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你會不會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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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你會不會恨我？
那晚，江雲在小房間裏寫作業時，聽見隔壁傳來爭吵聲。
是叔叔和叔母。
盡管聲音壓得很低，但房間隔音太差，每一句都能清晰地傳進江雲的耳朵。
“你非得在吃飯的時候喝那麽多酒罵她嗎？聲音那麽大，嚇到小嗣了怎麽辦？”
“你一個女人懂什麽？我這是要給她立規矩！反正賠償款已經到手了，我只要給她養到十八歲就行。如果她自己識相點，早早輟學去打工，那還更好。考高分有什麽用？她一直上學，那些學費、生活費不是支出嗎？那點賠償款怎麽夠一直養著她？”
“現在就這麽跟她說，你就不怕還有人來爭撫養權？”
“怕什麽，她外婆那邊早就沒人了，還有誰會來爭？再說了，錢我已經買了期貨，讓我吐出來那是不可能的。”
“……”
江雲的筆尖停在作業本上，墨水洇開一小團黑色的汙跡。
她盯著那團黑色，忽然想起葬禮那天墓碑前的一攤積水。
也是這麽黑，這麽深。
仿佛能把整個天空都吞進去。
她輕輕合上作業本，關上臺燈，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的月光很淡，像一層薄薄的紗，罩在房間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隔壁的爭吵停止了。
整棟樓忽然陷入沈睡般的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那是江雲第一次知道大人常掛在嘴邊的“失眠”是什麽意思。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紋路。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
第一次挨打發生在初一的寒假。
江求嗣趁江雲不在時走進了她的房間，撕毀了她書桌上的寒假作業和日記本。
等江雲發現的時候，所有的碎片都混合在了一起，被墨水覆蓋。
她沒忍住紅了眼眶。
江求嗣似乎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站在雜亂的碎紙中，手裏還捏著敞開蓋子的墨水瓶。
她怯怯地看向江雲，“對不起……”
江雲搖搖頭，想說沒關系，但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蹲下身，試圖將地上的狼藉收拾起來。
江求嗣看著她，忽然哭了起來。
五歲孩子的眼淚來得又急又兇，瞬間就滿臉都是。
哭聲引來了李秀娟。
“怎麽了怎麽了？”女人從廚房沖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
李秀娟的目光落在江雲房間裏的一片狼藉上，眉頭皺了起來。
“這怎麽回事？怎麽弄得這麽亂？”
她當然能猜到地面的狼藉是誰造成的。
“小嗣還小，不懂事，你就不知道把門關好一點？現在弄得一地墨水，要誰給你收拾？”
“對不起叔母，我自己會收拾的……是我出去的時候忘記關門了。”
江雲使勁垂著頭，話雖如此，眼眶裏委屈的眼淚還是不受控制流了出來。
耳光來得猝不及防。
“啪”的一聲，江雲只覺得左臉一陣火辣辣的痛，耳邊嗡嗡作響。
“哭什麽哭？別搞得好像我們怎麽你了一樣！在這裏流眼淚給誰看？”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聲音和顏色，只剩下臉頰上灼燒般的痛感。
江雲踉蹌了一下，沒控制住失去重心，撞在身後的墻上，後腦勺磕出一個悶響。
江求嗣似乎也因為江雲突然被打而嚇到停止了哭泣，緊接著手中的墨水瓶被扔到一邊，李秀娟拉起江求嗣的手，將她帶離了這糟糕的環境。
疼痛讓江雲的眼淚不受控制溢出眼眶，她蜷縮著身體，卻不敢哭出聲。
擔心等會叔母回來看見她在流眼淚又會打她，她強忍著眼淚，匆匆將房間收拾妥當，才輕手輕腳悄悄離開了叔叔家。
剛才的委屈情緒因為打掃衛生被轉移，離開叔叔家後江雲也沒了流淚的心思，只沈默往樓下走著。
卻在此時聽到樓道下傳來一聲喊聲。
“小雲？”
江雲循聲望去，是樓下的鄰居趙阿姨。
江雲的印象裏，趙阿姨為人和善，平時遇到江雲總是很慈愛地拉著她一起嘮嗑。
“小雲啊，這是怎麽回事，眼睛怎麽腫了？”
果不其然，趙阿姨一眼就註意到了江雲的不對勁。
除了紅腫的雙眼，還有她臉上未擦幹凈的淚痕。
經驗豐富的婦人一眼看出定是出了什麽事，也不等江雲開口，便趕忙拉著她往自家走。
