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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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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亡

大橋底下的火,直到數小時後,才漸漸熄滅。

彼時已接近午夜,人群都已散去,夏夜空氣仍然又悶又燥,但裘佳卻止不住身體發抖,心底一片寒涼。

下班後開了近三個小時的車,再次回到鯉鎮的江子行,尋到裘佳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裘佳顫動的背影。他徑直朝熄滅的火堆走過去,隨意撿起一根木棍,在火堆裏翻攪著。

“你找不到任何東西的,他們已經將燒成碎片的屍骨都帶走了。”

江子行回頭仰望,正對上裘佳略有些飄忽的雙眼。他轉身,又沈默地盯著火堆看了看,半晌才道:“從醫學角度而言,燒焦的屍骨雖然會丟失很多生物信息,但我想法醫檢測或許會有其他辦法。”

江子行的話猶如撥雲見月,令裘佳忽然醒悟。電光火石間,許多信息和線索開始飛快在裘佳腦中串聯捋順,當迷霧被撥開,裘佳擡步就走。

裘佳去了磚瓦廠塌陷廠房的對面,隔著將近枯幹的河道,註視著黑暗的對岸。

“那具舊屍就是在對面塌陷的地方挖出來,僅僅過了兩天,屍骨身份也沒確認。現在我明白了,有人利用了虐狗視頻來轉移視線,因為鎮上突然來了太多人,今天鎮上派出所包括輔警都到街上維持秩序了,傍晚時,人們的視線也被那場狗狗葬禮全部吸引過去了。”

那時,正是偷出屍骨的最好時機。

裘佳的話篤定平靜,江子行緊蹙著眉問:“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舊屍的身份?”

裘佳看向磚瓦廠的大煙囪,沒有說出自己的懷疑。盡管她也和老耿一樣認為,舊屍在磚瓦廠被發現,已經有所指向了。

韓家人在今天的緘默消失,至少在裘佳看來,也是反常的。

手機的振動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默,江子行將望向裘佳的目光收回,拿出手機接電話。

通話內容是院長助理提醒江子行明天的工作安排,似乎有個重要的行程,必須由江子行親自出面。

裘佳不過隨耳一聽,隨即便心道,江子行很忙,他也與鯉鎮毫無關系,果然不將鎮上發生的事告訴他,是明智的。

裘佳沒再繼續等待江子行,轉身離開。

江子行發覺後,立刻跟上來。

兩人之間一前一後走著,隔了大約兩米左右的距離。江子行的電話打了很久,裘佳只知道他跟在她身後,但她並沒有再留意電話內容,她開始在心裏回想今天發生的種種事,以防還有她忽略的地方……直到身後的說話聲忽然消失,一絲冰涼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別說話。”

是裘佳覺得有些耳熟的聲音,音調壓得很低。

裘佳轉動眼珠朝江子行的方向看了看,此刻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臉上流露著裘佳熟悉的困擾的表情。而她正站在兩條路的交叉口。

裘佳沒說話。身後人立刻緊箍著她的身體退向了橫向的黑暗巷子裏。

等到江子行擡頭時,他發現從橫巷裏刮出來的風比先前忽然猛烈了許多——

江子行的第一反應是給裘佳打電話,電話鈴聲在平靜的黑夜裏極易被人捕捉,可是,他不知道,當他繼續沿著前路邊尋找裘佳邊給她打電話時,他和裘佳之間反而離得越來越遠了。

那人緊箍著裘佳,專挑沒有路燈的小道,或是只有老人在家的偏僻角落,迂回繞行,巧妙避開了黑夜裏燥動溜達的狗,盡力控制著自己腳步聲響,一路竟從鎮子的西北方順利走到了東南方。

夜色下的棉紡織廠廢墟黑得如同一座墳場,在被那人拖拽著進入之前,裘佳清晰聽到了那人將她的手機關機甩向遠處的聲音。

非常熟悉鯉鎮,知道哪裏住的人少,也知道哪家養著狗,哪裏在挖路,哪裏有小路……挾持她的人對鯉鎮比她都更熟悉,想起鎮上最近的風波,除了陳炎,裘佳想不出第二個人。

然而,當那人將裘佳狠狠推向地面,裘佳轉過頭時,卻看到的是一張讓她覺得有點意外的臉。

“裘佳,好久不見呀。”陶芃看著裘佳,咬牙切齒地說道,話語裏還帶了一絲積年的怨憤。

裘佳怔了一瞬,不過她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看到的事實。對於她來說,陳炎是少年時的同學,是林曦的表哥,與肖堃有著莫名的聯系。這些都不牽扯個人私情,她只是意外今晚陳炎竟然挾持了她。

“你是陳炎?”裘佳問。

陶芃諷刺地笑道:“你以為陶芃會認識你?”

細看,陶芃臉上的確有整容雕琢過的痕跡,裘佳只是沒料到,時隔十六年後,一方面,陳炎竟會偽造陶芃這個“燈下黑”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在回到鎮上;另一邊,他又故意讓人認為陳炎當年被大火燒傷了臉,讓陳炎像幽靈一樣在鎮上四處流竄。

“你在看什麽?”陶芃忽然勃然大怒,逼近裘佳,“說,你在看什麽?想什麽?你為什麽要回來調查林曦的死?你——到底想知道什麽?”

