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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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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我欠你的

第一次意識到“家”這個概念會崩塌時,是江雲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

還沒到中學的放假時間,因而父母也都還要和往常一樣出門上班。

雖然不得不留江雲一個人在家,但父母也許下承諾,說江雲可以自己計劃今年的暑假去哪裏玩。

六年級的江雲已經熟悉如何在家照顧自己,冰箱裏有大人提前預留的午飯和零食,茶幾上有二十塊的零用錢。

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預習初中知識點的網課,一直學到傍晚才發現窗外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

父母平時都是開車一起上下班,因而江雲不用擔心他們是否帶了傘。

她想到今天過後他們一家就能迎來正式的暑假,於是更加期待父母能夠早些回家。

傍晚時,雨下得更大了些。

雷聲滾過天際,像是天空在發怒。

江雲有點害怕,便在家裏巡視了一圈,將所有門窗都關上,防止雨水滲進屋裏。

等到預習得差不多,到了休息時間,她便抱著零食在客廳看起了動畫片。

六點、七點、八點。

動畫片結束,新聞聯播開始了。

江雲覺得有些餓,下雨又不方便出門買東西,便給自己泡了碗方便面。

這是母親教過的“緊急情況生存技能”。

九點一十,門鈴響了。

不是父母用鑰匙開門時熟悉的金屬碰撞聲,而是陌生而急促的鈴聲。

江雲踮起腳尖從貓眼看出去,外面站著兩個穿警服的人,身上的雨衣還在滴水,在樓道裏積成一小灘。

“小朋友,你家裏有大人在嗎?”

門鏈被取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江雲記得那時的每一個細節。

警察叔叔蹲下時膝蓋發出的輕微聲響,對方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空氣中突然濃重起來的雨腥味。

“你爸爸媽媽……”警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出了點意外。”

“……”

車禍發生在途徑高速公路的岔路口。

一輛失控的貨車,一場暴雨,一次致命的打滑。

父親當場死亡,母親在救護車上停止了呼吸。

慶祝假期的蛋糕和他們的車一起翻進了路邊的溝渠,奶油混著雨水和汽油,淌了一地。



葬禮在一個同樣陰雨綿綿的日子舉行。

江雲穿著黑色連衣裙,站在墓碑前,看著兩張並排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父母笑得那麽年輕,那麽陌生,仿佛是她從未認識過的兩個人。

親戚們圍著她,手拍在她的肩上、背上,力道或輕或重。

嘆息聲、啜泣聲、低聲交談聲,仿佛潮濕的藤蔓纏繞著她。

“可憐啊,這麽小就……”

“以後可怎麽辦?”

“聽說保險賠了不少,但孩子總得有人管。”

她的手忽然被一只幹燥而粗糙的手握住。

江雲擡起頭,看見叔叔江國強的臉。

男人長得和父親有三分相似,但眼角眉梢多了些父親沒有的、因為常年皺眉留下的紋路。

她聞到叔叔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小雲,以後就跟著叔叔過。”江國強說道,聲音洪亮得幾乎蓋過了雨聲,“放心,叔叔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讚許的低語。

“還是國強仁義。”

“到底是親兄弟。”

“這孩子也算有福氣,攤上個好叔叔。”

江雲的手在叔叔的掌心裏微微顫抖。

她不知道那顫抖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她只是盯著墓碑上雙親的照片。

……如果可以,她還是想和父母一起過。

-

江國強的家在城北的老式居民區。

六層樓,沒有電梯。

給江雲準備的房間是原來的儲藏室改造的,大約六平米,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舊書桌後,轉身都困難。

墻壁上還有之前釘架子的洞眼,像一雙雙黑漆漆的眼睛。

江國強笑得和善,寬大的手掌搭著江雲的肩膀,向她介紹家裏的成員。

叔母李秀娟是個有些發福的中年女人,看向江雲的眼神總帶著些她看不懂的意味,但面上依舊笑得和善。

堂妹江求嗣今年五歲,紮著兩個羊角辮,在江雲登門的第一天就躲在門後偷偷看她。

五歲的女孩眼睛裏滿是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小嗣,過來叫姐姐。”江國強笑著朝門後的江求嗣招招手,女孩下意識顫了顫,還是聽話地走了出來。

江求嗣雙手摩挲著自己的裙角,小聲叫了句“姐姐”。

江國強這才滿意地摸了摸女孩的頭,似乎從未註意到過女孩身上止不住的顫抖。

行李被安頓好,將房門關上,江雲趴在窗臺,看著對面樓裏一盞盞亮起的燈光。

她還是想念自己的爸爸媽媽。

但是也很感恩叔叔願意收留她。

說起來,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她還沒有來得及和周舟澤說一聲,要是周舟澤想找她結果發現電話打不通了怎麽辦?

