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自戀性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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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自戀性損傷
畢業後，江雲放棄了往更繁華的城市發展的機會，選擇留在泉城。
在那個沿海的二線城市，做著自己擅長且喜歡的事，過著有時可以慢慢生活，有時也會因為突發情況而加班的充實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就算停下一兩天，江雲的人生也不會因為這兩天的休息而毀掉。
想到這裏，江雲的腳步漸漸放緩，甚至有些輕快起來。
她小跳著步子，眼角緩緩彎起，看著眼前被呼出白白的霧氣，又在冷風的席卷下迅速消散。
漸漸地，白色的霧氣中出現了白色的顆粒。
形狀不一，自上而下飄落。
小小一個，像是穿著雪白跳傘服的小人，在江雲呼出的雲層中穿過。
江雲眼睛亮起，緩緩擡頭，看見天空上方飄下數不清的“小人”。
北京迎來了入冬的第一場小雪。
周圍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註意到眼前有雪花飄落，皆是微微頓住，腳步也不知不覺放緩，似乎潛意識裏也不願錯過這樣美好的瞬間。
餘光裏，周圍的路人大多都像江雲一樣擡起頭，欣賞著這難得遇見的初雪。
他們的眼裏也都泛起亮光。
江雲忽然覺得這一瞬間很美好，於是拿出手機，拍下一張在路燈映照下泛著光的雪花的照片。
沒有配文案，直接上傳了朋友圈。
隨即將手機揣進口袋，任由雪花輕輕落在自己頭頂，靜靜享受這美好的一刻。
回到酒店，江雲洗了個熱水澡，裹著浴巾從浴室出來，看見手機裏突然多了不少未讀消息。
都源自江雲剛才發的那條朋友圈。
[林海溫：這就讓你趕上北京今年的第一場雪了，小子命真好。]
[牧學文：看樣子研討會還挺順利？]
[蕭青陽點讚了你的朋友圈]
江雲抿起笑，一一回覆。
隨即又有新的消息彈出。
[舟點讚了你的朋友圈]
江雲微微一頓。
看著那張還剩兩片花瓣的頭像，江雲稍稍陷入遲疑。
-
周三一早，飛機落地。
江雲回到泉城，沒有著急回家，而是先帶著行李去到了泉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
林海溫之前負責治療的閩信厚老爺子又出事了。不巧的是林海溫周三一早的飛機剛去了省外出差，於是江雲被緊急通知過去幫忙。
泉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三樓天臺，一群人圍著天臺邊緣站得高高的，穿著病號服的老爺子。
蕭青陽站在人群最前端，正在和老人家進行交涉。
她很少有那樣嚴肅的時候。
“林醫生今天去了省外出差，飛機已經起飛，就算立刻趕回來也得等到今天下午。”
“閩信厚，”蕭青陽叫出老人全名，語氣嚴肅卻放緩了速度，“林醫生出差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胡說！我都聽到了，你們要把我轉介到其他醫院去！”那個叫閩信厚的男人似乎完全聽不進任何話，站在天臺邊緣，任憑風吹得病號服獵獵作響，他嘶啞著聲音：“我不是要海溫怎樣，我是要威脅你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那點瞎心思，都是因為那什麽狗屁倫理問題，才讓海溫不得不跟我保持距離。全都是因為你們拆散了我和海溫，她今天出差也是你們安排的吧？”
“你們就是不想讓我們在一起！”
閩信厚眼裏帶著兇光，嘴裏唾沫橫飛，身上的衣服也是淩亂的，眼裏流露出的是仿佛被棒打鴛鴦的崩潰，言語裏滿是對林海溫和他之間的愛情的深信不疑。
泉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總共有三層，因為在這裏來往的都不是尋常病患，因而電梯需要專門的信號卡才能使用。
住院部在泉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的一樓，有專門劃分的區域，閩信厚不知道是怎麽偷溜出病房，躲開了眾多護工的視線，從逃生通道一路跑上頂樓天臺，並朝著樓下大喊。
這才驚動了這麽多人。
好在研究中心已經及時報了警，通知了消防救援，也聯系了閩信厚的外孫。
現在眾人要做的，就是穩住男人的情緒，直到救援趕來。
