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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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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野火

事情果如裘佳所料,當天下午,便有許多人爭相來到了鯉鎮。

這些人可以分成兩波。一部分抱著聲援目的來的人,多數去了鎮派出所門口,沈默抗議;更多的人則蜂湧進了老菜市場後面。他們毫不顧忌將鋁制擋板掀開,或拿著自拍桿在那兒進行實時直播,或故意拍些噱頭似的照片貼上網。熙熙攘攘間,儼然將那裏變成了一處網紅打卡點。

後面的這些人顯然並不是為了譴責虐狗的人而來,也並不是真正想要揭開虐狗事件的真相,他們追求的是所謂網絡關註的熱度,猶如網絡群氓。

在一片燥亂中,裘佳的調查被迫中止。

其一是因為鎮派出所的所有警力幾乎都用來應付到來的大量人流了,老耿和袁斌無暇再理會裘佳;其二則是鎮上各處都擠滿了人群,裘佳根本沒有思考的空間。

無奈之下,裘佳再次走進鎮中心賓館開了一間房。她沒有與那個帶南方口音的男人再次偶遇,但通過與賓館前臺閑聊得知,那人並沒有退房。

此後,整個下午,裘佳專心在賓館房間裏寫完了調查的初稿,直到寫到陳炎時,她果斷停了下來。

陳炎逃離鯉鎮的十六年是一片空白,他回來的目的,調查所知也僅僅只有應雪生前認為的兩個字“覆仇”,裘佳覺得,她暫時無法客觀去評價他。

眼看夕照射進屋內,裘佳關了電腦,平靜離開了賓館房間。

街上人頭攢動,燥熱、騷亂仍在蔓延。

裘佳有心而至,剛走到老市場附近,就見被掀開的藍色鋁制板周圍擠滿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指指點點。裘佳不由走得更近些。

“年輕伢子了不得呀,哪個想出來的,我今天居然看到人給死狗辦葬禮了。”

“你看那靈屋,比燒給死人的都精致,還有搭建的白花臺,中間掛著的狗子遺照,城裏人的靈堂也沒有這麽講究吧。”

“年輕伢子不懂事,哪有專門跑這兒來給狗辦葬禮這種事。上月剛死的陳阿伯要是知道自己葬禮還比不上一只狗,指不定去兒孫夢裏折騰。”

人群議論紛紛,都像在看一場新奇而荒誕的表演。

裘佳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向裏面,只見裏面那葬禮高臺的搭建和布置確實像極了吊唁的靈堂,高臺之上還有司儀在主持儀式,細說葬禮流程,一看便知這是一場專業策劃的葬禮。

裘佳也第一次看清了那只被虐待致死的白色柯基的樣子,萌圓的腦袋,幾乎沒有一絲雜色的毛發,亮晶晶的黑色眼球,的確是養得極好的那種萌寵。高臺一側的顯示屏上,輪番滾動地播放著狗狗的照片,看得出來大多數像是從照片中裁截的。裘佳由此想到韓菲,但她卻並沒有在現場發現韓菲的身影,也沒看到韓家的任何人。

明明被虐待致死的是韓菲所養的狗,但事情再次發酵後,韓菲卻從未做出任何的表態。裘佳正奇怪地想著,不妨身後突然傳來她媽莊小梅的聲音。

“裘佳,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莊小梅的目光甚至特意在裘佳附近搜尋了一番,沒有發現江子行的身影,眼中不由劃過失望。

裘佳看在眼裏,沒有直接回答,也沒做任何解釋,反問道:“媽,你怎麽來了?”

莊小梅朝人群裏面瞥了瞥,目光警惕道:“我跟著你來的,你還記得上次我跟你說的話吧,不要摻和別人家的事。”

此時葬禮正進行到獻花儀式,裏面隱隱有抽泣的哭聲傳出。裘佳剛想回答,卻忽然瞥見在電梯間偶遇過的那個帶南方口音的男人,正從人群中退出來。裘佳當機立斷,連忙勸撫了她媽,然後果斷跟在了男人身後。

外來生人在小鎮向來紮眼,而且那人似乎已在鎮中心賓館住了將近一周,裘佳不妄自揣測,但覺得可疑。

可惜剛離開老菜市場,那人似乎就察覺了,不過拐了個彎,便從裘佳眼前消失了。裘佳正覺得遺憾,擡頭卻發現陳文靜正站在雜貨店二樓,遠遠註視著老菜市場的方向。

裘佳目光一頓,她竟忽略了陳家雜貨鋪離老菜市場這麽近。

“楊老師呢?”

直到裘佳開口,陳文靜才從遠望中回過神,她轉身看向裘佳的那一瞬間,眼中出現了明顯的躲閃,一閃即逝。

“我媽不在,你來這裏幹什麽?”陳文靜語氣很煩躁。

裘佳聽出來了,但還是堅持問:“四個月前,你或者楊老師有看到虐狗的那個人嗎?”

陳文靜頓時臉一沈,直接朝裘佳怒吼道:“裘佳,曦曦的死關你什麽事?被虐待致死的也是她韓菲的狗,又關你什麽事?你回來後天天在鎮上走來走去,攪得人很心煩,你知不知道?”

“抱歉。”

裘佳只說了兩個字,然後靜等陳文靜情緒平覆。

誰知陳文靜看著固執不走的裘佳,忽然冷聲笑起來,“裘佳,你是不是打聽到了韓陳兩家的舊怨,認為是回來的陳炎故意將韓菲的狗偷出來虐待死的?”