將江雲帶回自家客廳，趙阿姨給江雲拿了些橘子，又坐下拉起她的手，眼裏滿是關心。
“怎麽回事啊小雲？受什麽委屈了，怎麽哭成這樣？”
原本江雲沒有什麽感覺，想哭的那陣子情緒過後就不再覺得有什麽。
可趙阿姨一遍遍輕拍著她的手，問她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想爸爸媽媽，江雲心裏積壓的委屈瞬間被勾起。
到底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一下沒忍住，她又開始抽噎起來。
“趙阿姨……”
江雲小聲嗚咽著，生怕被樓上的人聽到似地，又在趙阿姨關心的詢問中將自己的委屈一股腦說了出來。
“我沒有欺負妹妹……我只是……只是作業被撕了，我很難過……但是我沒有怪妹妹……”
江雲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趙阿姨坐在江雲對面，寬厚的手掌順著江雲的背。
她靜靜聽著江雲的訴說，眉毛緊緊蹙著，眼裏卻迸發著亮光。
“沒事啊小雲，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有什麽委屈盡管跟趙姨說，趙姨肯定站在你這邊。”
“站在你這邊？”
江國強才回家，看見江雲，上去就是狠狠的一個巴掌！
“啪！”的一聲，連李秀娟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老子不是叫你老實點了嗎？你在外面瞎傳什麽？誰又委屈你了？”
巴掌和拳頭接二連三襲來，甚至都不給江雲反應的機會，只是出於本能，江雲下意識護住了自己。
“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叔叔，我以後再也不會亂說了！嗚嗚嗚叔叔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打我了……”
李秀娟在後面護住江求嗣，看著江國強下狠手打著江雲，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也不敢在這時候問發生了什麽，只死死捂住懷裏女兒的眼睛和耳朵。
“賤貨！你讓老子丟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江國強惡狠狠罵著，像嫌打得不過癮，又怕真給江雲打死了，便轉身將視線放到身後的李秀娟身上。
“還有你！”
男人眼露兇光，抄起手邊的凳子就朝女人砸了過去。
“在家也不知道管好她的嘴！”
那天下午江雲將自己的委屈同趙阿姨說了後，當天晚上這件事就在小區裏傳遍了。
彼時江國強正在和酒肉朋友一起吃飯，幾杯酒下肚，江國強就聽到周圍人笑著“打趣”的聲音。
同樣是在一個小區的，江國強打老婆打女兒的事幾乎無人不知。
不過這個小區裏不打老婆的男人倒是少見，本不是什麽稀奇事。
只是大家都嫉妒江國強因為收留了江雲，便能輕輕松松得到七位數的賠償款。
於是便在暗地裏想著法給江國強找不快。
這不，讓趙家的老婆打聽到李秀娟偏袒自己女兒，還扇了江雲幾巴掌的事，他們便裝模作樣地警醒江國強，說：
“光偏袒自己女兒可不行啊，你們現在雖然是那小丫頭的監護人，但到底血緣關系不深，要是讓有心人告到婦女保護協會那兒去，到時候那邊來人把那小丫頭接走，恐怕你們那七位數的賠償款也要一起飛了。”
江國強因為喝了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揮揮手，笑道：“胡說什麽呢，小雲和小嗣我都是同樣疼的，就是有時候孩子不聽話，就要警告一下。不然以後長大了，叫社會上的人教他們，只會被欺負得更狠。”
對面桌上的幾個男人面面相覷，眼裏都是看好戲的神情。
“國強，咱們都是兄弟，也不瞞著你。其實你們家裏的事，小雲那丫頭都往外面說了。”
江國強是個很要面子的男人，江雲對外訴苦的行為顯然是讓他丟了臉。
當著兄弟們的面，男人不好發作，便一直積壓著怒氣，直到回家看見江雲那雙仍舊紅腫的眼。
惡狠狠的幾個巴掌下去，江雲已經感覺不到臉上的疼痛，她神情有些麻木地蜷縮在角落，耳邊環繞的是男人的辱罵，和李秀娟的呼喊聲。
等江國強的怒氣發洩完了，他便又走到江雲面前，輕輕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江雲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卻不敢忤逆男人，只能任由他將自己從地上拉起來。
“小雲啊，叔叔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叔叔家的情況，叔叔願意收留你，你就應該感謝我們，而不是在外面亂說什麽我們偏心。我們什麽時候偏心了？”