“閩先生，你先不要激動，我已經給海溫打了電話，一會讓她跟你說說話如何？”
江雲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蕭青陽身後，朝閩信厚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手機。
聽到江雲給林海溫打了電話，閩信厚果然停頓了一下。
他的視線放到了江雲臉上。
“……我認識你。”
“我經常看到海溫和你走在一起，你們是朋友？”
“對，我們是同事，也是朋友。”江雲道。
或許是因為“林海溫朋友”這個身份，閩信厚似乎對江雲放松了警惕。
他看見江雲手機屏幕上顯示電話已接通，備註也是林海溫的名字，下意識想要伸手去夠手機。
但江雲站在距男人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哪怕她已經是一群人當中最靠近閩信厚的人，但閩信厚站在天臺邊緣，就算伸長了手，仍舊難以夠到手機。
因此男人不得不緩緩移動步子，往天臺裏的方向走近一點。
恰好此時，逃生通道入口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正在往樓上趕。
來人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到頂樓天臺，一眼就看見正在朝江雲伸出手的站在高處的老爺子。
“爺爺！”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大喊，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向後看去。
來人穿著西裝制服，發絲因為剛才的奔跑變得淩亂，胸口起伏大喘著粗氣。
看到突然出現的男人，閩信厚有片刻的遲疑。
似乎是許久不見自己的外孫，男人一時不敢相信眼前出現的人是否是自己的幻覺。
“小……小言啊？”
他的語氣帶著不確定。
“是我！”閩敘言看見身材消瘦的閩信厚站在高處，又正好是天臺風口，只覺得心都揪了起來。
他加快腳步朝閩信厚的方向走。
“爺爺我來看你了，你站在那裏先別動，我扶你下來。”
男人語氣放緩，擔心會刺激到老人。
好在老人對閩敘言似乎並沒有什麽戒備心，甚至因為他的出現，老人的註意力也從江雲的手機上轉移。
枯瘦蠟黃的手輕輕落到自己手心，那樣瘦若無骨的重量，卻叫閩敘言的猛地一顫。
被閩敘言從天臺邊緣接下時，閩信厚低垂著頭，表情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再也不見之前的兇狠。
閩敘言輕輕扶著閩信厚的胳膊，從江雲身邊經過時，雙方對視一眼。
閩敘言略帶歉意輕輕點了點頭。
危機解除，江雲松了口氣，一直舉著的胳膊也終於卸了力氣般重重垂下。
她看了眼手機屏幕，發現通話還沒掛斷，有些疑惑地回過頭，找尋身後的人影。
牧學文似乎一直等著這一刻，幾乎是立刻捕捉到江雲的視線。
金絲半框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瞇起，拿著手機在身側晃了晃的動作，看著就像是在逗小孩。
江雲看著兩步走到自己面前的男人，摁下紅色的掛斷鍵。
林海溫現在還在飛機上，自然不可能接通電話。
所以江雲把牧學文的備註改成了林海溫，而牧學文心知當時那樣的情況下江雲給自己打電話的原因，甚至都不需要一個眼神，兩人心照不宣地完成剛才的一系列行為。
“雖然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機，但……研討會還順利嗎？”
牧學文朝江雲輕笑。
-
經過閩信厚一鬧，研究中心通往天臺的門被換上更嚴實的鎖，原本被晾曬在天臺上的床單被套也被轉移到其他地方。
另一邊，林海溫才下飛機就得知出事了。
江雲收到林海溫發來的消息，前往林海溫的咨詢室拿閩信厚的病歷材料。
閩敘言安撫住閩信厚的情緒，將閩信厚哄睡後，便一直坐在林海溫咨詢室門口的長椅上等著。
男人雙手撐在膝蓋上，低垂著頭，碎發因為重心往下傾斜，蓋住了他的臉。
聽到身側傳來的腳步聲，閩敘言擡起頭，看見江雲時，露出有些疲憊的笑意。
“抱歉，我爺爺給你們添麻煩了。”
江雲看了一眼咨詢室關著的門，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裏面沒有人。
“不用道歉，保護每一位來訪者的生命安全是我們職責所在。”女人的聲音輕輕的，和她平時說話時的聲音沒什麽不同。
說起來，這是江雲第三次和閩敘言見面，但兩人還是第一次有正式對話的機會。
