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鏡顯術(上) 你好

關燈
第11章 鏡顯術(上) 你好

妙慧靈祖離開了。

殿中只剩下一人一鼠面面相覷。

少頃,清伽轉過身,也向殿外走去。

蓮座無風自動,仿佛一只系了引線的風箏,無形的線頭繞在清伽的腕上,他走到哪裏,蓮座便跟著飄到哪裏。

走出大殿,殿外廊腰縵回,磚瓦如鏡,如日日悉心洗濯滌清,歷歷照人。

歸笙扒住蓮座的邊沿,鼠鼠祟祟地思考:這是要去哪裏?

雖然妙慧靈祖讓這位靈主對著她蘊養善念,但幾個照面打下來,她覺得這位靈主將她偷偷拿去餵蛇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略微被自己的想法嚇到,歸笙將鼠臉埋進蓮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六爻術法的影響極強,她幻形作地鼠後,有些本能是會原模原樣地覆刻過來的。

前方的人驀地出聲:“如果不想原地化出人形,就放下那顆蓮子。”

他並未回首,卻似能洞悉身後的景象。

歸笙一驚,低頭一看。

原來不知何時,地鼠的本能令她將嵌在蓮座裏的一顆蓮子扒了出來,正送到口邊,將啃未啃。

“……”差點忘了,西漠的靈髓可以讓動物成精,靈怪化形。

這水晶蓮既是靈祖的術法造物,蓮子自然內蘊髓華,一口吞下去,絕對能讓一只普通的地鼠化形。

歸笙掐著蓮子,啃也不是,放也不是,拿不準這位靈主是否在詐她。

放下蓮子,便暴露了她能聽懂人言。

不放下蓮子,堅決下嘴卻沒有化形,就證實了她不是一只普通的地鼠。

兩難之際,清伽恰好轉過一處回廊,蓮座緊隨其後,戛然轉彎。

歸笙靈光一閃。

她鼠爪一松,手中的蓮子便呈弧線飛了出去,消失在了拐角處。

見狀,歸笙滿意地搓了搓鼠爪:這樣就不用糾結放不放了。

蓮子掉地的動靜不算小,清伽終於回頭瞧了一眼。

歸笙對他無辜地眨眼,縮回空空如也的鼠爪,傷心地“嘰”了一聲。

清伽牽了牽唇角,評價道:“這都拿不住,看來果真患有癡傻之癥。”

歸笙:“……”

這態度,肯定是要把她拿去餵蛇吧!

歸笙嘀咕著,眼前驟然一花。

竟是轉過回廊後,那些不久前才被她感慨過“光亮如鏡”的殿墻磚瓦,此刻果真化作了千百面一塵不染的明鏡。

前後、上下、左右,無處不在的鏡面,瞬間將走在其間的一人一鼠照出成千上萬副重影,晃得歸笙一陣頭暈目眩,幾乎辨不清自己的真身究竟在哪裏。

哪來的這麽多鏡子……鏡子!

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為何而來,歸笙精神一振,當即硬著頭皮去看那些鏡子有何蹊蹺。

卻見清伽步伐不停,施施然踏入一面鏡中,而蓮座亦步亦趨,帶著歸笙,風馳電掣地撞向那冰冷堅硬的鏡面。

歸笙:“……”

陷入短暫的黑暗後,歸笙捂著腦袋,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很好,沒有一頭撞死。

第二個反應是:這給她幹哪兒來了?

如同來到了另一方時空,方才的蓮華殿塔、塔中鏡面,盡數不見。

此時此刻,但見大漠長空,流星颯沓之下。

一座巍峨蒼翠、形似山巒的龐然大物,以九天懸瀑、滄瀾奔流的姿態,自萬丈高空傾瀉而下,墨綠棕褐,交織翻湧,註入漫無邊際的浩蕩黃沙。

但歸笙知道,那不是山,也不是山洪。

那是一棵樹。

一棵巨大的、已然枯死的樹。

有多巨大呢?

