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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懷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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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懷珠(十三)

霍連玉送來了抽血結果,確認懷孕這種板釘釘上的事早就做了一路的心裏建設,看到結果時好像也沒什麽驚訝的。

低頭瞅了一眼江珍珠臉上的表情,霍連玉似乎有所察覺,彎腰從她手中抽走了她的手機——

這一次不用再問解鎖密碼。

畢竟他記性不必要的還挺好。

鎖屏的密碼還是頌坤的生日無誤……但是劃開手機看了一眼頁面停留的新聞,霍連玉吹了聲口哨。

目光頗為欣賞地在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的側顏上停留欣賞了一會兒——真是人要衣裝,誰還能認出這是當年那個在地下拳師打黑拳為母親籌醫藥費的小可憐呢?

微笑著將手機還給江珍珠,霍連玉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迎來第二次詢問她屏幕解鎖密碼的機會了。

“男人總是這樣的,”他假惺惺地說,“有了好日子誰還想往回看呢?”

江珍珠擡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霍連玉微笑得更加燦爛:“我不一樣。你就是我的好日子。”

江珍珠翻著白眼把臉擰開。

……

這一晚,江家老宅的餐桌上的氣氛很熱鬧,她的三哥氣得恨不得要爬上餐桌。

全場最淡定的居然是家裏平時總是咋咋呼呼的那只鳥,當全員不淡定的時候,她總顯得相當淡定。

“離婚也挺好的。”

孔綏語出驚人,惹得她身旁的江在野都不免挑了挑眉,轉頭看向她。

“否則那孩子還得取個古怪的德國名字,再當做黨派繼承人培養……我天啦,我聽說他們三歲就要教孩子握槍自保了,在我們這,三歲正是在幼兒園拉粑粑還要老師開腚的好年紀。”

江九爺回過神來,頭一句話就是,小鳥說的對。

“到時候你就說孩子是霍連玉的,然後因為他也是個沒名分的,孩子生下來只能姓江。”

孔綏砸吧下嘴。

“希望小孩的眼睛隨媽,他們家那個灰藍色眼睛基因還挺強大的。”

她說完,整張桌子的人都看向硬要留下來蹭飯的霍連玉——

這是他叛離江家後,第一次名正言順的坐下來吃一頓沒有硝煙的家常飯。

作為初代走狗1.0版本,霍連玉顯然心理素質極其良好。

“可以啊,我之前就同珍珠說了,生下來我就認,孩子也可以姓江。”

反正又不是我的種。

看它表現,表現得好看在它媽的面子上分它一點霍家的錢也沒什麽,如果和它生物父親一樣是個白眼狼,那給口飯吃也就差不多得了。

所以。

我管它姓什麽?

“但是這件事實則也不太耽誤給我個名分,互相獨立事件,望周知。”

這次不用江家其他人給反應,孔綏沖著他用鼻孔噴了一股氣,說你想得美。

霍連玉說:“這樣明目張膽地過河拆橋可不好。”

孔綏問:“這種事你少幹了嗎?”

霍連玉說:“好像也是。”

……

今年臨江市的雨格外的多,跨了年,過完元旦假期,好像幾乎沒有一天是放晴的,又一場雨後,空氣中浮動著一種清冽的冷。

江家老宅的書房中,壁爐裏的炭火劈啪作響,江珍珠蜷縮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裏,手裏拿著一本看了一半的書,幾欲昏昏欲睡。

她這幾個月是胖了一點,爐火跳躍,照在她白皙且圓潤了一些的臉蛋上,反而有了一絲絲少女感……一只手總是下意識的搭在小腹處,盡管那兒此時還十分平坦,和過去並沒有什麽區別。

多麽神奇,這裏孕育著一個生命。

在江珍珠的思緒即將混亂,跳轉到家裏的廚娘對她說“珍珠啊今晚吃煮車輪胎要不要放只兔子”時,她隱約聽見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劈啪”一聲柴爆,書房的門被人推開,寒氣裹挾著有點兒陌生又不全然陌生的氣息卷入室內。

縮在沙發中的江珍珠嘟囔了下睜開眼,目光擡起對視上步入書房的年輕人時,倒也沒多大情緒波動。

只是機械的盯著他看了看……

眼前的人穿著一件純黑色長款呢料大衣,領口挺括,微敞,下人上前接他的圍巾時,他不像過去那樣有些不自在地擺手拒絕而是自然而然的遞給後者然後頷首致謝——

那張曾經熟悉的臉,透出一種近乎非人的冷硬。

江珍珠在心中嗤笑一聲,平靜的挪開了自己的視線。

頌坤停在江珍珠三步之外,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垂眸看她,也像是在打量一件久置且存在爭議的資產。

江珍珠率先開口:“勞駕,這位,現在該怎麽稱呼?”