也不知道之後什麽時候還能回一次家。

家裏的座機裏還有江雲之前和周舟澤的通話記錄,她想應該要一個叔叔或者叔母的號碼,好和周舟澤說一聲,以後家裏的電話恐怕聯系不到她。

她這麽想著,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或許永遠都回不到那個家。

-

周圍的鄰裏聽說江雲是江國強收留回來的哥哥的孩子,言語裏是對江雲小小年紀就要和父母分開的惋惜。

只不過那些看向江雲的眼神裏,同樣也帶著那時的江雲看不懂的情緒。

似乎關心只是為了維護表面的關系,好顯得自己並沒有那麽冷血。

更多的,是在期待即將發生的好戲的表情。

“聽說是出了車禍?那應該有不少賠償款吧?”

“我就說那一家哪裏像是那麽好心的人……賠償款什麽時候下來?”

“起碼等到九月吧,畢竟不是一筆小數目。”

“意思賠償款下來之前,這丫頭還能選其他的監護人?”

“大概是……”

“……”

-

兩個月暑假期間的相處,讓江雲對叔叔一家漸漸熟悉起來。

叔叔、叔母人都很和善,幾乎要將江雲當做親生女兒看待。

擔心她不習慣父母不在身邊的生活,還經常會問她之前在家裏都是怎麽過的,喜歡吃什麽、喜歡做什麽。

江雲如果有什麽願望,他們也都會盡量滿足。

甚至連他們本來的親生女兒江求嗣都因此被冷落,導致江雲每每看見自己五歲的堂妹,都會有一種好像搶走了原本應該屬於她的父母的關愛的愧疚感。

暑假結束之前,江雲找到機會要到了叔叔的號碼。

但每次她提起想要回之前的家看看時,叔叔和叔母都會不約而同用不同的借口將她搪塞過去。

那時的江雲不會想到,她口中的“家”,早就被叔叔當做二手房轉賣了出去。

等到暑假結束,江雲也沒什麽時間再去想回家的事。

原本想給周舟澤留的號碼也被她夾在了不知道哪本日記裏。

江國強給江雲報的是一所離家不遠的初中。

但哪怕離得不遠,因為叔叔說沒有人有空接她放學,所以開學的第一天,江雲就搬進了學校宿舍。

盡管暑假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江雲的學習也沒有落下過,成績依舊名列前茅。

期中考結束,江雲的成績排在初一年級榜單的第一位,周末回家的時候,她書包裏裝著全優的成績單。

父母還在時,每次江雲考完試,無論成績好壞,他們都會給她一些獎勵。

準備一桌子全是她喜歡吃的菜,或者買一個她想要了很久的禮物。

不過上了初中的江雲學到了一個新詞——今時不同往日。

她不再期待會和以前一樣得到驚喜或獎勵,也不想再搶走更多原本屬於堂妹的關愛。

她只是希望這張成績單能讓叔叔叔母誇誇自己,至少能夠證明她現在還是有價值的。

回到家的時候,叔母正在廚房炒菜。

油煙機的轟鳴聲蓋過了門口的大部分動靜。

婦人餘光瞥見客廳有人影,還以為是自己的女兒回來了。

從廚房探出頭,看到回來的是江雲,遲疑了一下,似乎才想起今天周六,是江雲回家的日子。

於是便將視線收了回去。

江雲看見叔母探出頭,原本帶著小雀躍的在書包裏掏成績單的動作在看見叔母收回視線後頓了頓。

想了想,還是決定先不去打擾叔母做飯了。

晚飯時,叔叔也從外面回來了。

江雲終於找到機會在餐桌上說自己考了年級第一的好消息。

也是這個時候起,江雲忽然註意到,家裏的氛圍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叔叔叔母看向她的眼神裏不再有暑假時那樣的關心,甚至冷漠到好像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她。

叔叔多喝了兩杯酒,酒精讓他的臉變得更紅,眼睛裏的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開。

這是江雲第一次見識到叔叔喝酒的樣子——

臉頰通紅,聲音比平時大了一倍,說話時唾沫星子飛濺。

“你爹不是當老師的嗎?考了第一不是應該,這有什麽好炫耀的?”

“我告訴你,江雲,”男人指著她的鼻子,手指幾乎要戳到她臉上,“我收留你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你最好給我乖乖的,別給我添麻煩,不然我就把你趕出去,聽到沒有?”

江雲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臉上原本欣喜的神情瞬間楞住。

明明叔叔還是那個叔叔,卻變成了和暑假時全然不同的態度。

“聽到沒有!?說話!”

江雲被突然變大的聲音嚇得渾身一顫。

“聽見了,叔叔……”

她楞楞地看著餐桌對面的人,臉上全然是還沒反應過來的神情。

卻沒想過,這不過只是個開始。

“我告訴你,別以為成績好,老師誇你幾句就了不起了。在這個家裏,你記住,你是欠我的。要不是我收留你,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孤兒院裏哭呢。”

“知道沒有?說話!”

江雲又是一顫,“知道了……”

“知道什麽?!”男人的聲音更大。

“知道……我,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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