瀉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向那幫一無所覺的靈侍。

上一刻還在無所顧忌地作惡享樂,下一刻便被咒術反剪雙手跪倒在地,跪向的還是平素他們聚眾時最愛侮辱咒罵的低賤之人,一眾靈侍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是茫然無措地想要去掩蔽自己的身體。

直到“哢噠”一聲,那座他們精心籌措的牢籠被人打開,那些他們滿城挑選捕獲的玩物被一只只從中救出時,這幫靈侍才如夢初醒,為首一人當即撕心裂肺地喝止:“住手!”

自然無人聽他的。

受制於人,掙脫不得,無法上前制止,那靈侍面皮抽動,終於意識到眼下是個什麽狀況。

權衡之下,他艱難攢出一點笑來,轉向清伽,有幾分討好地道:“清伽,行個方便,咱們同僚幾個來喝點酒找點樂子,你別這麽掃興。”

清伽看都沒有看他,徑自對隨行的靈侍道:“全部銬上吧。”

那靈侍的笑瞬間僵硬了。

隨即,他的五官扭曲起來,面目猙獰地質問道:“清伽!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這些事,你過去不都是視而不見的麽?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有正義感了?你不覺得你自己很虛偽嗎?!”

清伽仍是沒理睬他,那靈侍嘶吼半天,胸膛呼哧起伏,血紅的眼瞳突然註意到不遠處的歸笙。

“哦……我知道了。”

那靈侍嘴角抽動,露出個古怪的笑容來:“你這是養了個木頭靈怪,就愛屋及烏了?”

他陡然運起髓華,掙開即將來給自己上銬的靈侍,獰笑著盯住歸笙,沖清伽歇斯底裏地吼叫道:“你敢管這事,我遲早有天會把你這靈怪也拉來這裏……”

他的怒吼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驚恐百倍,亦淒厲百倍的尖叫:“啊——”

“我的臉!我的臉!我……”

不過叫了兩句,便再也發不出聲音。

歸笙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片刻之前,這靈侍雖因縱欲過度,渾身散發難聞的臭氣,但到底是青年人,皮膚的紋理間尚未沾染腐朽的死氣。

然而此時此刻,仿佛有一重看不見的時間齒輪將他絞住,齒輪帶刀,一層一層地削割他那副年青的皮肉。

那一身的皮肉很快被抽幹了血水,化成一條條的破布褶皺,幹巴巴地垂墜下來,掛在嶙峋凸起的骨頭上。

皮肉無可削割了,那齒輪便磋磨其下方的骨頭來,只聽一陣“格拉格拉”的挫骨之響,從幹癟皮肉下暴露出來的白骨寸寸折斷、扭曲、萎縮,肉眼可見地流失其中所有精華,變得似陳年腐朽的墻皮上剮蹭下來的白灰。

此人的光陰歲月,在短短幾息之間,便圍繞著他流逝殆盡。

歸笙時常聽清伽的那些同僚陰陽怪氣他天賦高,蓮華境修煉得好,耳朵都聽出了繭子。

但她從未見過他真正動手的模樣。

原來蓮華境殺起人來,就是這樣恐怖。

再次望過去時,那人的皮表已似蛻去的蛇皮剝落,露出下方碎散的白骨。

清伽踏過去,雲靴一碾,那白骨便也碎作一地齏粉,隨風逝去。

“束手就擒,或者,和他一般下場。”

清伽看著其他跪著的、陷入呆滯靈侍,淡聲道:“你們選一樣吧。”

鴉雀無聲。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短短幾次眨眼,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當著他們的面被銼骨揚灰。

這些靈侍雖然驕縱,心中不服,甚至此刻還在暗暗咒罵,但並不是傻子,剩下的每一個人都明白,自己正是被殺雞儆猴的那只猴。

所以,無人選擇第二個下場。

無比順利地將所有犯事者銬上後,隨行的靈侍猶豫片刻,還是取出帶來的鬥篷,要為這群赤條條的人體遮上。

清伽卻道:“不必。”

隨行的靈侍動作一停,察覺他的意圖,紛紛愕然不已。

“他們不是愛光著身子亂跑麽?”

清伽唇角浮了點笑意,卻看得在場之人遍體生寒。

他道:“那就這樣拴著他們,從主城大道過,當著西漠萬靈的面過,就這麽走回蓮華殿去,讓他們一次性光個夠。”

眾人駭然失色。

對視片刻,確認清伽不是在開玩笑,有要臉的靈侍忍不住開口,只是那聲音怎麽聽怎麽氣虛:“你……你自己也是蓮華殿的靈侍,你這樣做,將蓮華殿的臉面置於何地?”

就連跟隨清伽前來的靈侍也驚惶不已,紛紛勸道:“清伽,切莫因一時氣憤矯枉過正,大家都是同僚,日後還要相處的……任何事過猶不及啊!”