年輕女人的聲音懶洋洋的,拖長了尾音,比頌坤這段時間見過的任何貴族小姐們更加嬌氣。

乍聽到這聲音,頌坤眉心便緊了緊,記憶深處是有這把懶散嗓音存在的,顯而易見。

“沒改名字。”

年輕人開口了,嗓音因為長時間未開口依舊沙啞,卻不再有那種濕漉漉的溫馴,帶著生硬的距離感。

“抱歉,說好了中午該到的,柏林前一日大雪,飛機延誤耽誤了半天。”

江珍珠無聊的翻了翻手裏放在膝蓋上的那本書,沒再看他,只是懶懶散散的應了聲。

放了過去,她可能會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拖過來,好好討論一番其實他的中文也說的挺好的,之前死活不肯說是在那撒嬌賣乖還是怎麽的?

“離婚協議在那兒。”

江珍珠指了指桌上那疊蒼白的紙。

“簽完字,你就自由了。”

頌坤盯著她有些圓潤的下巴看了一會兒,沒吱聲,等久了江珍珠沖他投來困惑的一瞥,才擡腳緩步走過去,修長的手指拎起那支特制的鋼筆。

他沒有立刻簽字,而是微微側過頭,視線在書房門外某個方向停留了一會兒——

記憶中,那大概是曾經屬於他們兩人的臥室方向。

他還有東西落在那嗎?

應該沒有了。

但也應當去確認下的。

不確定。

“抱歉,這個流程在你看來可能有些倉促和急忙了,我並不是有心嫌棄你或者是急於擺脫過去,我只是聽說……這樁‘婚姻’起源於某種雇傭關系的異化。”

他低頭看著協議,語速平穩。

“我查過資料,幾年前我以保鏢身份進入江家。在那種階級完全不對等的環境下,我產生的任何‘感情’,在現代心理學中都被視為一種求生本能的投射。對此,我很抱歉。”

“嗯。”

江珍珠打了個呵欠,顯得有些疲倦的說,“聽不懂。”

頌坤看著她眼底下的淡淡淤青,忽然顯得有些突兀的開口:“黑眼圈那麽重,沒休息好?”

年輕女人卻顯得對他意外的關註波瀾不驚,送她只是轉過頭沖他微笑:“沒事。你簽字就行了。”

她的語調從頭到尾好像都沒有什麽變化——

想象中歇斯底裏的質問或者是可能有的冷嘲熱諷都不曾存在,頌坤有一瞬間很困惑,他很想知道江家這位小公主當初答應和他結婚的時候,是不是也像現在一樣淡定?

可惜,這件事無法由旁人告訴他。

頌坤握筆的手指在文件的簽字處落下了第一個墨痕。

“看來我提出離婚的事你毫無異議。”

頌坤說。

“不太有,因為你說你失憶了,那就和以前不是一個人。”

江珍珠“啪”地合上了手中的書。

“而你也知道了過去發生的一切,沒有什麽潑天的誤會,你由你的性格判斷過去我們的婚姻起源於一種非正常的婚姻感情……”

江珍珠笑了笑。

“說實話,過去你也蠻神秘,所以我也不確定。”

她話語剛落,便感覺到帶著侵略性的危險氣息將她籠罩,可下一秒,當她茫然的轉過頭,卻只來得及捕捉到年輕人眼神裏的那點波動迅速熄滅,變回死水般的靜謐。

“並非全無感情,在碼頭集裝箱我的一系列舉措應該是出於想要保護你。”

頌坤說。

“那是一次非常成功且理性的決策。”

江珍珠“嗯”了聲:“我知道,我又不傻,謝謝你咯。”

