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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懷珠(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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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懷珠(十四)

霍連玉其人,精明一生,很少有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時候。

但現在是了。

如果老天爺在給他一次機會,他會把江珍珠懷孕的事嚴絲合縫的鎖死在頌坤可知情的可能範圍外,直到孩子出生,再面不改色的說:那天大雪紛飛,我們出門時偶然聽見後巷垃圾桶裏傳來一身啼哭……

至於江家老宅這種半山別墅哪來的後巷,又哪來的垃圾桶,你少管。

但這些計劃都用不上了。

在他微笑著問換好了褲子、重新坐回餐桌邊的頌坤,幾點的飛機,別因為晚餐耽誤了回時。

年輕人只是擡了擡眼,說:“還沒買回程的機票。”

霍連玉:“……”

頌坤重新拿起筷子,說:“我父親告訴我不用著急回柏林,我在中、泰兩國生活了那麽多年,也許會有很多牽掛需要一一道別……”

其實,在此之前,頌坤曾對Albrecht的這種說法嗤之以鼻——

他不認為自己是個薄情的人,一生最大的念想便是父親為什麽拋棄他們母子二人……

後來這件事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Albrecht告訴他,當年他的不告而別完全處於某種逼不得已,仇家的勢力在那一年如日中天,幾乎無孔不如——

他不能也不可以留下任何的蛛絲馬跡在他們的身邊,只能離開……

千禧年初當時的通訊並不如現在那麽發達,甚至智能手機都是之後才開始普及,人們想要輕而易舉聯系到大洋彼岸另一個國家的人,談何容易?

等家族緩過勁來,重新奪回自己的地位,危機解除時,Albrecht已經弄丟了他們母子的下落,這些年一有空就會出現在泰國,尋找他們……

頌坤前半生吃過很多苦。

而現如今母親已經去世,有時候他覺得失憶可能也是上天賜予的機緣,要他重新開始——

畢竟就他所了解的前半生的遭遇而言,恐怕沒什麽值得留戀的。

他確實是原本打算今日簽完離婚協議,就立刻離開中國,剩下的全權交由律師處理。

但鬼使神差的簽完字,他坐下,就著江珍珠昏昏欲睡翻書的側臉,多喝了一杯茶。

喝完茶,又多吃了一頓飯。

現在飯也快吃完了……

“不急。”

頌坤拿起手邊的白水喝了一口,慢吞吞地告訴霍連玉。

“我沒有什麽事急著要去做。”

他決定過幾天再走。

至少在搞清楚江珍珠肚子裏的到底是誰的種之前,他不能就這樣稀裏糊塗的離開……

畢竟自己當年因為父親的陰錯陽差,吃過很多苦,根據泰國的國情,他推測的是他的母親應該也沒過幾天好日子,這世界上好心人沒那麽多,尤其是東南亞國家,人們對於夫不祥的女人的態度總也不會太包容……

中國的情況顯然會好一點。

但也沒好到哪去。

他不會允許自己的悲劇再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上演。

所以他暫時不會離開。

輕而易舉的說服了自己,頌坤當著霍連玉的面,給手底下的助裏打電話,讓助理在市區定了個酒店。

助理問他定幾天,頌坤看了眼臉色越來越難看簡直要白中泛綠的男人的臉,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會心情很好。

所以他直接定了一個月的酒店房間。

……反正到時候如果確認孩子不是他的,提前離開也沒關系。

……

吃過飯,暫時再也沒有理由繼續留下來。

但頌坤一轉頭,就看到了賴在沙發上喝茶的霍連玉。

男人這會兒正拽著江珍珠的小哥閑聊,聊的是泰北那邊賽車場相關的事,好像是在說什麽輪胎的進貨……

從江在野臉上的表情來看,他很敷衍,顯然非常不習慣吃飽之後坐在家裏的沙發上還要談公事。

霍連玉和他一樣不受歡迎。

但霍連玉不走,頌坤也不是很想走。

年輕人歪著頭站在客廳,不坐下也不走,與沙發上侃侃而談的霍連玉兩人存在感極強,搞得江家老宅真正的“家宅不寧”。

給自己倒了一杯檸檬水消食的江已評價,家裏現在跟盤絲洞似的,妖氣四溢。

他這話說出來的時候,頌坤給自己找到了一點事幹——

要說這個家,對這位姑爺已經主動離開,成為“前姑爺”一無所知的,那就只有阿財。

小狗總是很真誠的。

這會兒小狗還像往常一樣,甩著毛刷子似的大尾巴湊上來,叨著頌坤的衣袖把他拖到一個餐邊櫃前,然後很期待的咧嘴望著他。

餐邊櫃裏放的是狗糧和罐頭還有小零食。

“之前阿財的晚餐都是頌坤在餵。”

江珍珠對江已投來的困惑目光解釋,然後面無表情地打斷了她哥哥的詢問。

“我怎麽跟一條狗解釋我已經離婚了,以後會有新的人負責給它飯吃,讓它不要纏著我的前夫?”

