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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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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潰敗

“其實斯君喜歡你這個事情,我知道的算是晚的,喬喬你也知道,我們家的情況和你們家的情況差不多,因為工作原因沒辦法,他這孩子又悶又裝,我對他的關註本身不夠。

當時大概是在中考之前吧,孩子他爸,突然開始每天一碗中藥熬給他喝,我覺得奇怪啊,問他爸他怎麽了,他爸就說,這小子情竇初開搞暗戀受了情傷,不過他也不知道暗戀對象是誰,就給他開點去火氣的藥醫治一下。

那我一聽,當然覺得不靠譜。

喬斯君看著可老實了,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學習,雖然說性格是悶了一點,但是感覺不像是有機會開情竅的樣子。

不過雖然不相信,但我還是在好好留意。

也沒專門去搞什麽調查,就是平時和他交流的時候多留心了一點,但是我發現,他一切正常,每天生活呢,三點一線,學校,我們家,還有你家。作息規律,成績穩定,和我們說話雖然話不多,但該回答的都會回答,情緒也沒什麽大起大落,穩定得像AI一樣。

也就是和你一起上下學的時候,能看到我們家少爺情緒波動一下。

當時我記得是春天的時候,你倆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事情吵架了,你前一天生氣說你第二天不要和他一起去上學了,要自己走,還威脅說要提前起床,先把早餐拿走。

他當時和你吵架的時候沒什麽反應,回來在我們問的時候也是說沒事,看著著實氣人,第二天可是比平時早起了一個多小時,就坐在餐桌前看英語書,看那一面單詞看了一個多小時,我當時還奇怪呢,怎麽今天這孩子起這麽早,坐在那兒跟尊佛似的,書頁都不帶翻一下的。問他,他就硬邦邦地回一句:學習壓力大,睡不著幹脆起來覆習。

可他那眼神,哪是落在書上,分明是釘在門口,耳朵也豎著,聽著對門的動靜。一直到你因為他沒去對門喊你起床差點遲了,急匆匆地跑到我們家門口。

你當時喊:“喬姨喬姨,我今天來不及了,先不吃早餐了,先走了哈!”

然後呢,他一下就起身了,英語書往書包裏面一塞,放在手邊的小打包袋裝上兩個豆沙包,提前放溫的豆漿也早就裝在保溫杯裏面了。

三步兩步就追出去了。

也算是亂了節奏,出門了才想起來回頭例行公事一般說一句:“媽,我出門了。”

有這麽一出,我也立刻就知道了。

雖然不一定真的就是有戀愛意向的那種,但是讓孩他爸給孩投餵降火的中藥的,大概就是你啦。

有的時候,看一些事情,就是需要那個關鍵的一環,在我知道他可能喜歡你之後,我再看你倆相處呢,才發現處處都是細節。

你記不記得,中考前夕,就是你和尹萬演好朋友的那個校園劇播出的時候,當時你向我安利,說“你和萬萬本來就是好朋友,演出來的好朋友當然很自然”?當時喬斯君不是進屋了嗎?你當時和我抱怨說他眼裏只有學習,一點不知道放松一下。

其實啊,有人哪裏是不知道放松啊,有人是破防了。

然後他在高中的時候盯你就盯得很緊了。

你以前高中的時候是不是沒收到過情書呀?

那是因為都在他那裏去了,整整一櫃子呢,他還批閱呢,我看到過他有個本子,裏面全部是他自己和其他人的優勢劣勢。

那個競爭意識啊……”

喬阿姨講到這裏,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媽卻皺起了眉頭:“我一直覺得斯君挺老成的,這樣吃醋的話,會不會以後因為拍戲的尺度問題……”

“安心啦,他那不是因為劇,那是因為危機感。現在也是蠻成熟了,不過呢,應該還是和以前一樣,看起來情緒挺穩定,但是實際上內心矯情地要死。只不過現在演技好了,更會藏了罷了。你是沒看見他過年回家,偶爾抱著手機不知道看什麽,那眉心皺得能夾死蒼蠅,問他,他就說在看劇本。什麽劇本能讓人看成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喬阿姨看向我:“說起來,你倆當初高考過後是不是吵過架啊,中間好幾年,雖然你倆心照不宣沒和我們說什麽,但是實際上是感覺得到的,我記得他大一的時候回家過年,你上春晚,不在,喬斯君陪著我們看春晚,其實過年的時候其實也跟往年一樣,幫著端菜擺零食,話不多,但也看不出什麽異常,但看到你和顧辭白合唱的那個節目的時候。”

“節目剛開始十幾秒吧,我記得你剛唱完第一句,喬斯君忽然就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得特別自然,仿佛只是坐久了活動一下,順手就拿起了茶幾上幾個空了的果盤和杯子,說了句‘你們看,我去把碗洗了’,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我是心知肚明,他爸不明所以,問了一句:‘不是,我剛才不是才洗完嗎?’”

