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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心咒 地上卻多了只肥肥短短的地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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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心咒 地上卻多了只肥肥短短的地鼠……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美色如幻,幻影無常……”

歸笙:“停停停!”

“貪戀形色,欲海沈浮,悲苦無涯,回頭是岸……”

歸笙捂住耳朵,愴然悲鳴:“好好好!我悟了大師!別念了大師!”

“寧心靜氣,方得始終……”

歸笙:“……”

兩個時辰後,牢外的小靈侍停止誦咒,看向牢內疑似失去理想的姑娘。

見後者一副四大皆空萬念俱灰的模樣,小靈侍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道:“姑娘,這已經是作了詞的趣味版本的清心咒了!如果是換成我們靈主來念,那便是有咒無詞,效果雖然更好,卻也更為折磨,姑娘你知足吧!”

歸笙答曰:“啊……哦……嗯……”

小靈侍見這姑娘好像真的要撒手人寰了,大驚失色,連忙放柔聲音安慰道:“姑娘,你在眾目睽睽下悍然打斷祈靈祭典,妙慧靈祖只是罰你在水月牢中待滿七日,每日一聽清心咒洗心濯性,已經是萬分寬宏的處理了……”

靈祖是什麽東西?靈主的祖宗嗎?

歸笙艱難地運轉了下被清心咒摧殘到遲鈍的腦殼,回想《蓮華百解》上的內容。

哦,每代靈侍如果幸運地沒走火入魔,活下來進階為蓮華殿的長老後,會從中選出一名綜合能力最強者,擔任整個蓮華殿的掌事人,負責培養下一代靈侍,遴選下一任靈主。

歸笙奄奄一息地對小靈侍點點頭,表示感念靈祖恩情,又氣若游絲地為自己的人品辯解:“我說我不是故意搗亂……是當時有人要殺你們家靈主……你們信嗎?”

出乎意料的,小靈侍鄭重其事地一頷首:“信的!靈祖當時確實察覺到一種異樣的氣息,並不來自於姑娘你,想來是來自真正的刺客,蓮華殿正在緊鑼密鼓地追查此人!”

他面容端肅,正氣凜然地道:“所以靈祖命我每日前來誦讀清心咒,只是追究姑娘你對著靈主流鼻血一事。”

歸笙:“……原來如此,真是抱歉,你們家靈主他還好吧?”

她本是出於禮貌隨口一問,畢竟被揭個面紗滴一滴血,在她看來遠遠沒到需要談論好不好的地步。

誰知一聽此言,小靈侍的面容倏然慘淡下來。

歸笙:“……?”

他這表情,她那滴鼻血該不會給人靈主毒死了吧?

在歸笙驚恐的註目中,小靈侍先是緩慢而沈重地搖了搖頭:“祈靈祭典後,靈主閉門不出,沐浴了整整三日,十分令人擔心他的心理狀況。”

又想起什麽,勉強地點了點頭:“不過在妙慧靈祖的開解與敦促下,靈主今日已照常出席誦咒了,真是令人開心!”

歸笙:“……”

沐浴了……整整三日……

有必要嗎……

小靈侍拎起藏在蒲團後的食盒,從牢柱的縫隙間遞給憂傷掩鼻的歸笙。

“姑娘,蓮華殿食材稀缺,三日才布一次飯,前三日招待不周,還望見諒。”

歸笙的憂傷一掃而空,兩眼放光地撲過去,一邊道謝一邊火速接過食盒。

飯!新鮮的飯!

自從離開棲雪峰後,她即將吃到的第一口正經的飯!

歸笙揭開盒蓋,埋頭開始扒飯。

雖然味道沒她師兄做的合她口味,但嘗得出是用心烹制的,且菜品也比棲雪峰的要豐盛許多,歸笙幸福得眼淚都要噴出來了。

小靈侍見她沈浸在飯菜的鮮香裏無法自拔,微微含笑,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歸笙一陣風卷殘雲地炫完了飯,前三日慘遭那勞什子清心咒荼毒的精神狀態終於回歸正常。

她就地盤腿調息,闔起雙目,調動神念在肉身中游走,探查自己當下的身體狀況。

嗯,半死不活地躺了三日,在祈靈祭典上被那賊人偷襲的傷勢總算好轉了許多。

那個賊人!之後要是讓她逮到了,定要將他錘成一灘紙屑!

