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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懷珠(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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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懷珠(十五)

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房間裏很安靜,頌坤坐在床邊都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

直到江珍珠推開虛掩的門。

她沒有立刻進屋,只是懶洋洋地抱臂靠在門框邊,看著那個個一臉茫然加落寞如流浪狗般坐在窄窄的床沿的年輕人。

他手裏攥著手機,眼神難得發直一掃那種陰郁精明的敏銳,大概是在沈浸式審視無法理解的荒唐前半生——

他自己的。

江珍珠站了一會兒,但是哪怕她承認頌坤那張臉很有看頭,也經不住這麽無休止的盯著,於是她不耐煩的把重心從左腿換到右腿,站直了一些。

“在樓上待了這麽久不下樓。”

江珍珠語氣裏帶著點不走心的調侃。

“在做賊呀?”

頌坤只是動了動,卻沒擡頭。

他的大拇指還停留在屏幕上,第二系統中,年輕女人唇變燦爛的笑容和他手中快笑容的冰淇淋都像是過甜的過期甜品……

甜膩散發著香味,但有毒。

刺得他眼睛生疼。

“我是不是錯了?”

他突然開口,嗓音沙啞。

江珍珠的視線落在那個手機上,眼神裏沒有驚訝……她只是在那一瞬間笑了一下,帶著點近乎荒誕的寬容。

實際上,這幾個月,這間屋子裏的床上用品都不知道換了幾回了……

這手機就藏在那個破硬板子床墊下面,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江珍珠懷疑頌坤自己都沒走心要好好藏它。

這三個月裏,辛苦她每次在傭人打掃衛生或者換洗床單之前,都要小心翼翼地把這玩意拿出來,等一切換新了,又耐著性子給它塞回原處。

每次這樣做她自己都覺得蠻好笑——

很像清理阿財的狗窩時,發現幾根它自以為藏得很好的狗骨頭……

然後等清理完狗窩後,身為主人總會一臉慈愛地替它把骨頭放回原位,還要記得擺擺角度,免得被它發現她已經發現,不安です.JPG。

現在。

狗狗自己把骨頭刨出來了……

正失魂落魄。

“不重要了。”

江珍珠移開視線,語調平靜又溫和。

“頌坤,我說過了,你不是過去的那個你,所以你現在做什麽丟和他無關,談不上什麽錯不錯的。”

她講得那麽包容,簡直像是真的為他著想——

但是頌坤卻感覺到一口苦血哽在喉嚨,吞不下去,吐不出出來。

他終於肯擡起頭,灰藍色的瞳眸閃爍著看著江珍珠:“不是所謂的利益交換和聯姻,對不對,我……”

“你不是他。”

江珍珠重覆。

“就不要再糾結他到底有沒有動過真心了。”

頌坤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這種被輕飄飄排除在外好似他真的只是一個陌生人的感覺讓他感到極其不快,仿佛他現在的掙紮,在她眼裏只是某種多餘的表演。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翻湧著不明的情緒,問:“那你呢?”

江珍珠臉上的笑意始終未變。

“我不糾結過去發生的事,那是在吃過期的SHI來懲罰今天的自己。”

她頓了頓。

“我也不糾結將來可能發生的事,那是在貸款吃SHI。”

女人嗤笑了聲,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來,顯得多情又無情,“蠢不蠢?”

頌坤不說話了。

他本來就話少,然後中文講得確實沒那麽好。

江珍珠還真有點懷念他用泰語碎碎念的時候了,多可愛,用德語講話反而像是恐怖分子。

她眨眨眼,說吳媽煮了你喜歡的菠蘿甜酒丸子,讓你下來吃點。

頌坤沒有多大反應,說:“那也是以前的我喜歡的東西。”

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語氣多賭氣,很幼稚。

好在江珍珠沒有笑話他,只是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指尖彈了彈,溫和的像是在哄小孩:“鬧什麽脾氣?字是你自己簽的,既然簽了字,就該幹嘛幹嘛去。”

說完就離開了。

頌坤坐在原處,看著她頭也不回離去的背影,掌心裏那個手機很沈,背後無形的有什麽東西也很沈,沈得幾乎要壓斷他的骨頭,壓得他擡不起頭。

……

頌坤這一耽誤就耽誤了個徹底,轉眼三個月過去了,除了偶爾飛回柏林處理一些家族事務,他幾乎都呆在臨江市。

其實頌坤很忙,剛被帶回家族裏,作為未來的繼承人人選培養,他要學的東西很多,但現在什麽都沒有確認江珍珠肚子裏揣著的那個到底是不是Von Kleist-Augsburg家族的血脈重要。