僅僅是盤虬在底部,裸露在地表的根系,就比整座蓮華殿來得高大了。

而那樹幹上蔚然成景的蒼翠,也並非樹木葳蕤的葉片,不過是經年不曾清理的蟲蘚,寄生在樹皮表面生長堆積,腐蝕攫取著枯幹中殘存的養分。

死了都能供蟲蘚繁衍出一座綠色的山來……

歸笙頭皮發麻。

這棵樹活著的時候,該是一幅怎樣的繁茂昌盛之景啊。

一番觀察下來,歸笙幾乎能夠判定——

眼前的巨樹,正是那死於焚城之焰中的,西漠唯一的靈源,煌星木。

對了,靈主有照看煌星木之責。

歸笙擡眸,果然望見清伽那道淡白的身影,已經走到了煌星木的一道根系旁。

他身形頎長,卻在那蒼龍般的樹根襯托下,只如一片白鱗渺小。

歸笙心生疑惑:這樹都死了,還有什麽能照看的?

下一刻,清伽的舉動便給了她答案。

他擡起手,將掌心覆在了那幹枯的根系上。

掌下髓華流轉,澄澈的月光般,一點一點地浸入樹幹,源源不斷,生生不息。

顯然,清伽在試圖喚醒煌星木的生機。

只是,他的髓華與整棵煌星木相比,至少從體量上來看,實在如泥牛入海,徒勞無功。

看得歸笙不由惴惴懷疑:這真的能救活麽?真的不是在白白浪費髓華麽……

慢著。

歸笙倏然瞪大了眼。

只見髓華環繞間,雕敝的樹根徐徐浮起一層盎然的青意,有微小稚嫩的樹芽從中探出,逐漸生長、抽條、蔓延,一陣自樹底旋起的翠色旋風般,蓬勃向上,直沖雲霄。

這是……救活了?

歸笙不可置信,拿起鼠爪把眼睛擦了又擦,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煌星木真的長出了新枝!

可既然如此輕松,為何不早點救活它呢?

那樣的話,西漠的靈髓也不至於幹涸至如今造成修士反噬的境地……

而且更奇怪的是,面對眼前死而覆生的一幕,一手救活煌星木的人卻絲毫不見喜色。

清伽微微擡首,望著那些新生的枝條節節攀升,眸光沈靜,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木葉生長掀起的狂風,吹卷起他素白的雲袍,獵獵翻湧,回風流雪。

歸笙本想隨他的視線擡頭,去看上方有何端倪,卻在一眼掠過他的袖口時,視線凝固。

袖袍鼓蕩,露出線條優美的手臂。

本該是賞心悅目的美景,卻因那手臂上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的猙獰疤痕,只能讓人感到觸目驚心。

歸笙幾乎無法形容那疤痕所展露的嚴重程度,只覺只有將一個人活生生打碎了,再一片一塊地粘補縫合回來,才會留下那樣仿若無數裂紋的傷勢。

這位年紀不大的靈主……受過很嚴重的傷嗎?

不待歸笙多想,異變突生。

原本勢頭十足向上延伸的枝幹,在來到煌星木主幹半腰的位置時,毫無征兆地凝滯下來。

隨即,那不計其數的新生枝條,竟似在一瞬間被抽幹了生機,紛紛猝然萎落。

而造成此景的罪魁禍首,是煌星木的主幹半腰處,一道攔腰劈出的斷口。

那斷口深長,只差那麽一點,就會將整棵煌星木攔腰斬斷。

它像一面不可逾越的結界橫在半空,阻斷了煌星木起死回生的道路。

可根據那位白鶴掌櫃所說,煌星木不是被大火燒死的嗎?

這斷口又是怎麽回事?