頌坤俯身,在離婚協議書上蒼勁有力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

好歹是衣冠冢入了江家祖墳的曾經的姑爺。

現在背景也不容小窺。

雖然兩家的業務算是八竿子打不著邊井水不犯河水,但表面功夫總要做一下——

簽完離婚協議,江九爺就派人來,給江珍珠送了一份紅豆雙皮奶,然後相當假客氣的問頌坤要不要留下吃晚餐。

放了中國,三歲的小孩但凡聽見這話都知道主人家問要不要留下來吃飯那就是送客的意思,可惜頌坤是外國人,在管家茫然的目光中,他緩緩點點頭,說,可以。

於是到了傍晚,臨江市的老宅內,餐廳的桌邊再一次不幸的擠滿了待用的餐具……

時至今日,霍連玉將分公司開回了臨江市,下了班回到這蹭飯,就跟回自己家似的那麽自然而然。

江珍珠想到了很久以前,同一張桌子,她三哥和小哥把孔綏夾在中間,把那只鳥急得上躥下跳,她坐在桌對面看熱鬧看得風生水起——

而現在……

人真是不能有一點壞心思。

【恐龍妹:你三哥今晚還要回來吃飯嗎?】

【是珍珠呀:不清楚,咋的了?】

【恐龍妹:沒咋的,我只是覺得一張平平無奇的晚餐桌子上不可以至少不應該有兩處戰場=_,=】

【是珍珠呀:……】

【是珍珠呀:不愧是我們。】

【恐龍妹:搞得我今天想吃芝麻菜沙拉都不好意思提了……】

【是珍珠呀:提啊,怕什麽,都是自己人。】

【恐龍妹:……】

從入座後,江珍珠頭也不擡,手指在手機上摁得起飛,餐桌上卻冷清得聽得見碗筷碰撞的細響。

江九爺吩咐後廚做了幾道泰北口味的菜,算是給遠道而來的客人最後一點體面——

但說實話,江珍珠覺得這也挺像在罵人的,不知道為什麽。

頌坤坐在長餐桌的另一頭,那身正裝將他襯托得很完美,進餐的姿態也嚴謹得挑不出錯,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卻始終像是蒙了一層霧,沈寂得讓人看不透。

到餐前撤下去的時候,裹著一身寒氣的霍連玉推門而入。

男人沒有穿正裝,只是一件質地極好的休閑衛衣,顯得挺年輕,大概是下午剛從哪兒運動局應酬歸來,周身帶著一種剛處理完公事的松弛感。

他跟桌邊所有人打了招呼,不曾對坐在那的頌坤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大驚小怪,而後極自然地拉開江珍珠身邊的椅子坐下,動作熟稔,並順手從她手中把手機抽走,沒收。

“吃飯就吃飯,別玩手機。”

霍連玉微微側過頭,聲音低沈,語氣裏那股旁若無人像是一根細針,紮下午疼與不疼,因人而異。

江珍珠沒說話,倒是大哥江潛指了指她:“我說過了,她也是當耳旁風,就知道要上手搶才有用……多大個人了。”

霍連玉轉過頭,沖著大哥笑了笑。

他最近笑容實在很多,顯得虛偽至極。

人到齊了就算正式開飯,餐桌上氣氛還算和諧,孔綏也被江在野沒收了手機,但因為聊天對象已經殉了,所以她絲毫沒有反抗……

這會兒她正指揮她老公給她遞一遞果汁。

“你下午和黎耀在化龍賽道神神秘秘所謂調整細節搗鼓了一下午,今天全新圈速是多少?”

“……吃飯為什麽要聊這種倒胃口的話題?”