喬斯君沒答話,一下拐彎去陽臺了。

這畫面很有喜劇氣質了,我都可以腦補出來當時的尷尬。

按照我這個樂子人的個性,我應該是要笑的。

這個包袱太成功了,簡直比笑話還逗樂。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笑不出來。

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沈又澀。心裏某個地方,被喬阿姨平靜的敘述,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灌進來的是一種遲來的、細密的酸脹。

我仿佛能看見——冰冷漆黑的陽臺上,遠處有零星的煙花炸開,映亮他沈默的側臉。屋裏電視的光透出玻璃門,在他腳邊投下一小片暖黃的、卻無法觸及他衣角的亮光。他可能就站在那裏,手裏還端著那無用的杯盤,聽著門縫裏隱約漏出的歌聲與歡笑,獨自面對北方冬夜刺骨的寒風。

那不是一個笑話,那是一個少年在盛大歡騰的背景下,無處安放的、沈默的潰退。

他那個時候是以為自己天臺表白被拒了吧?他當時會作何感想呢?

喬阿姨的聲音輕輕傳來,打斷了我想象中的畫面:“他在外面待了挺久。久到我都有點擔心,想叫他進來。還是你喬叔叔起身,走過去敲了敲玻璃門,喊他‘斯君,外面冷,快進來,小心感冒’。他才慢吞吞地拉開門進來。”

“身上帶著一股寒氣,鼻尖和耳朵凍得有點紅,也不知道究竟哭沒哭,他把杯盤默默放回原處,什麽也沒解釋,坐下來,繼續看晚會。只是後來整個晚上,都沒再說過話。”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似乎都偏移了一寸,才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往事沈澱後的清晰,以及一絲清晰可辨的、時隔多年仍未完全消散的慍怒。

“然後那天晚上,零點鐘聲敲過,跨了年,家裏重新安靜下來之後……他跟我們出櫃了。”

這句話落下,房間裏一片寂靜。

“我當時問他,是不是因為你。”她頓了頓,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一個混合著心疼與火氣的表情。“他沒搭話。不,他立刻就用話堵回來了。自顧自地,像背誦提前寫好的檢討書,又像在宣讀一份切割聲明,說了一堆什麽‘有負家人期望’、‘要不你們重新練號’、‘我會妥善處理’之類的話。”

“嗬,喬喬,你看看,他說的那像話嗎?”‘重新練號’?‘妥善處理’?把自己當什麽了?待辦事項列表裏的一項?可以刪除重來的游戲角色?”

“其實我們早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看他那些年對著你那個別扭勁兒,看他總把自己往角落裏縮的德性,心裏多少有點數。我們又不是那種活在舊社會的老古董!我們擔心的從來不是他喜歡誰,而且說老實話,我覺得他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真要說的話,他這個別扭的個性,要追到你也是祖墳冒青煙。”

“結果呢?他倒好,還在黯然神傷呢,就搶先一步,把自己貶到泥地裏,還一副‘我懂,我會自己消失,不臟你們手’的鬼樣子。我跟你喬叔叔當時聽他說那些話,心都像被刀子割,又氣又疼。氣他這麽看輕自己,更氣他這麽看輕我們!”

“我看啊,我們家最老古董、最迂腐、最會給自己上枷鎖的,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哼,現在想起來,我都還生氣呢。”

“你以後要是和他吵架的話,別管他,晾著他,他自己會自我檢討一萬字然後找你檢討的。就是檢討的全部不是地方就是了。”

喬阿姨說到這,停頓了一下:“我是不是跑題了啊?”

我笑了笑,還是下定決心將之前沒來得及說的話說出口:“沒有,阿姨,現在我正需要聽這個。”

我媽和喬阿姨一起看向我,似乎有些不解。

我並不是一個想要賣關子刻意制造轟動或者驚訝的人,但是這一次,我承認,我在做這個宣布的時候,有這方面的動機。

我拍拍被子的表面:“我和他最近吵架了,在鬧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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