落木蕭蕭間,清伽緩緩收回了手。

煌星木頹敗依舊,方才那一場死灰覆燃的奇跡,短似錯覺。

歸笙默默觀察清伽的表情。

單從表情來看,他似乎並不失望。

仿佛相同的結果已經重演太多次,他早就習以為常了。

這位靈主大概是出於職責,日常來救一下煌星木,至於能不能救得活,順其自然。

清伽將手背到身後,開始沿著樹根閑庭信步,貌似打算換個位置再救一下。

蓮座飄上去 ,跟在他後頭時走時停,搖搖蕩蕩,晃得歸笙頭暈想吐。

直到某一刻,蓮座忽然不動了。

像是被什麽東西拽住了。

歸笙詫異低頭,隨即鼠目瞠大。

那拽住蓮座的,竟是幾根被清伽喚起,且尚未死絕的樹芽。

那樹芽柔韌纖長,十來根靈活的手指般襲來,勾住了蓮座的底部。

這還沒完。

歸笙眼睜睜目睹那樹芽漫上來,不由分說地卷住了她的四肢。

然後,一個用力——

歸笙被五花大綁地扯下了蓮座,“啪嘰”一聲拍在了樹根上。

歸笙:“???”

那樹芽越纏越緊,熱情至極,形如打定了主意要將她生生融入樹皮,就此成為樹根的一部分。

聽到身後的動靜,清伽回頭望了一眼。

與快要被活活按扁在樹根上的鼠片對視一瞬,他視若無睹地挪開視線,繼續向前走去,步伐比之前還輕快了些。

歸笙:這人任她自生自滅的意圖演都不演了!

不一會兒,清伽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前方的根系之後。

歸笙又上氣不接下氣地忍了一陣,直到再聽不見腳步聲,確定清伽暫時走遠了,才趕在自己被嵌進樹根前化回了人形。

不費吹灰之力,纖小的樹芽被她龐大的身體掙裂。

歸笙看似瀟灑實則狼狽地撲到地上,且撲到了一地淒慘零落的樹芽殘骸間,良心無法遏制地受到了一點鞭撻。

她默默合掌,對著滿地的樹芽屍首虔誠地拜了一下。

並小小聲地念念有詞:“要怪就怪你們家那尊見死不救的刁主吧,嗯。”

拜完念完,歸笙拍拍雙膝,站起身,忽聞身後響起窸窣的動靜。

一扭頭,就見她口中的那位“刁主”正倚在後方的樹根上,揣手攏袖,好整以暇地朝這邊張望。

也不知道望了多久。

歸笙:“……”

見她發現了自己,“刁主”對她笑了一下:“你好。”

歸笙:“……”

清伽歪頭:“嗯?是我聲音太小了嗎?我說:你好。”

歸笙嘴角抽了抽。

旋即她綻開滿臉熱烈的笑容,高聲道:“靈主你也好!”

又迅速雙手舉過頭頂伏低做小,哀哀戚戚地自陳罪狀:“靈主在上,鄙人三日前破壞祈靈祭典是為奸人所害,對靈主流鼻血大不敬是體質太差,方才喬扮地鼠尾隨靈主是拼盡全力無法戰勝妙慧靈祖的高深法術……”

清伽溫柔地接了句:“那方才稱呼我‘刁主’是因為什麽?”

歸笙卡了一下,不過這也根本難不倒她:“是謹記並擁護靈主對自己‘窮山惡水出刁主’的評價。”

清伽“唔”了一聲,意味不明,歸笙卻不再給他開口刁難的機會,緊接著道:“總之天地可鑒日月可表,我此行並無惡意,只是想當面詢問靈主一件事情……”

清伽笑道:“那你問吧。”

這下歸笙是真卡住了。

就,這麽隨意?

她還以為要挖眼剖腹,用什麽心尖一滴血、肋間一根骨,換靈主尊口一開呢。

不知清伽是有讀心術還是她的腹誹太淺顯,他眉峰輕擡,道:“蓮華殿素來以慈悲為懷,且把你腦子裏血腥的想法收一收。”

他都這麽說了,那她還客氣什麽。

歸笙直截了當地道:“鄙人聽聞蓮華殿有一術法,可以穿渡時空,在鏡中見到在世之人,不知可確有其事?”

她話音才落,清伽便道:“是有。”

歸笙心頭一跳,當即追問:“靈主可知如何通過此術追尋到鏡中之人?”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