盡管如今的場景在閩敘言看來有些尷尬。
“請進吧，正好關於閩先生的問題，我們也需要和家屬談談。”
江雲拿出鑰匙將咨詢室的門打開，示意閩敘言進來。
林海溫的咨詢室和江雲的有些不同，盡管裝修都差不多，但林海溫很喜歡在閑暇時候看書，所以辦公桌上堆疊了不少書本，窗臺上也養了很多綠植。
兩人面對面在沙發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張鸚哥綠的矮幾。
“我父母因為工作原因早幾年移居國外了，他們說爺爺在家有人照顧，不喜歡有人打擾，所以我也沒什麽機會見到爺爺。”
閩敘言的父母認為不應該讓家長裏短的事影響閩敘言的學業，因而同時跟兩邊撒了謊。
對閩敘言就說爺爺不喜歡有人去打擾，他自己在郊區別墅養生，樂得自在。
同時也叮囑了別墅的管家保姆，盡量別讓閩敘言和閩信厚有太多聯系，免得閩信厚老是打擾閩敘言學習，他現在正在關鍵期。
而閩信厚這些年聽到的皆是來自兒女的勸告。
“敘言年紀不小了，身上又不差錢，知道怎麽照顧好自己。”
“你要是老給他發消息打電話，讓他因為擔心你無心學業，你心裏也過意不去不是？”
“咱們老一輩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比什麽都重要，年輕人有自己的生活，不能總是為咱們操心。”
因為這樣的勸告，加上遠在國外的兩雙手有意無意的從中阻撓，祖孫兩個一年到頭幾乎見不上幾面。
甚至有時候過年前往拜年的閩敘言都要被攔在別墅外，理由是——“閩信厚在忙，說心意到了就夠了，人就不必進去了”。
此前閩敘言沒有多想過其中原由，只當閩信厚是真的在忙。
直到今天研究中心的電話打到閩敘言父母那邊，被正好到別墅想看看爺爺的閩敘言聽到了些微風聲。
在閩敘言怒聲指責下，父母才不得不告知一切緣由，末了還要加上一句——“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好”。
閩敘言無心聽他們狡辯，立刻開車趕到泉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在一片混亂中鎖定了天臺的位置。只能說幸好他及時趕到了，否則……
閩敘言弓起身子捂著額頭，愧疚感如同潮水將他裹挾，令他感到難以呼吸。
良久，男人低聲呢喃著開口。
“我爺爺他……生了什麽病？”
江雲看了一眼閩信厚的病歷單。
“自戀性損傷。”
自戀性損傷，指的是對一個人的自尊、自我價值感或自我認同感造成的傷害或打擊。
它描述的是一種心理上的“受傷”體驗，仿佛內在的自我形象被刺傷、貶低或削弱了。
自戀結構脆弱的人，其自我價值感極度依賴外界的認可和鏡映。
當遭遇衰老、事業衰退、健康下滑等重大自戀損傷時，他們會感到自我正在“崩潰”或“消亡”。
心理治療師——尤其是表現出共情、智慧和包容的治療師，極易被他們理想化為一個“完美的自體客體”——即一個能完全理解、認可、並彌補其缺陷的“外部自我”。
這種“愛”更像是一種渴望與理想化的拯救者融合的、帶有全能幻想的嬰兒式渴求。
他們“愛”的是那個在治療師眼中“被完美鏡映的自己”。
對於患者而言，治療師已不僅是醫生，而是維持其破碎自我感不徹底瓦解的“生命線”。
當治療關系出現邊界——如休假、轉介、拒絕非專業接觸，或即將結束時，患者體驗到的不是簡單的失落，而是自我將隨之湮滅的極端恐懼，甚至會因此以死相逼。
這樣行為的潛臺詞是：“沒有你，我就無法存在。”
自戀性損傷會引發強烈的“自戀暴怒”——一種因自我完美感受挫而產生的、旨在摧毀挫折源的原始憤怒。
當治療師無法滿足其融合的幻想，例如拒絕其“愛”，患者會感到被這個“完美對象”羞辱和拒絕，暴怒隨之產生。
這種暴怒可能指向自身——用自己的生命報覆治療師，也可能指向治療師——通過自殺制造治療師無法承擔的責任和內疚。
“如果我如此完美地愛你，而你不能以同樣的方式愛我，那我一定是徹底無價值和可憎的。”
“……”
閩敘言被父母以“對你好”的名義隱瞞了這麽久、這麽多事，卻從沒考慮過有一天當閩敘言突然得知全部真相，會面臨怎樣的自我譴責和愧疚感。
江雲自然能夠理解現在閩敘言的情緒，所以看著坐在對面久久沒有反應的男人，她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反正今天也算休假，不需要像平時做咨詢和治療時那樣在意時間。
恰好這時，林海溫給江雲發來消息——
因為蕭青陽有其他爛攤子要解決，所以她想委托江雲幫忙和患者家屬簡單交流一下。
讓家屬了解患者基本情況後，等林海溫從外地趕回來再詳細談談轉院的事。
江雲把這段話轉述給了閩敘言。