“你別在外面聽別人亂說，好像叔叔得了你們家很多好處。叔叔實話跟你說，你爸媽那筆賠償款也不過幾千塊，光是交你上初中的學費都不夠用。所有開支都是叔叔自己掏的錢，叔叔的壓力也很大。”
“以後啊，要是外面有人問起你過的怎麽樣……小雲，你是個聰明孩子，是吧？你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被叮囑完，江國強往江雲手心裏塞了五塊錢，然後推著她回了自己房間。
江雲鼻尖的那抹酒氣始終縈繞，濃重得讓她喘不上氣，卻又無論如何都揮散不開。
她拖著步子走到衛生間，想要洗把臉。
擡頭，在鏡子裏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
雙頰紅腫，頭發淩亂，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江雲沈默著盯著鏡子裏那雙眼。
-
“嘩啦——”
門外傳來盤子破碎的聲音。
李秀娟似乎又在挨打了。
江求嗣在哭。
江雲沈默著洗完臉，幾乎已經猜到之後會發生什麽。
江國強帶著一身的酒氣熟睡過去後，李秀娟就會踹開江雲的房門。
然後質問她——
為什麽不出去攔住江國強。
為什麽不出去保護江求嗣。
為什麽不替江求嗣挨打。
於是女人受到的那些拳頭就會帶著怨氣轉移到江雲身上。
無論身上多疼，江雲都不能出聲。
如果被周圍的鄰居聽到，到時候又會被那一雙雙“熱切”的眼包圍。
“小雲啊，昨晚姨聽到你叔叔家好像有點吵，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沒關系，要是受了什麽委屈盡管和姨姨奶奶們說，有我們給你做主呢。咱們人多，不怕那些壞人。”
“小雲啊，是不是又想爸爸媽媽了？果然還是要跟著親爹親媽才能過的好不是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一雙雙眼神熱切得像在挖掘寶藏。
“沒出什麽事，都怪我貪玩，不小心把家裏的盤子給打碎了，打攪姨們睡覺了嗎？”
“哪能受什麽委屈啊，叔叔叔母都對我可好了。”
“想是想，不過跟著叔叔叔母也是一樣的。”
每次這樣回答，阿姨們都會拍拍江雲的手背，感慨一句：“真是懂事的孩子。”
但那眼神裏的失望，江雲看得懂——那是沒挖到想要的故事的失望。
江雲滿十六歲的那年，她終於有了寒暑假也不回叔叔家的機會。
因為她能夠在外面找包食宿的寒暑假工了。
哪怕過年江雲也不會回去，況且過年的時候薪資還更高。
就這樣，上學的時候忙碌學業，放假了打工賺生活費。
江雲一直活在忙碌與高壓的環境裏。
直到她考上大學那一年。
叔叔一家決定移居國外。
臨走前，江國強找到了江雲兼職的地方，想和她說幾句話。
江雲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江國強了，他似乎變得蒼老了許多，哪怕身上的酒味依舊濃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男人一雙被耷拉的上眼皮壓得細長的眼緊緊盯著江雲，語氣像是嘆息。
“小雲啊……許久沒見你，你長大了不少。”
“以前是叔叔有錯，沒怎麽管過你……其實叔叔心裏一直過意不去……叔叔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你，你會不會恨叔叔？”
江雲輕輕揚了揚嘴角，“怎麽會呢叔叔。叔叔叔母對我很好啊，都拿我當親生女兒看，從來沒有讓我受過委屈。”
聞言，江國強細長的眼睛裏帶上笑意。
“我就知道，我們小雲是個懂事的孩子。”
江雲微微笑著。
視線卻忽然越過江國強，落在了他身後不遠處的李秀娟身上。
李秀娟看起來也老了，身材有些發福。
站在李秀娟身側的少女和李秀娟有八分相似，卻沒有一分像江國強。
江雲忽然想起還小的時候，她曾經很天真地問過李秀娟——
“叔母，叔叔這麽兇，你以前為什麽會喜歡他？”
或許是那份隱秘的得意感在作祟，李秀娟似乎並不打算承認喜歡這件事，而是先狠狠擰了江雲一把。
江雲疼得齜牙咧嘴，但也不敢吭聲，只一個勁用手揉著被擰過的地方，然後才聽到女人得意的聲音響起。
“我可從來沒說過我喜歡他，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
“你長大後可不要隨便交男朋友，也別隨便和人上床。男人的鬼話不能信，要是信了……只能怪你命不好。”
那天以後，江雲再也沒有見過叔叔一家，僅有的聯系也被徹底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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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江雲在小房間裏寫作業時，聽見隔壁傳來爭吵聲。