在心底放完狠話,歸笙一骨碌爬起來,在牢裏走來走去。

這是自打她下牢以來,頭一回認真打量這座“水月牢”。

歸笙目前看不出這牢獄和“水月”二字究竟有何關聯,不過轉了一通後,倒是打心眼裏認為把這地方稱作“牢獄”實在是委屈它了。

牢內非但環境幹凈整潔,坐臥用具一應俱全,墻角甚至還擺放著一張書案,案頭齊整列放著數摞書卷,遠比她在棲雪峰的狗窩要來得像個正經住處。

歸笙走到書案邊,隨手抽出一本書卷,不出所料地在封皮上看到了一個“咒”字。

正如劍修施展劍招的載體是佩劍,法修施展法術的載體是法陣,蓮華殿的靈侍修煉蓮華境,所用的載體便是“咒”。

先前在《蓮華百解》上讀到的蓮華境相關闡述非常有限,眼下正是進一步探索的良機,歸笙自是不會放過,當即一目十行地翻完了案上的所有咒卷。

翻完後,歸笙的第一反應是:難怪那麽多靈侍都走火入魔了,真的怪不了他們心志不堅定。

讓她來修煉這種東西,她能連夜叛出蓮華殿。

原來蓮華境不是某一種術法,而是一個極其龐雜的術法體系,其下涵蓋的咒術浩如煙海,大到逆轉枯榮、驅策光陰,小到除塵、浣衣、疊被,可謂無所不包,無奇不有,這書案上陳放咒卷不過是冰山一角。

偏偏這些咒術還存在內部的牽連,修煉了這一個就不能不修煉那一個,修煉了那一個就不能不修煉其他的更多個……否則全部都用不了。

然而就算迎難而上地統統修煉完,由於不同的咒術間只有微末的差別,有極大的誦咒誦串了的風險,想來也是容易走火入魔的原因之一。

歸笙:“……”

能將這種坑人的術法修煉得登峰造極,各代的靈主也堪稱神人了。

這得有多耐得住寂寞,忍得了枯燥才能啃下來啊!

歸笙知難而退地將一眾咒卷堆放回去,掉頭回到床榻邊,開始團巴被褥。

現在,該幹正事了。

將被褥團成條狀,又貼了只六爻的核桃片在上頭,使之化出她的身形。

站在牢外望過來,就像她背對著牢柱躺在榻上睡覺。

大功告成,歸笙拍拍手,將六爻往自己腦門上一磕。

“噗”的一聲,歸笙不見蹤影,地上卻多了只肥肥短短的地鼠。

幻形作地鼠的歸笙滿意地瞧了瞧自己的一排鐵爪,又敲了敲鼻頭下兩板鋼筋似的門牙。

六爻的幻形可不是一板一眼地照抄原物,是可以針對細節進行改進的,所以她特地給自己配備了這麽一副金剛不壞的家夥,絕對挖穿銅墻鐵壁都不在話下。

那還等什麽?

歸笙瞄準方才轉悠時發現的開裂墻角。

開挖!

一路連刨帶啃,鉆地而下,歸笙很快就將水月牢的地面遙遙甩在頭頂。

黑暗中,歸笙鼠爪一停,打算拋出二爻,確定接下來該挖往何處。

卻毫無征兆地,四面狹小的地道開始坍塌陷落。

歸笙震驚:怎麽回事?

總不能是她給人地底下挖塌了吧?

那這蓮華殿的地基也太脆弱了吧!一只地鼠都能給它挖塌了啊?!

歸笙崩潰間,只覺身周天翻地覆,塵屑飛揚,泥土四濺……

視野明明滅滅,混沌不堪,卻最終,在下方顯出一方逼仄的空間。

那空間四四方方,似一座密不透光的地下囚籠。

籠中鎖鏈重重,縱橫交錯,盡數縛向籠底中央的一道身影。

剎那間,歸笙連自己的處境也忘卻了。

心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窒悶到幾乎無法喘息。

歸笙看著那道身影,無意識地抓住胸口,控制不住地向外撕扯,想要緩解這股無端而深重的難受。

日月交替,零星的光亮間,她看到那人傷血淋漓地伏在籠底,烏發散亂,衣衫襤褸,露出的一截手腕上,一道道火燎的疤痕觸目驚心。

而在那人身下,是滿地零落泛黃的咒卷。

即便已被打入地牢,鎖鏈加身,那人也依舊執筆,在那些咒卷裏執著地尋找著什麽,反覆推演著什麽,以至於咒卷、籠柱、袍角,無一不爬滿了淩亂不堪的字跡。

歸笙喘著氣,竭力定睛,想要看清那些字跡,卻像是隔著一層灰蒙的水幕,一層朦朧的月紗,怎麽也看不清晰。

只能通過那曲折到顫抖的筆鋒輪廓,觸摸到字裏行間心血焚燒的悲涼溫度。

既然看不清寫的什麽,那至少要看清這人的樣子吧。

歸笙攢起力氣,一頭朝那囚牢紮下去。

卻是“咚”的一聲,四腳朝天,彈回原地。

歸笙捂著腦袋爬起來,一時忘了反應。

眼前的地道,除了方才被她一頭撞出的一處凹坑外,完好無損。

別說那道被鎖鏈囚禁的身影,就連那所謂的囚籠,也根本不見蹤影。

……什麽情況?