話語間,頌坤彎下腰摸了摸狗頭。

然後拉開櫃子,用狗糧袋裏的勺給它挖了三勺——

比之前的量多了一勺,阿財正在減肥,顯然他也忘記了這件事。

……整個過程中為此歡欣鼓舞的大概只有阿財。

……

餵完狗,頌坤看了看落地鐘,時間指向八點半,他覺得自己該走了吧。

但這一次轉過頭,他看見了江珍珠,這個女人這會兒坐在沙發上吃水果,一邊看手機一邊和孔綏閑聊……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慢吞吞轉過頭來,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沒有多少情緒,好像就是隨便一看。

但頌坤的心跳卻硬生生的快了一些。

在他反應過來前,他已經走到了沙發邊。

兩個女人的對話戛然而止,纏著江珍珠說話的那只鳥擡著頭,一臉困惑地望著他,江珍珠隨之也看過來。

“什麽事?”

語氣溫和,也很禮貌。

像是對著一個不太熟但也沒有仇的人——

被誰聽見,恐怕都要誇一句“體面”。

他們的離婚,真正的體體面面,想象中的糾纏甚至是爭吵丟沒有出現,從頭到尾,江珍珠都表現出了“活著很好,死了也行”的態度……

用一句“失憶了,那就和以前不是一個人”說服了自己,也打發了他。

頌坤沒來由的有點生氣,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用和她一樣的語氣說:“我註意到之前在樓上還留著一些我的私人物品,我能不能去收拾一下?”

江珍珠笑了笑,說:“可以。”

又是這種表情。

把“反正一會兒也會扔掉”的暗示寫在臉上——

哦,也不算“暗示”,剛才拿褲子的時候她已經說出口了,稍後就會把他的衣服全部扔掉,或者捐給貧困山區,現在還留著,只是沒來得及動手而已。

頌坤脖子有些僵硬的點點頭,轉身上樓。

這一次倒是連體面的微笑都忘記。

……

頌坤的記性很好,這一次不用其他人再領路,他便今晚第二次推開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房門。

到了年紀就等比放權,無論是江藍寶還是江珍珠,江九爺從來沒有什麽重男輕女的想法。

所以成年了也沒搬出去獨立居住的江家小公主的臥室規格驚人,相比起在柏林的古堡是差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而已……

只是房間地毯有些上了年紀,踩在腳下不夠厚重。

只是光著一點就讓頌坤本能地皺起了眉。

這種地毯如果她洗完澡腳滑摔跤,起不到一點保護的作用。

站在門邊,頌坤來得及反應過來時,已經在思考應該如何說服江珍珠把地毯及時換掉,他猜想這應該也會換來她不冷不熱的婉拒,光是想想都讓他很不愉快。

在房間中漫無目的的轉了一圈,裏面屬於他的痕跡其實不算很多。

浴室裏有用了一半的須後水,一只手把處有點兒脫漆的電動剃須刀,頌坤從一堆稍微有點淩亂、有剛使用痕跡的護膚品的瓶瓶罐罐中央把它拿起來,心想他東西為什麽這麽隨手亂扔;

淋浴隔間裏有七八個牌子的洗發水和沐浴液,但在一個非常順手的地方,還放著個肥皂盒,裏面有半塊用過的平價品牌香皂;

床上有兩個並排放置的枕頭;

有一半柔軟的床墊上加墊了薄薄的特殊硬至材料加墊,和旁邊的柔軟區分開來;

床頭擺著一個鐘,頌坤看了看,沒有設置任何早起的鬧鈴,不知道存在的意義意味何……

頌坤在屋子裏走了一圈,視線被床對面櫃子上的照片吸引。

他走過去,拿起來,第一眼便認出這是江家的全家大合照——

照片裏的江家添了新的媳婦兒和新的姑爺,再加一條喜氣洋洋的大黃狗,顯得人丁興旺。

江江九爺坐在中間,左右兩邊坐著的是孔綏和江珍珠,兩人穿著款式有點接近的大紅旗袍,無論是長相和發型都風格迥異,臉上的笑容卻是如出一轍得像親姐妹。

頌坤指尖抵住照片邊緣,目光在那個立於江珍珠側後方的自己身上停留。

他發現了一個違背本能的細節——

記憶中他大概是因為身為保鏢立了功所以成功上位,這樣後來之人,攀附江家小公主而生,理應克制又沈默,敬守理法。

但事實好像並非如此。

照片中,他的視線本該鎖定在鏡頭的水平線上,這樣才足夠中規中矩,顯得不那麽突兀……

但可照片裏的他卻在快門落下的瞬間,鬼使神差地偏過了頭,視線微垂,落在前方江珍珠的側影上。

那種眼神沒有預設,甚至沒有任何理性的掩飾。

——於理不合。

大合照中,其中一個人沒有看向鏡頭的瞬間,朋友間的合照也就罷了,作為正兒八經大家族的合照,按照道理,這張照片應該是廢片……

但卻被重新出來。

放入胡桃木的想框架。

擺在了臥室。

——邏輯不通。

頌坤有一點茫然。

他放下了那張讓他困惑的合影。

然後走進了衣帽間,衣帽間裏都是將珍珠的東西,三面墻幾乎掛滿了她的禮服、日常穿衣,買來的箱包,中間還有個巨大的珠寶櫃,不帶鎖,就這樣坦然存放著一些的珠寶和很多很多的珍珠飾品。