是叔叔和叔母。
盡管聲音壓得很低，但房間隔音太差，每一句都能清晰地傳進江雲的耳朵。
“你非得在吃飯的時候喝那麽多酒罵她嗎？聲音那麽大，嚇到小嗣了怎麽辦？”
“你一個女人懂什麽？我這是要給她立規矩！反正賠償款已經到手了，我只要給她養到十八歲就行。如果她自己識相點，早早輟學去打工，那還更好。考高分有什麽用？她一直上學，那些學費、生活費不是支出嗎？那點賠償款怎麽夠一直養著她？”
“現在就這麽跟她說，你就不怕還有人來爭撫養權？”
“怕什麽，她外婆那邊早就沒人了，還有誰會來爭？再說了，錢我已經買了期貨，讓我吐出來那是不可能的。”
“……”
江雲的筆尖停在作業本上，墨水洇開一小團黑色的汙跡。
她盯著那團黑色，忽然想起葬禮那天墓碑前的一攤積水。
也是這麽黑，這麽深。
仿佛能把整個天空都吞進去。
她輕輕合上作業本，關上臺燈，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的月光很淡，像一層薄薄的紗，罩在房間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隔壁的爭吵停止了。
整棟樓忽然陷入沈睡般的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那是江雲第一次知道大人常掛在嘴邊的“失眠”是什麽意思。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紋路。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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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挨打發生在初一的寒假。
江求嗣趁江雲不在時走進了她的房間，撕毀了她書桌上的寒假作業和日記本。
等江雲發現的時候，所有的碎片都混合在了一起，被墨水覆蓋。
她沒忍住紅了眼眶。
江求嗣似乎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站在雜亂的碎紙中，手裏還捏著敞開蓋子的墨水瓶。
她怯怯地看向江雲，“對不起……”
江雲搖搖頭，想說沒關系，但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蹲下身，試圖將地上的狼藉收拾起來。
江求嗣看著她，忽然哭了起來。
五歲孩子的眼淚來得又急又兇，瞬間就滿臉都是。
哭聲引來了李秀娟。
“怎麽了怎麽了？”女人從廚房沖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
李秀娟的目光落在江雲房間裏的一片狼藉上，眉頭皺了起來。
“這怎麽回事？怎麽弄得這麽亂？”
她當然能猜到地面的狼藉是誰造成的。
“小嗣還小，不懂事，你就不知道把門關好一點？現在弄得一地墨水，要誰給你收拾？”
“對不起叔母，我自己會收拾的……是我出去的時候忘記關門了。”
江雲使勁垂著頭，話雖如此，眼眶裏委屈的眼淚還是不受控制流了出來。
耳光來得猝不及防。
“啪”的一聲，江雲只覺得左臉一陣火辣辣的痛，耳邊嗡嗡作響。
“哭什麽哭？別搞得好像我們怎麽你了一樣！在這裏流眼淚給誰看？”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聲音和顏色，只剩下臉頰上灼燒般的痛感。
江雲踉蹌了一下，沒控制住失去重心，撞在身後的墻上，後腦勺磕出一個悶響。
江求嗣似乎也因為江雲突然被打而嚇到停止了哭泣，緊接著手中的墨水瓶被扔到一邊，李秀娟拉起江求嗣的手，將她帶離了這糟糕的環境。
疼痛讓江雲的眼淚不受控制溢出眼眶，她蜷縮著身體，卻不敢哭出聲。
擔心等會叔母回來看見她在流眼淚又會打她，她強忍著眼淚，匆匆將房間收拾妥當，才輕手輕腳悄悄離開了叔叔家。
剛才的委屈情緒因為打掃衛生被轉移，離開叔叔家後江雲也沒了流淚的心思，只沈默往樓下走著。
卻在此時聽到樓道下傳來一聲喊聲。
“小雲？”
江雲循聲望去，是樓下的鄰居趙阿姨。
江雲的印象裏，趙阿姨為人和善，平時遇到江雲總是很慈愛地拉著她一起嘮嗑。
“小雲啊，這是怎麽回事，眼睛怎麽腫了？”
果不其然，趙阿姨一眼就註意到了江雲的不對勁。
除了紅腫的雙眼，還有她臉上未擦幹凈的淚痕。
經驗豐富的婦人一眼看出定是出了什麽事，也不等江雲開口，便趕忙拉著她往自家走。
將江雲帶回自家客廳，趙阿姨給江雲拿了些橘子，又坐下拉起她的手，眼裏滿是關心。
“怎麽回事啊小雲？受什麽委屈了，怎麽哭成這樣？”
原本江雲沒有什麽感覺，想哭的那陣子情緒過後就不再覺得有什麽。