歸笙驚疑不定,伸出鼠爪,試探地推了推四面的土層。

土層堅固牢實,巋然不動,一點也不像是才塌過的樣子。

怎麽回事?那她方才感受到的塌陷、看到的人影是什麽?

莫非是她掘地掘得太快,氣不夠喘,出現幻覺了嗎?

歸笙怔怔的,總覺得哪裏不對,肩頭卻忽然一沈。

她一個激靈,霍然回首。

四只鼠眼瞪瞪相對。“……”

看清歸笙的鼠頭,對面的地鼠放下警惕。

歸笙從它的鼠眼裏讀出了:哦,原來是同類。

那地鼠一扭頭,對著後方一揮爪子。

隨即,地道中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地鼠啾鳴,無數雙綠豆大小的眼睛騰騰亮起,並有條不紊地四散開來,開始各有分工地挖起了地道。

歸笙目瞪口呆:不是,蓮華殿就這麽放任這些地鼠在殿底下挖地道嗎?

她心念電轉,對那打頭的地鼠吱吱叫喚了兩聲,表達的意思為:你們要做什麽?帶我一個。

地鼠頭子鼠須一揚,打量了一下她的利爪門牙,當即熱情地拉她入夥,將她領到了一條地道前。

大概是考慮到她是新手,派給她的這條地道土質松軟,幾不成型,一看便知已被挖過了成百上千次,且前不久剛被人敷衍地填上。

歸笙眨了眨眼:看來這條地道是通向什麽物產豐富的地方啊,所以才讓這幫地鼠如此念念不忘。

她婉拒了前輩地鼠的熱心指導,嫻熟地掄起鋼牙鐵爪,幾次眨眼的功夫,便無比順暢地挖穿了這條千瘡百孔的地道。

扒拉開道口的最後一點土塊,歸笙剛從中冒出個腦袋,一道目光便從下方掠了上來。

那目光並不咄咄逼人,卻如有實質,像是隔空在她腦門上拍了一記,嚇得歸笙險些一個仰倒掉回地道裏,連忙伸爪扒住道口的石子,穩住身形。

待她定神,再度朝下望去時,那道目光卻已習以為常地收了回去。

歸笙正要追著望過去,卻陡然被來自背後的重量壓趴下了。

身後的地鼠一擁而上,一個接一個地踩著她的腦袋,竄出甬道,爬過房梁,倒掛紗簾,直至為首的一只地鼠抵達墻角的一座水晶蓮像旁,隨後的數十只地鼠有序列作一條長長連綴的隊伍,開始緊鑼密鼓地運送供奉在蓮像前的貢品。

原來這些地鼠是沖這一間殿堂裏的貢品來的。

歸笙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插了個隊,來到一處視線開闊的方位,一邊加入運送貢品的隊伍,一邊悄然觀察起大殿正中的兩道人影。

兩道人影一站一跪,顯然是一個訓話懲戒的現場。

跪著挨罰的那位,正是她鉆出甬道時投來一眼的少年。

好巧不巧,也是那位沐浴了整整三日的愛幹凈的靈主。

不過歸笙覺得他今日回去還得沐浴,因為他這會兒跪著,不僅素白的袍擺臟變得臟兮兮的,額角頸間也是汗涔涔的,把脊背都浸濕了。

歸笙萬分納罕:原來靈主在蓮華殿內,也是要受罰的啊。

不過想起《蓮華百解》上的文字,倒也解釋得通了——所謂“靈主”,只是這一代靈侍裏蓮華境造詣最高者,本質就是個不掌權的弟子。

只是……

歸笙瞧了瞧少年那被汗水打濕的烏發,沾在玉白的皮膚上,似墨雲橫雪嶺,美輪美奐。

只是跪一下就累成這樣?

這靈主不僅年紀小,身子骨是不是也太不強健了點?