“因為你們倆跨年以來雙雙表現出了一些翅膀硬了想單飛的痕跡,我忍不住想問問飛的怎麽樣了。”

“還可以,還可以。”

“呵。”

桌對面的對話聲傳來時,江珍珠盯著面前那道油門蝦,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霍連玉沒等她開口,已經先行一步,將那盤蝦推遠了些,順手換上了一小碗冒著熱氣的清燉鴿子湯。

江珍珠看了一眼,就動手撈裏面的肉——與此同時,不遠處的阿財像是雷達響了似的,從狗窩裏擡起頭,然後跳出來,“噠噠噠”地邁著不急不慢的步伐鉆到江珍珠身邊。

江珍珠把鴿子肉扔進茶碗裏涮了涮,再擡手,霍連玉接過涮幹凈的肉,說:“你喝你的湯,我餵它。”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理了理江珍珠耳邊落下的一縷長卷發,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垂。

江珍珠臉上還是沒多少情緒,順手就把放在茶碗蓋裏的鴿子肉遞給他。

霍連玉拎起那塊肉,懸空到阿財的腦袋頂上,江珍珠皺了皺眉:“你放低點,你這樣它怎麽……”

話還未落,桌子下面的狗為了夠到肉就蹦了起來——七歲的老狗顯然也不知道沈穩為何物,腦門“砰”的一下就撞到了桌子,整張桌子都震動起來!

“嘶!霍連玉!”

江珍珠眉毛都豎了起來,在男人相當無辜的表情中一把撈過阿財的狗頭給它揉揉,一邊劈手搶過他手裏捏著的肉,塞進狗嘴裏。

“笨死了,餵只狗都餵不明白,你還能幹點什麽!”

她嫌棄地數落。

霍連玉轉身接過管家遞來的濕毛巾擦手,一邊同管家道謝,一邊好脾氣的垂視江珍珠餵狗——

等她安撫完阿財,確認狗腦袋沒撞出毛病來,才把手中的毛巾遞給她。

江珍珠也沒那麽多講究,無所謂他用過的,順勢接過來,隨意擦了擦手上的狗毛。

要把毛巾放下時,霍連玉伸手去接。

“幹什麽?”江珍珠問。

“還有一點肉。”霍連玉指了指那顆無比諂媚放在江珍珠腿上的金燦燦狗頭,“我再試試。”

“你試個屁。”

江珍珠沒好氣地說,“吃你的飯。”

話語剛落,又聽見“哐”一聲脆響。

眾人巡聲看去,只見頌坤手旁的紅酒杯在餐桌上翻倒,深紅色的液體順著潔白的桌布蜿蜒而下,安靜地流向江珍珠的方向。

“抱歉。”

頌坤猛地站起身,聲音平靜。

頌坤低著頭,卻無法忽視那眾多向他投來的視線之一,江珍珠顯得驚訝又茫然,和其他人看上去沒什麽不一樣。

他失憶了,眼前的年輕女人於他而言只是調查報告裏的一個名字,代表過去,毫無意義——

但他還是不能習慣。

當然知道圍在江珍珠身邊的人是誰,一天以前他對這些比電視劇還離譜的愛恨情仇嗤之以鼻,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卷入這種奇怪的三角關系裏……

但當這個人真人出現,姿態挺拔而從容,頂著一張與他不相承讓漂亮的臉落座於江珍珠的身邊,頌坤覺得不太舒服——

那是一種本能的抗拒。

五臟六腑在無意義的蠕動,不痛不癢,但存在感很高,那種感覺就像是屬於他的領地正被當面入侵,而他卻實際上不太有發怒的立場。

他的呼視野在某一刻因為這份不舒服而有些模糊。

於是不小心在某次回頭同江九爺寒暄時,不慎擡手打翻了紅酒。

酒液往許多方向流淌,有一些飛濺出來弄到了他的褲子上,頌坤沒有立刻的動作,額前一縷碎發柔軟的垂落,遮住了他的視線。

……

“樓上還有你以前留下的衣服,要不要先去換一下?”

江珍珠放下瓷勺,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這及時的出聲到底打破了一些桌邊的尷尬。

頌坤垂眸看著自己的褲子,良久,微微頷首。

停頓了下,才回答。

“會不會麻煩你?”

江珍珠唇角始終掛著一抹弧度,只不過整個人看上去只是顯得相當溫和得體而已,禮貌且疏離。

“不會。反正本來就該都清空的,你拿一件穿走就少一點浪費,剩下的我再叫人處理。”

江珍珠微笑著回答。

頌坤再次沈默,眨了眨灰藍色的眼睛。

與此同時江珍珠站了起來,看似正準備帶路上樓時,一只修長的手穩穩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霍連玉先一步站起來,他微微用力,將江珍珠重新按回到座位上。

男人拿起一旁的餐巾,極其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唇邊並不存在的任何油汙,語調緩和卻帶著不容拒絕。

“好好坐著吃飯。”

“我又不餓。”

“我聽人說,你早上和中午就沒怎麽吃東西,這怎麽行,你不吃,寶寶也要營養。”

這句話像是一枚無聲的雷霆之擊,在餐廳邊安排了一場酣暢淋漓的五雷轟頂。

頌坤正離開桌位旁邊的腳步猛然一頓,他緩緩轉過身,此時整個人半籠罩在餐廳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透出一點寒意。

“……什麽?”