可趙阿姨一遍遍輕拍著她的手，問她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想爸爸媽媽，江雲心裏積壓的委屈瞬間被勾起。
到底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一下沒忍住，她又開始抽噎起來。
“趙阿姨……”
江雲小聲嗚咽著，生怕被樓上的人聽到似地，又在趙阿姨關心的詢問中將自己的委屈一股腦說了出來。
“我沒有欺負妹妹……我只是……只是作業被撕了，我很難過……但是我沒有怪妹妹……”
江雲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趙阿姨坐在江雲對面，寬厚的手掌順著江雲的背。
她靜靜聽著江雲的訴說，眉毛緊緊蹙著，眼裏卻迸發著亮光。
“沒事啊小雲，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有什麽委屈盡管跟趙姨說，趙姨肯定站在你這邊。”
“站在你這邊？”
江國強才回家，看見江雲，上去就是狠狠的一個巴掌！
“啪！”的一聲，連李秀娟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老子不是叫你老實點了嗎？你在外面瞎傳什麽？誰又委屈你了？”
巴掌和拳頭接二連三襲來，甚至都不給江雲反應的機會，只是出於本能，江雲下意識護住了自己。
“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叔叔，我以後再也不會亂說了！嗚嗚嗚叔叔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打我了……”
李秀娟在後面護住江求嗣，看著江國強下狠手打著江雲，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也不敢在這時候問發生了什麽，只死死捂住懷裏女兒的眼睛和耳朵。
“賤貨！你讓老子丟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江國強惡狠狠罵著，像嫌打得不過癮，又怕真給江雲打死了，便轉身將視線放到身後的李秀娟身上。
“還有你！”
男人眼露兇光，抄起手邊的凳子就朝女人砸了過去。
“在家也不知道管好她的嘴！”
那天下午江雲將自己的委屈同趙阿姨說了後，當天晚上這件事就在小區裏傳遍了。
彼時江國強正在和酒肉朋友一起吃飯，幾杯酒下肚，江國強就聽到周圍人笑著“打趣”的聲音。
同樣是在一個小區的，江國強打老婆打女兒的事幾乎無人不知。
不過這個小區裏不打老婆的男人倒是少見，本不是什麽稀奇事。
只是大家都嫉妒江國強因為收留了江雲，便能輕輕松松得到七位數的賠償款。
於是便在暗地裏想著法給江國強找不快。
這不，讓趙家的老婆打聽到李秀娟偏袒自己女兒，還扇了江雲幾巴掌的事，他們便裝模作樣地警醒江國強，說：
“光偏袒自己女兒可不行啊，你們現在雖然是那小丫頭的監護人，但到底血緣關系不深，要是讓有心人告到婦女保護協會那兒去，到時候那邊來人把那小丫頭接走，恐怕你們那七位數的賠償款也要一起飛了。”
江國強因為喝了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揮揮手，笑道：“胡說什麽呢，小雲和小嗣我都是同樣疼的，就是有時候孩子不聽話，就要警告一下。不然以後長大了，叫社會上的人教他們，只會被欺負得更狠。”
對面桌上的幾個男人面面相覷，眼裏都是看好戲的神情。
“國強，咱們都是兄弟，也不瞞著你。其實你們家裏的事，小雲那丫頭都往外面說了。”
江國強是個很要面子的男人，江雲對外訴苦的行為顯然是讓他丟了臉。
當著兄弟們的面，男人不好發作，便一直積壓著怒氣，直到回家看見江雲那雙仍舊紅腫的眼。
惡狠狠的幾個巴掌下去，江雲已經感覺不到臉上的疼痛，她神情有些麻木地蜷縮在角落，耳邊環繞的是男人的辱罵，和李秀娟的呼喊聲。
等江國強的怒氣發洩完了，他便又走到江雲面前，輕輕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江雲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卻不敢忤逆男人，只能任由他將自己從地上拉起來。
“小雲啊，叔叔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叔叔家的情況，叔叔願意收留你，你就應該感謝我們，而不是在外面亂說什麽我們偏心。我們什麽時候偏心了？”
“你別在外面聽別人亂說，好像叔叔得了你們家很多好處。叔叔實話跟你說，你爸媽那筆賠償款也不過幾千塊，光是交你上初中的學費都不夠用。所有開支都是叔叔自己掏的錢，叔叔的壓力也很大。”