頌坤蹲著看了一會兒——

比起昂貴高定珠寶,他的目光在放在比較顯眼位置的珍珠項鏈上,那項鏈無論是圓潤程度還是成色還是光澤都不太比得上櫃子裏的其他款式……

但是被放在了中間。

當困惑氣氛伴隨時間推移,疊加得越發濃烈。

頌坤決定不再關註江珍珠的東西。

說是來收拾自己的東西,當然得裝模作樣一下。

他把自己的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無所謂的隨意扔到沙發上方便一會兒拿下樓“交差”,帶走。

在整個收拾的過程中,他在一件黑風衣口袋裏,摸到了一張揉皺的小票。

那是臨江市一家老牌甜品店的存根,日期是今年的中秋前一天。

小票上有被水漬暈染的痕跡,大概那天有點下雨——

中秋節放假前一天,又正好卡在了秋季結算,按照道理來說各個公司都會很忙,這張小票顯示,他在當晚八點多,一個大概是剛剛加班結束的時間,曾跨越了大半個城市,跑到這家甜品店店裏買了三塊流心巴斯克蛋糕。

頌坤握著那張紙條,手背上的青筋跳動了一下。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行為。

……

頌坤揉碎了小票,手指懸空在垃圾桶上方。

卻在松開指尖前猶豫了下,最終慢吞吞地把手縮了回來,把那皺巴巴的小票放回了那件風衣裏。

敷衍的拿了兩件衣服,他便再次回到臥房。

他坐到了床邊,瞥了一眼那半邊被墊板墊得硬邦邦的床,自己還是了解自己,哪怕是失憶了——

他伸出手,很快的在床墊板下面深處的夾縫裏,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冰冷、堅硬的金屬。

頌坤將其抽了出來。那是一部黑色的定制手機,外殼沒有任何品牌標識,拿在手裏沈甸甸的軍工級別冷硬感。

這種手機他很熟悉,高強度加密,內置物理隔絕的雙系統。

並不驚訝曾經的自己擁有這種東西,陽奉陰違的成為江家小公主的丈夫,一往情深的人設才顯得意外詭異……

這個手機的存在,似乎才把一切稍微拉回正規。

頌坤坐回狹窄的床邊,打開了手機,電量是滿格的,大概的因為平時不使用時都被直接關機的緣故……

憑著肌肉記憶,他在屏幕上劃出了第一道解鎖軌跡。

系統亮起。

主屏幕的壁紙是一張他和江珍珠在婚禮上的合照,照片裏兩人面對面站在一起,背影是火紅夕陽,草坪,香檳塔。

照片裏,年輕人正擡起手,漫不經心地替女人整理耳邊垂落的一縷發……

江珍珠的手也沒閑著,一只手揪住他胸前新郎官才佩戴的胸花,看似在隨意把玩。

兩人之間氣氛和諧,看不出一點“屈就”與“媒妁之言”的勉強。

頌坤盯著屏幕,嘴角溢出一抹毫無溫度的嘲諷。

虛偽。

他幾乎要唾棄過去心思縝密的自己,有一個保密手機不夠,還要保險之上再上保險——

手機是保密的,但因為放在臥室所以也要提防枕邊人,於是幹脆使用兩人的合照作為手機的桌面,無非是過去的他為了更好地哄騙那個女人,防止手機被發現後夫妻大戰,而特意營造出的和諧假象。

這種把戲倒是低級且實用。

騙個小公主綽綽有餘。

——這部手機是今日這房間裏唯一真正能讓頌坤覺得自己沒白來的存在。

好似在窺探他人的隱私。

年輕人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操作,熟練的進入到後臺,找到了第二系統的蛛絲馬跡,並根據手機本身自己設置的指令提示,找到了隱藏的二次指令。

隨著一道幽藍色的進度條閃過,手機進入了那個象征著真實的保密系統。

這大概率是過去的他的安全屋,是他存放最不可告人秘密的地方,頌坤在進入之前,本以為會看到一些他手中拿到的江家的把柄,或者江家某些分公司的賬目漏洞,以確保自己以後足夠在這站穩腳跟——

系統加載完成。

屏幕亮起的瞬間,頌坤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呼吸在那一刻短暫停滯。

與冰冷生硬的第二系統主題完全不搭調的彩色躍入眼中。

這一次大概是在某個主題樂園。

頌坤手裏拿著一只支啃了一半一看就不是他喜歡的口味的草莓冰淇淋;

頭戴幼稚卡通發箍的女人一只手掰著他的臉,湊過來親他;

頌坤還是木著那張精致漂亮的臉,但江珍珠笑意盈盈,她因為伸腦袋在親他,沒看鏡頭,反而是木著臉的年輕人,很認真的看著鏡頭。

頌坤再一次看到了自己和江珍珠的合照。

在江珍珠絕對不可能發現的加密手機的裏系統裏。

是全世界只有手機的主人自己才有可能看見的地方。

“……”

事情可能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頌坤陷入了徹底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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