年輕人聲音壓得很低,很輕。

每一個字都像是有些艱難地擠出來的,帶著大概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繃。

霍連玉擡起頭,迎著年輕人視線,唇邊那抹從進屋開始就沒落下過的微笑此時變得更加得體與燦爛。

他手指微曲,在桌子上輕輕點了一下,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壞天氣:“聽不懂嗎,阿坤,珍珠懷孕了,正揣著我們的寶寶呢。”

霍連玉故意停頓了半秒,欣賞了一會兒,頌坤臉上茫然,才純粹天然惡意地繼續狗叫。

“說起來,還得真誠地多謝你及時提出離婚,否則這孩子再過幾個月生下來,名不正言不順的,差點就要成‘非婚生子’了……天吶,你說說,那多不好。”

餐廳裏靜得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

無論人類如何嘴硬不肯承認,溫室效應早已席卷全球。

臨江市幾十年來未有這麽冷的冬天,天氣預報裏主播保持著一個腔調預計今晚到明天氣溫接近零下,後天臨江市可能會迎來三十年難得一遇的降雪。

屋檐下,雨水積累化作冰淩,寒意浸人。

頌坤站在臥室裏,任由周圍的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

窗戶被江珍珠打開了一條縫,地暖的溫度被驅散了些,洇著暗紅酒漬的褲子被寒風吹得冰涼,貼在他緊繃的大腿上。

在他面前的是寬敞的衣帽間,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其中一個角落——

果然,當江珍珠上前摁下某個按鍵,升高衣架降落下來,上面掛著一些防塵袋,還有一些沒有防塵袋被隨意掛著的牛仔褲和休閑褲,都是男款。

江珍珠回頭看了他一眼——好像從今日書房見面至今她這才認真打量起他身上的穿著,猶豫了一下後,她擡手取下一條黑色的牛仔褲,轉過身,這個行不行?”

最後還是攔住了霍連玉,江珍珠陪頌坤上到房間,來到衣帽間換衣服,在長廊的盡頭,他們進入昔日的房間……

只是房間門在他們進入後始終敞開。

猶如某種避嫌。

頌坤上前一步,此時兩人隔著半步的距離,當他接過那條牛仔褲,看著江珍珠很自然的後退一步。

他無聲皺了皺眉。

“孩子是誰的?”

年輕人嗓音沈得像是拎到了窗外在刺骨的寒風中打滾過,灰藍色的眼睛死死鎖住面前女人的視線,那股從下午開始一直維持的很好、很體面的佯裝自持在這一刻似乎消失殆盡……

已經簽下了離婚協議,他知道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

但他忍不住。

身體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撕扯著將他一分為二,一部分的他冷眼旁觀所有的鬧劇,另一部分的他感覺到了一些怪異……

被外人侵犯領地的冒犯感,層層疊疊的越發演變深刻。

江珍珠眨巴了下眼,好像要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麽。

“霍連玉的啊。”

“是嗎?”

頌坤一步向前,年輕人所投下的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

“是的。”

江珍珠迎著他的視線,微笑。

“你失憶得很徹底啊,看來是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身旁給你提供過去經歷信息的人情報也這麽落伍嗎,我和霍連玉那點屁事,哎,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甚至伸出手,戳戳他緊繃胸口——

像是玩笑,也順便把兩人過近的不必要距離拉開一些。

“……”

頌坤嗤笑一聲。

他伸出手,粗礪的虎口精準地卡住了面前年輕女人觸感柔軟的下頜,往上擡了擡,讓那雙雲淡風輕的眼睛避無可避地與自己對視。

他輕飄飄的說。

“江珍珠,可惜我只是失憶了,不是失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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