……反正他是這麽跟柏林那邊說的。

父親曾經建議可以做產前的親子關系確認。

頌坤想了想,坦白的說,關系沒那麽好。

——他用腳趾頭猜都知道,他開了這個口,江珍珠不僅不會答應,還有可能動手打他。

而且最近霍連玉獻殷勤獻得很勤勞。

這個男人不愧是全國不要臉第一人,也知道硬殷勤根本無法打入敵人內部——

所以他最近出現在江家,打著“從江家出去,人人講我是走狗,叛徒,我只不過是自己做大,反哺江九爺的養育之恩”旗號,多麽名正言順。

他跟江家大哥或者二哥談近海市碼頭上的生意,或者拉著江在野談泰北的進出口貿易。

霍連玉這邊一推波助瀾,泰北那邊幾乎算是暢通無阻,武裏南國際賽車場最近的車手都知道,來自中國重森市制造的零配件很好用,無論是賽車還是摩托車,已經稱得上是黑科技。

一時間江家在泰國的生意做得很順當,在江九爺金盆洗手的第七年,整個江家商業版圖擴大,資產更上一層樓——

江在野從“不務正業”成了“臥薪嘗膽”“條條大路通羅馬”的典範,一個家族吸血鬼以三十歲高齡又成為了爸爸的香餑餑。

這有點賓主盡歡的意思。

就好像默認了頌坤簽下離婚文件後,拿著愛的號碼牌準備用餐的必然就是他霍連玉一樣,頌坤也不知道他到底哪來的自信……

就差要把自己當江家下一任姑爺自居。

但事實上江珍珠連跟他約會也很少,大多數時候還是在公司工作,五個月後她的肚子開始有點顯懷,江九爺覺得城寨那邊的人員混雜,大多數人還是幹的下九流生意,想讓她待在家裏,她偏偏不要。

最近市政在改造城區風貌,有一部分工作是給舊街道刷新漆。

舊城區的城寨也在其中。

這種看似人員皆大歡喜的工作實則實施起來總有些困難,你永遠不知道那些街坊會冒出多離譜的腦回路……

比如建築刷墻肯定意味著過去的違規廣告牌和塗層都要被取走,很多街坊都不同意,覺得這是要他們的命。

於是城管那邊來了人,請江九爺這個“老房東”幫忙勸說配合,作為守法公民,江家不可能不配合。

於是肚子裏揣著個五個多月的崽,江珍珠還是成日帶著阿普招搖過市,正常工作——

頌坤看在眼裏,他知道這以前是他的活。

說有點嫉妒阿普好像也說不上,畢竟阿普除了年輕真的長得很普通,國字臉,老實又憨厚,頌坤覺得江珍珠審美挺明顯的,大概率看不上他……

更何況阿普是他留下的人。

這小子看到他回來的那天當場淚灑街頭,江珍珠嫌他丟臉罵了他兩句,阿普低著腦袋一邊擦眼淚一邊被罵,看上去很像一條不怎麽值錢挺大一坨又老實的歐亞牧羊犬。

頌坤讓阿普待在江珍珠身邊,好好照顧她,有什麽問題及時跟他說——

能有什麽問題呢?

問題就是,他離婚了,但霍連玉也別想上位。

……

通往喜當爹的路看似平坦又順暢,但頌坤頻繁從中作梗,也讓霍連玉覺得此人很煩,陰魂不散。

好在老天有眼,給他機會。

在武裏南府,江家屬於剛站穩腳跟,地方勢力勉強且無可奈何地接受了,但蛋糕就這麽大,說他們心甘情願被外來人分走一塊,他們肯定是沒那麽慷慨——

小矛盾沖突和小找茬一直存在,天天都有,沒有了頌坤,新培養在泰國那邊的話事人也很麻煩。

江九爺不得不把大量人手輸送到異國他鄉去,於是臨江市這邊的人手顯得不太夠用,城管大隊的來三天來江家喝一次下午茶,城寨又天天鬧的雞飛狗跳……

霍連玉瞅準了這個空子,猛猛一鉆,自己擬了個2031年版的《棉花田種植條約》,顛顛兒給江家送了去。

好處是一分不要的,人手是全部送給江珍珠的——

霍先生連自己都想一塊兒送過來給江家小公主,他覺得阿普現在的位置就不錯,很合適他來坐。

江珍珠問他是不是有病。

他說覺得自己都三十好幾了,江珍珠也快要二十五,人生運氣好撐死不過三萬天,他們已經浪費了許多,不要再繼續浪費才對。

江珍珠實在是懶得跟他扯皮,隨他去了。

於是霍連玉光明正大的陪著江珍珠出入各種正式場合。

城寨改造慈善晚宴,霍連玉也要跟著去。

宴會廳內金碧輝煌,香檳塔在水晶燈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江珍珠穿了一件高定的重磅真絲深綠長裙,剪裁大方地遮住了剛剛顯懷的小腹,沒再穿高跟鞋,穿梭於人群。