一時間,眾口紛紜下,清伽成了新的眾矢之的。

仿佛他的懲戒決定,比起方才所見的慘無人道的行徑,更值得他們聲討譴責。

歸笙那邊正將懷裏的白狐交給圍在牢籠旁邊的醫修,又幫助他們粗略處理好部分受傷嚴重的靈怪的傷口,冷不丁聽到身後嘈雜的動靜,不由擔心地朝清伽那邊望去。

清伽被你一言我一語的唾沫星子淹著,神色沒有一絲動搖。

他道:“蓮華殿的臉面?不早就被你們丟盡了嗎。”

“剛好,不破不立,要丟就丟徹底些,日後重塑起來也方便。”

此次行事的話事人到底是清伽,那些隨行的靈侍見他心意已決,無可奈何,只得遵照他的指令行事。

一個個赤身的靈侍被從地上提上拖起來帶走,臉色青紅皂白,雖皆不敢吭聲,然而那一雙雙怨毒的目光,似恨不能化作實質的刀刃,片片剜下清伽的皮肉。

一個時辰後,留在場中收拾殘局的隨行靈侍也離開了。

園林中重歸寂靜,只剩下心照不宣留在原地的二人。

歸笙沒有猶豫,走上前,拍了拍清伽的肩膀:“辛苦了。”

被帶走的那些靈侍裏,她一眼掃過,認出其中零星有幾個與他關系尚可的同僚。

做出這樣不留餘地的決定,想必他心裏也很掙紮吧。

感受到落在肩頭的力道,清伽這才微微回神,低頭看向她。

那雙眼眸如一泓深潭,潭水縈繞著她的倒影,漸漸泛起不安寧的波瀾。

仿佛有一種無言的脆弱,在潰堤的邊緣掙紮不休。

然而最終,那波瀾安定下來。

像是徹底認清某一件事,無法再自欺欺人,只能歸為接受的釋然。

清伽忽然俯下身,緊緊抱住了歸笙,

抱住了還不夠,他似汲取慰藉般,將臉龐深深埋進她的肩窩。

歸笙由他抱著,知道他此刻心緒紛亂,想要尋找支撐,給他根木頭樁子他也能抱得這麽死。

歸笙便雙手環到清伽的脊背上,輕輕拍了拍,安撫他道:“你做的是對的。”

但她也知道,這件事做對了,即將為此付出的代價,或許遠比做錯或不做來得沈重。

安靜了一會兒,清伽悶悶的嗓音,貼著她的鬢發傳過來:“我和他們不一樣。”

聽言,歸笙先是感到疑惑:“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嗎?”

隨即想起他先前的芥蒂,頓時了然他這是在為自己陳清。

於是歸笙更加輕快地拍拍他,笑道:“你對我沒有不好的居心,我知道的。”

可惜,她的話並似乎沒有安慰到清伽。

他依舊一聲不吭,鬢邊耷拉下來的發絲堆在她的頸窩,頗有種難言的沮喪。

歸笙拍了半天也沒把他拍起來,無法,只得安靜地站樁,等他緩過來。

就這麽抱了一炷香多,清伽總算黏黏糊糊地站直了。

他像是忽然不會走路了一樣,只能半個人掛在她的身上行走。

他的理由是:“我是第一次用蓮華境殺人……好累,頭好暈,你讓我靠靠。”

歸笙:“……我還以為你要說‘好怕’呢!都在想該怎麽安慰你了。”

清伽撩起眼皮瞅她:“我只是第一次用蓮華境殺人,又不是第一次殺人,怎麽會怕。”

歸笙心尖緊了一下,不知該不該追問,清伽卻已自然而然地說了下去:“這件事之所以這麽順利,也有我小時候曾有段時間被關在這裏的原因,對這裏的一些流程非常熟悉。”

“……”

想起方才所見的場景,歸笙喉嚨微哽:“你那時候……有受傷嗎?”

清伽彎著眼睛笑:“沒有。”

“他們第一次想對我下手時,我就殺了人,逃出來投奔蓮華殿了。”

歸笙看著他,由衷地道:“你真厲害。”

清伽拿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我這麽厲害,你要不要獎勵我一下?”

獎勵?

她一個一窮二白的木頭,吃穿住行都用的他的,能給他什麽獎勵?

歸笙深沈地思考了片刻,乍然靈光一現。

她拍拍手道:“嗯,你這麽累,要不幹脆別走了,我抱你吧。”

她說著,捋起袖子,仰頭望著比她高出許多的清伽,略感一絲艱難,但總體可以克服,躍躍欲試地道:“就像剛剛抱那只白狐一樣的抱法。”

清伽:“……你說巧不巧,我的力氣好像忽然回來了,也不想要獎勵了。”

歸笙失落地垂下手,水汪汪的眼睛裏浮起些許遺憾:“真的不要嗎?”