“以後啊，要是外面有人問起你過的怎麽樣……小雲，你是個聰明孩子，是吧？你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被叮囑完，江國強往江雲手心裏塞了五塊錢，然後推著她回了自己房間。
江雲鼻尖的那抹酒氣始終縈繞，濃重得讓她喘不上氣，卻又無論如何都揮散不開。
她拖著步子走到衛生間，想要洗把臉。
擡頭，在鏡子裏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
雙頰紅腫，頭發淩亂，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江雲沈默著盯著鏡子裏那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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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
門外傳來盤子破碎的聲音。
李秀娟似乎又在挨打了。
江求嗣在哭。
江雲沈默著洗完臉，幾乎已經猜到之後會發生什麽。
江國強帶著一身的酒氣熟睡過去後，李秀娟就會踹開江雲的房門。
然後質問她——
為什麽不出去攔住江國強。
為什麽不出去保護江求嗣。
為什麽不替江求嗣挨打。
於是女人受到的那些拳頭就會帶著怨氣轉移到江雲身上。
無論身上多疼，江雲都不能出聲。
如果被周圍的鄰居聽到，到時候又會被那一雙雙“熱切”的眼包圍。
“小雲啊，昨晚姨聽到你叔叔家好像有點吵，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沒關系，要是受了什麽委屈盡管和姨姨奶奶們說，有我們給你做主呢。咱們人多，不怕那些壞人。”
“小雲啊，是不是又想爸爸媽媽了？果然還是要跟著親爹親媽才能過的好不是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一雙雙眼神熱切得像在挖掘寶藏。
“沒出什麽事，都怪我貪玩，不小心把家裏的盤子給打碎了，打攪姨們睡覺了嗎？”
“哪能受什麽委屈啊，叔叔叔母都對我可好了。”
“想是想，不過跟著叔叔叔母也是一樣的。”
每次這樣回答，阿姨們都會拍拍江雲的手背，感慨一句：“真是懂事的孩子。”
但那眼神裏的失望，江雲看得懂——那是沒挖到想要的故事的失望。
江雲滿十六歲的那年，她終於有了寒暑假也不回叔叔家的機會。
因為她能夠在外面找包食宿的寒暑假工了。
哪怕過年江雲也不會回去，況且過年的時候薪資還更高。
就這樣，上學的時候忙碌學業，放假了打工賺生活費。
江雲一直活在忙碌與高壓的環境裏。
直到她考上大學那一年。
叔叔一家決定移居國外。
臨走前，江國強找到了江雲兼職的地方，想和她說幾句話。
江雲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江國強了，他似乎變得蒼老了許多，哪怕身上的酒味依舊濃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男人一雙被耷拉的上眼皮壓得細長的眼緊緊盯著江雲，語氣像是嘆息。
“小雲啊……許久沒見你，你長大了不少。”
“以前是叔叔有錯，沒怎麽管過你……其實叔叔心裏一直過意不去……叔叔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你，你會不會恨叔叔？”
江雲輕輕揚了揚嘴角，“怎麽會呢叔叔。叔叔叔母對我很好啊，都拿我當親生女兒看，從來沒有讓我受過委屈。”
聞言，江國強細長的眼睛裏帶上笑意。
“我就知道，我們小雲是個懂事的孩子。”
江雲微微笑著。
視線卻忽然越過江國強，落在了他身後不遠處的李秀娟身上。
李秀娟看起來也老了，身材有些發福。
站在李秀娟身側的少女和李秀娟有八分相似，卻沒有一分像江國強。
江雲忽然想起還小的時候，她曾經很天真地問過李秀娟——
“叔母，叔叔這麽兇，你以前為什麽會喜歡他？”
或許是那份隱秘的得意感在作祟，李秀娟似乎並不打算承認喜歡這件事，而是先狠狠擰了江雲一把。
江雲疼得齜牙咧嘴，但也不敢吭聲，只一個勁用手揉著被擰過的地方，然後才聽到女人得意的聲音響起。
“我可從來沒說過我喜歡他，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
“你長大後可不要隨便交男朋友，也別隨便和人上床。男人的鬼話不能信，要是信了……只能怪你命不好。”
那天以後，江雲再也沒有見過叔叔一家，僅有的聯系也被徹底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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