霍連玉跟在她身旁像是貴州十萬大山的那個山,那叫個黑漆漆的高大聳立、連綿不絕,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從入場起就牽著身旁女人白皙柔軟的手……

她最近胖了一點,整個人又白又軟,體重都快一百一十斤,某天早上上稱尖叫著問孔綏為什麽用過的稱不刪記錄,換來白眼無數……

但霍連玉覺得江珍珠這樣其實剛剛好,過去的她顯得反而太瘦。

指尖捏著手中柔軟溫暖的掌心,霍連玉那種偏執的占有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是認真的,他們真的浪費了太久的時間。

……

“珍珠呀,看著你氣色不錯,我聽他們說你這一懷沒怎麽太遭罪,是不是?”

一位夫人寒暄,目光和氣又禮貌地落在江珍珠臉上。

江珍珠剛剛露出一抹微笑,在她身後,霍連玉已經微微頷首,語調低沈且磁性,聽起來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前幾個月也還是偶爾會不舒服,這兩個月好了很多……上周產檢說是一切都好,我猜那麽乖,應該是個女兒。”

那位夫人有些驚訝:“這麽大了,沒過海去看看性別?也好早點安排用的東西。”

“小孩子懂什麽,那麽多講究……東西照常買,是男是女都直接用就是了。”

他低頭看了眼江珍珠,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自得。

“我聽人說孩子都小氣,準備的太妥當反而不好生也不好帶。”

話都讓他說完了,江珍珠一字未說,擡起頭無語的看向身後的男人——

這位儼然是一個深情、體貼且全程深度參與了產檢與陪護男人,眼下這副莫名其妙的驕傲和坦然不像是裝的,他入戲確實很深。

那夫人又問起了預產期。

“在九月。”

霍連玉一邊低聲問江珍珠要不要喝水,與此同時,自己也婉拒了旁人遞來的香檳。

“多謝各位費心,到時候國慶假期正巧能擺滿月酒,各位一定要來捧場。”

江珍珠站在他身側,看著霍連玉那副從容自如的模樣,只覺得荒謬。

……但他好像確確實實比她更清楚她下一次產檢的準確時間。

他太享受這種鳩占鵲巢的勝利感——

那個驚天動地中槍墜海,之後遠走柏林並失了憶,失憶期間迫不及待“王者歸來”又在離婚文件上簽了字的眼中釘,徹底成了歷史裏的灰塵。

那上來搭訕的夫人走開後,趁著兩人身邊沒人再湊上來寒暄的間隙,江珍珠側過頭,掐了掐男人的食指,壓低聲音嘲諷道:“功課做得真好,我都想送你去上課考個月嫂證回來。”

霍連玉捏著她掌心,手上的力道無聲地緊了幾分,他微微低頭,薄唇擦過她的耳廓。

“你送吧——前男友伺候你坐月子,這還不浪漫嗎?”

江珍珠動了動唇,正想說什麽。

這時候,一個東張西望的阿普出現在了門外。

與江珍珠四目相對,阿普湊上來,一臉為難的告訴她,頌坤傍晚開始就發起高熱,不肯去醫院又不肯吃藥,能不能麻煩她去看一看。

“我又不是醫生。”江珍珠挑眉,“我看什麽看?”

阿普說,哦。

霍連玉說,走開。

阿普看了霍連玉一眼。

在白眼狼與瘋狗頻出的江家,終於喜迎一條真真正正老實的忠犬。

國字臉的年輕人轉過頭,對江珍珠垂眉道:“最近換季,天氣變化頻繁,那時候坤哥墜海後最嚴重的並發癥就是肺炎,差點要了他的命,從那以後到了季節交換時他就很容易感冒,這要是再發展成肺炎……”

霍連玉:“那還得了,別傳染孕婦,這點自覺都沒有嗎?”

江珍珠轉過頭,無奈地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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