陳炎曾經就是一個浮躁容易沖動的人,即便他裝得再好,也不會徹底變成另一個人。看著陶芃向她暴躁質問的樣子,裘佳並沒有覺得很奇怪,反問道:“你以為我想知道什麽?你和肖堃的關系;肖堃和林曦在一起後你有沒有去見過她;03年同樣燥熱的夏夜,你在這裏點燃的那把大火的真相;還是你回來的目的?你覺得,我最想從你口中逼問出什麽?”

從問話吐出的那一刻起,裘佳反而開始主動走近陶芃。她坦然表明了她的態度。

但陶芃已不是十六年前的少年陳炎,背負逃犯身份逃了十六年的他如今是個心狠手辣的罪犯。裘佳話音剛落,陶芃就猛然伸手薅住了裘佳的頭發,將她大力拖拽著走向一旁的廢墻,“裘佳,你不是大學老師嗎?你不是厭惡這個小鎮,不想回來嗎?你不該回來……十六年前,你嘲諷我,無視我,你不是連看我一眼都覺得惡心嗎?我殺了人,我天生就是壞種,害了別人又來害家人,所有人都希望我死,我就要下地獄了,拉著你一起去,怎麽樣?”

陶芃陰森的笑剛剛從裘佳眼前閃過,裘佳就感到五臟六腑一陣劇烈的震顫,陶芃將她重重地甩到了墻上。而後,不等她從墻上滑落,陶芃又立刻揪住她,試圖再次將她推向墻壁——

然而,這時,伴隨著一聲厲喝,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亦飛快從深夜的黑暗裏朝他們包圍而來。

“陳炎,住手!”

喝聲帶著南方口音,是裘佳在電梯偶遇過的那個男人。她終於明白了他的身份。

陶芃停下了動作,裘佳見狀,迅速忍痛站起,離開陶芃身邊。

“陳炎,將手舉到頭上!轉過身,不準反抗,知道嗎?”

那個男人警惕地靠近陶芃,陶芃看似配合地開始慢慢轉身,但是,當陶芃的目光掃過裘佳時,僅目光交匯的剎那,裘佳從他眼中看出了一種燃燒的瘋狂。

下一刻,陶芃開始朝廢墻後面瘋狂逃跑。

包圍陶芃的眾人反應過來,迅速追上去,不久,裘佳聽到廢墻後面傳出了一聲又一聲槍響。

槍響聲像是給燥熱的黑夜又添了一把火,裘佳突然急切地想要看到追逐的最後結局。她盡力站起來,轉身向後,很快也跑進了夜色深處。

整個鎮子似乎也被槍聲喚醒了,一家一家的窗戶接連亮起了燈,許多人走到街道上。他們看到陶芃從棉紡織廠廢墟逃出來,隨便跳上了路邊的某輛電動車,而後,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時,陶芃就開著電動車從街道上消失了。

追蹤陳炎的人以為陶芃要逃跑,於是也跳上車,放響警鈴,開車直追。整個鎮上忽然間變得比白天還喧鬧。

裘佳在路上碰到了開著三蹦子出來的陳文靜,兩人一照面,陳文靜一個字也沒說,只示意裘佳上車。她們跟隨警鈴遠去的方向,一路上,裘佳看到了許多圍觀的人,有她媽和萬濤,有林曦的爸媽,但沒看到陳炎和陳文靜的媽媽楊老師。

莊小梅看到裘佳臉上有傷,想湊近三蹦子,裘佳連忙揮手,讓她媽回去。

此後,三蹦子一路疾馳。

裘佳分明感覺到了陳文靜的急迫,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時,她卻總覺得有一股不真實感。直到三蹦子行至大橋下,當她看到橋上被四面圍困的陶芃最後騎車沖向沢江時,裘佳整個人驚住了。

三蹦子也在同一刻猝然熄火。

接著,裘佳看到追蹤陶芃的所有人都飛快奔到了大橋欄桿旁,她雖然看不清其中任何一個人臉上的神情,但她清晰聽到有人急促喊著,“快找船,救人!”

經歷短暫的斷片後,裘佳猛然意識到,她剛剛確實看到了一個生命的瞬間消逝。

大橋約有五層樓高,即使不計水流沖擊和其它因素,陳炎生還的概率也並不大。

看著逐漸喧鬧起來的江面,裘佳說不清心裏的滋味,好像五味雜陳,又好像並不是。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如果陳炎死了,她想通過調查陳炎去確認他和肖堃的關系,已是徹底不能了。而且,陳炎是不是虐狗的人,他為何要用陶芃身份接近韓菲的事,都需要一一再查。

“媽……”

忽然間,陳文靜飛快從三蹦子的駕駛座上跑了出來,直奔江邊而去。

江邊擠滿了住在附近的圍觀群眾,此時已是黑影攢動。裘佳不確定楊老師會不會已經趕來,但她擔心陳文靜,於是也毫不猶豫跟了過去。

因為陳文靜跌跌撞撞,焦慮向前的背影,讓她想起了在清晨的白霧中迷茫走向裘劍國屍體的七歲的那個自己。

不料,到達江邊時,裘佳不僅看到了仿佛失魂一般的楊老師,還看到了站在人群裏神色晦暗難明地望著江面的江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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