清伽:“……”

正當他深吸了口氣,決定獻祭尊嚴不掃她的興時——

幾聲輕似鬼魅的喘息,被滔天的怒火燒得斷續,寂寂響在黑魆的庭院裏。

原來二人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回了那塊壓著真詡的石頭旁。

除了那聽來駭人的喘息,真詡表面上似乎已平靜下來。

他沒再如之前那般狂叫,微微瞇著眼,以致晦暗的夕色照不進他的眼隙。

晃眼間,那雙黑瞳如暈開的墨汁,斥滿了整個眼瞳,找不見一絲眼白。

“清伽,你如此不知適可而止,不明白得饒人處且饒人……”

真詡望著二人,嘶啞的嗓音直如從肺腑間逸出來似的,字字淬血。

他道:“你最好祈禱,你這輩子,都別給人抓到破綻。”

說完這句話,石塊下的身影便遁入了黑暗。

清伽對歸笙解釋道:“是遁身的法寶。”

歸笙匪夷所思:“他有法寶還乖乖被壓在這裏?就為了等你辦完事給你撂一句狠話嗎?”

清伽聳聳肩:“誰知道他,蓮華境修煉著修煉著腦子出毛病,是常有的事。”

歸笙擔憂而絕望地看著他。

初代靈主最後選擇不救煌星木,該不會就是腦子出毛病了吧?

往生鏡進行到現在,歸笙仍是想不出眼前的人究竟有什麽理由會放棄煌星木,他分明還要煌星木的木屑給木頭靈怪重塑身體呢。

該不會真的是腦子出毛病這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理由吧?

清伽摸摸她的腦袋:“我目前沒有一絲要走火入魔的跡象,所以請停止你那副要給我送終的表情,我還有靈怪要救呢。”

歸笙勉強中止危險的思緒:“那,我們也走吧?”

清伽:“嗯。”

然而,就在二人轉身的剎那,一道細微而灼熱的氣流劈空而來。

歸笙反應極快,擡手一抓,又被燙得一縮。

攤開手掌,竟是一只火折子,不過已被她徒手攥滅了。

清伽匆忙拿過她的手察看,歸笙則疑惑地盯著氣流的來處,正是那壓著真詡的石塊底下。

原來還留了後手。

歸笙不免詫異:“真詡臨走前丟個火折子過來是什麽意思?該不會以為這麽一小撮東西能傷到你吧?”

這火折點著個簾子都夠嗆,她和清伽又不是傻的,難道會眼睜睜看著酒樓燒起來麽?

莫非真詡真是被壓得精神失常了,還是忽然走火入魔了,連基本的判斷能力也失去了?

心底的不安愈發濃重,歸笙隱隱有種預感,事情絕沒有這麽簡單。

真詡臨走前的那個語氣,他一出手,肯定就是奔著把清伽往死裏整的程度。

一個簡單的火折子,只能燒著細小的東西,但又能造成嚴重的後果……

歸笙心跳愈快,突然有了某種猜想。

她出於直覺地蹲下來,用指腹摩挲鋪地的磚塊。

似乎沒有異常……

慢著。

歸笙的指尖頓在地磚間的縫隙處。

她咽了下喉嚨,對準那道黑乎乎的縫隙,指尖用力一摳——

指甲勾出一條細細的麻線。

歸笙臉色驟變:“清伽,地磚下有東西。”

話音才落,數道蓮刃沒入磚縫,地磚剎那如龜紋碎裂,又轉瞬為蓮刃撬開,露出一方看不到四面盡頭的地下暗間。

粉塵飛濺,隨之而來的,是濃烈到刺鼻的硫磺氣味。

拂開粉塵後,二人不可置信地望著地面之下的一幕。

一層層,一摞摞……成百上千,成箱成捆的巨量的火藥,與周圍堆放的雜物混在一起,就這麽藏在地磚底下的暗間中。

那驚人的數量,一旦點燃,絕對能瞬間炸毀整座芳澤樓。

歸笙望著手裏熄滅的火折,一陣後怕。

真詡那個瘋子,是被壓在這裏時發現了這客棧地下潛藏火藥,所以才扔來火折嗎?

他就沒有想過這等當量的火藥被引爆後,就算他自己閃得再快,恐怕也難逃一劫麽?

這般寧可損人不利己的個性,真要委以重任的話,簡直不知會捅出何等可怕的簍子……

等等,火藥……

歸笙遽然睜大了眼睛。

清伽那邊早已取出了傳訊法寶,一陣交談後,他放出咒術,將火藥隔離包裹起來。

他拍拍歸笙的肩膀:“此事已向靈祖稟明,我們先回蓮華殿去。”

歸笙一時沒動。

她蹲在原地,捂住自己被往生鏡封緘的喉嚨,神情無奈而痛苦。

她想說,這些火藥可能不是私藏這麽簡單。

很可能西漠全城,有許多其他的地方,也已經如這座芳澤樓一般,被埋下了不計其數的火藥。

在它們引起的那場滔天業火裏,煌星木死去,西漠開始了三百年的衰落。

然而,她無法說出口。

她本來只是猜測,然而正是因為說不出口,她知道自己說中了。

不是第一次說不出話,但沒有任何一次是這樣無力。

因為這只是往生鏡中的幻境,是發生在過去的無法幹涉的既定事實。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境中所有的一切,一步一步,走向那一場無法被避免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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