沒忍住又看了會兒,歸笙恍然:大概是他肩頭那兩尊水晶蓮的鍋。

那水晶蓮看似輕盈,實際上恐怕重逾千斤,時不時把那位靈主壓得一個晃蕩,卻偏偏他還得跪得筆直。

這殿中一共兩人,這水晶蓮的懲戒術法來自何人,不言而喻。

站在靈主身前的女人鬢發如霜,儀態端方,一襲久經歲月的雍容氣度,又因那慈悲寬縱的白眉,眼角平和舒展的細紋,而並不顯得高高在上。

就在這時,女人唇齒微啟,嗓音是溫和悲憫的,但語氣非常嚴厲: “一滴鼻血而已,就令你整整三日閉門不出!若非為師今日下了死令,你今日恐怕又要賴在浴池中呆一整天!如此為瑣事所擾,修煉該如何精進?”

歸笙:“……”

靈主垂頭,貌似萬般恭順地道:“是,靈祖教訓的是,弟子知錯了。”

見他認錯態度誠懇,懲罰的時限也已告罄,妙慧靈祖上前兩步,擡手一拂,那兩尊水晶蓮頓時化作白煙消弭。

壓肩的重量陡然消失,靈主身形一晃,勉強撐穩。

到底是自家的弟子,罰過了又於心不忍,妙慧靈祖對他遞出一片白絹道:“擦擦汗。”

靈主雙手接過白絹,依言擦了下臉。

卻不是汗的位置,而是被滴到鼻血的位置。

妙慧靈祖:“……”

歸笙:“……”

服了,就和她那滴鼻血過不去了是吧!

擦完後,靈主變得心情很好的樣子,語氣也輕快了許多:“靈祖的教誨,弟子定當牢記於心,靈祖若無他事,弟子便先行告……”

“吱——!”

一聲淒厲的鼠叫蓋過了靈主請辭的聲音。

一對師徒雙雙轉頭,看向殿中這一溜被他們刻意忽略的不速之客。

發出慘叫的,正是歸笙所扮演的地鼠。

因為她被她隔壁的地鼠毆打了。

她方才光顧著觀賞眼前這幕師慈徒孝,一不留神,傳送的貢品掉脫了手,她隔壁的地鼠見狀,當即一聲尖叫,扯著她的鼠須開始教訓她的瀆職。

這邊歸笙在慘遭毆打,那邊掉落的蘋果貢品“骨碌碌”滾出去老遠,即將滾上靈主的袍角時,被他輕飄飄地避開。

靈主垂眸掃了眼那蘋果上泥兮兮的鼠爪印,又退了一步,才道:“西漠萬靈供奉給蓮華殿的貢品,就這樣進了地鼠的肚子,未免有些浪費。”

妙慧尊靈祖不甚在意地道:“侍奉萬靈,此乃蓮華殿的立身之本,倘能接濟這些小家夥一番,也不失為一樁善事。”

靈主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嗯嗯,得到接濟的地鼠生了一窩又一窩,上躥下跳四處打洞,遲早有天蛀空這座本就缺工少料蓮華殿,屆時可就得不償失了,畢竟蓮華殿沒錢修繕啊。”

“不如,”他好心請纓,“弟子替師尊將這些小生靈一次性處理掉?”

妙慧靈祖震愕不已,劈頭蓋臉地呵斥道:“你是靈主,怎可生出這般荒唐的殺生之念?”

靈主報之一笑:“有言道:窮山惡水出刁民,西漠靈髓貧瘠,養出弟子這尊刁主也不足為奇。”

妙慧靈祖:“……”

靈祖沈默片刻,驀地感應到什麽,當即決定不和此等逆徒白費嘴皮。

她一揮手,一朵巴掌大的水晶蓮座自她袖間悠悠蕩出。

那蓮座通體澄明剔透,由純凈的髓華聚攏形成,光是這麽看著,便能令人心神安定。

歸笙方才逃脫鼠爪,正在感慨這蓮座好生漂亮,就見那蓮座直挺挺地向她駛來。

歸笙:“???”

下一瞬,蓮瓣散作游絲,鋪天蓋地襲了過來。

逃脫不及的歸笙頃刻被裹成了一只鼠蛹,只露出一雙驚恐的黑豆眼睛。

游絲將歸笙綁上蓮座,又覆原為水晶蓮座,徐徐飄至靈主的身畔。

“蓮華殿外有異動,似乎出了什麽事,為師得去察看一番。”

妙慧靈祖一指蓮座上的鼠蛹,對靈主道:“你且對著這只明顯患有癡傻之癥、遭到同類冷待虐打的地鼠,好好蘊養你的善念,清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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