“我沒有這樣說。”

“裘佳,你真虛偽,比我這個沒上過大學的人虛偽多了。”

陳文靜壓根不信,不等說完,她直接揮手,將放在二樓圍欄上的吊蘭花盆重重推了下來,動作充滿挑釁意味。

“嘭——”

當花盆在地面炸裂,裘佳心知兩人已經談崩,一個字也沒再多說,離開了。

沒走幾步,莊小梅忽然跺著腳停在裘佳面前,然後,一路緊拽著裘佳回家了。

萬濤診所事多,向來回家很晚。母女倆沈著臉回家,迎接她們的只有滿屋揮散不去的燥熱。

聽著門被墻重重反彈回來的聲音,裘佳心道,她今天似乎就要見到她媽真正發火的樣子了。

“我才跟你說過的話,一轉身你就忘了,是不是?”莊小梅剛進門,便迫不及待轉身,對著裘佳怒罵起來,“楊老師跑了老公兒子,常年蜷縮在只有四扇門寬的雜貨店裏,不與任何人交往,也不打擾任何人,你以為她為的是什麽?她只想安安靜靜活下去!你跑那兒去質問文靜,你想幹什麽?”

莊小梅說著直接抄起茶幾上的玻璃果盤,作勢就要向裘佳砸過去,然而,在她註意到裘佳毫無波瀾看向她的目光時,她似乎被什麽忽然擊中般,清醒了,手也無力垂了下去。

“媽,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想過,要查清我爸當年死亡的真相?”在莊小梅手無力垂下的同時,裘佳卻開始慢慢地走近莊小梅,“我爸是溺死的,因為他不會游泳……一個不會游泳的人,怎麽會想到用跳江來結束自己的生命?你們當年告訴我,我爸想不開自殺的那些話,我從來都沒有相信過。”

“你……你不是在查林曦的死嗎?你……”莊小梅雙唇猛烈顫動著,她雙眼含淚,像是忽然被洶湧的痛苦擊中,眼中泛起絕望,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裘佳,求證問:“難道你真正想查的是你爸的死?”

裘佳緊抿著唇,沒答話。但沈默不辯解通常意味著默認。這個小鎮似乎藏了太多秘密,裘劍國的死,2003年棉紡織廠的大火……裘佳已經決定,她不僅要查出林曦真實的死因,還要查出那些隱藏的秘密和恩怨。

莊小梅頓時感覺全身力氣像忽然被抽幹了,她跌坐到地上,喃喃囈語道:“那時候,你爸是錯了,鎮高中要開除他,他認了呀,雖然沒有人逼他去為那件事擔責,那些中毒的學生送到醫院解了毒,也沒留下什麽後遺癥,他們的父母也沒有責怪……”

1995年9月,鯉鎮高中剛剛開學,便意外發生了一起嚴重的學生中毒事件。中毒者數十人,他們聲稱當天只到裘劍國負責的窗口打過飯菜。事件發生後,校領導及各方積極響應,所有學生最後都轉危為安。裘劍國作為責任人,因此引咎辭職。

事發後僅六天,裘劍國浮屍沢江上。

鎮上人大多認為,裘劍國是出於愧疚才跳江自殺了;此外,也有人認為,裘劍國死時心緒覆雜,因為他自己疏忽,斷送了自己的職業生涯。在沒離開鯉鎮前,裘佳時不時就能聽到這樣的議論。每次,裘佳都會以橫眉冷對來回擊流言。那些議論的街坊責怪裘佳不懂事,但裘佳從不在意。

此刻,看到莊小梅痛不欲生的模樣,聽著她無意識的喃喃自語,裘佳堵在心裏的火,卻是無論如何再也發不出來了。

恰逢警鈴聲自街頭呼嘯而過,裘佳告知莊小梅今晚她住賓館後,立刻疾步跑出了家。

這時,屋外天空已近暗藍,微風吹過卻仍然燥熱。

裘佳追蹤著警車遠去的方向,發現警車竟然直奔大橋而去。裘佳神情一凜,立刻將眼中溢出的淚匆匆擦幹,追隨而去。

大橋底下,不知誰在江邊放起了一把火。火勢不大,但江風猛烈,經江風一吹,那竄起的火星遠看竟像極了夜裏搖擺的游魂。

裘佳還未走近,便聽先一步趕到的老耿氣急敗壞地大聲嚷著,“哪個放的火?天天大喇叭宣傳夏天燥熱,不準放野火,不準放野火!到底哪個在頂風作案?!”

自然沒有人出來承認。

老耿頓覺嗓子一陣幹啞,回頭見到一同前來的袁斌沒有立刻滅火,反而繞著火堆不停走著,老耿忍住將人一腳踢進火裏的沖動,喝道:“袁斌,還不滅火?不想幹輔警,趁早回家去!”

“老耿,我沒不想幹,你看火裏,有東西!”

袁斌說著,立刻跑向附近的草叢,火急火燎地拉出一根長木棍,他將長木棍伸進火堆裏一陣翻攪,沒多時,便翻出了幾段已燒得焦化的骨頭來。

老耿看著焦化的骨頭,臉上神色一瞬間暗沈下來。

沒半個小時,裘佳聽說,前天從磚瓦廠裏挖出來、放在派出所停屍間的舊屍不見了,疑似被人偷出,在大橋底下,一把火燒了個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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