對此，閩敘言沒有意見。
為了方便溝通後續事宜，他還添加了林海溫的聯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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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江雲放棄了往更繁華的城市發展的機會，選擇留在泉城。
在那個沿海的二線城市，做著自己擅長且喜歡的事，過著有時可以慢慢生活，有時也會因為突發情況而加班的充實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就算停下一兩天，江雲的人生也不會因為這兩天的休息而毀掉。
想到這裏，江雲的腳步漸漸放緩，甚至有些輕快起來。
她小跳著步子，眼角緩緩彎起，看著眼前被呼出白白的霧氣，又在冷風的席卷下迅速消散。
漸漸地，白色的霧氣中出現了白色的顆粒。
形狀不一，自上而下飄落。
小小一個，像是穿著雪白跳傘服的小人，在江雲呼出的雲層中穿過。
江雲眼睛亮起，緩緩擡頭，看見天空上方飄下數不清的“小人”。
北京迎來了入冬的第一場小雪。
周圍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註意到眼前有雪花飄落，皆是微微頓住，腳步也不知不覺放緩，似乎潛意識裏也不願錯過這樣美好的瞬間。
餘光裏，周圍的路人大多都像江雲一樣擡起頭，欣賞著這難得遇見的初雪。
他們的眼裏也都泛起亮光。
江雲忽然覺得這一瞬間很美好，於是拿出手機，拍下一張在路燈映照下泛著光的雪花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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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將手機揣進口袋，任由雪花輕輕落在自己頭頂，靜靜享受這美好的一刻。
回到酒店，江雲洗了個熱水澡，裹著浴巾從浴室出來，看見手機裏突然多了不少未讀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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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一早，飛機落地。
江雲回到泉城，沒有著急回家，而是先帶著行李去到了泉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
林海溫之前負責治療的閩信厚老爺子又出事了。不巧的是林海溫周三一早的飛機剛去了省外出差，於是江雲被緊急通知過去幫忙。
泉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三樓天臺，一群人圍著天臺邊緣站得高高的，穿著病號服的老爺子。
蕭青陽站在人群最前端，正在和老人家進行交涉。
她很少有那樣嚴肅的時候。
“林醫生今天去了省外出差，飛機已經起飛，就算立刻趕回來也得等到今天下午。”
“閩信厚，”蕭青陽叫出老人全名，語氣嚴肅卻放緩了速度，“林醫生出差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胡說！我都聽到了，你們要把我轉介到其他醫院去！”那個叫閩信厚的男人似乎完全聽不進任何話，站在天臺邊緣，任憑風吹得病號服獵獵作響，他嘶啞著聲音：“我不是要海溫怎樣，我是要威脅你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那點瞎心思，都是因為那什麽狗屁倫理問題，才讓海溫不得不跟我保持距離。全都是因為你們拆散了我和海溫，她今天出差也是你們安排的吧？”
“你們就是不想讓我們在一起！”
閩信厚眼裏帶著兇光，嘴裏唾沫橫飛，身上的衣服也是淩亂的，眼裏流露出的是仿佛被棒打鴛鴦的崩潰，言語裏滿是對林海溫和他之間的愛情的深信不疑。
泉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總共有三層，因為在這裏來往的都不是尋常病患，因而電梯需要專門的信號卡才能使用。
住院部在泉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的一樓，有專門劃分的區域，閩信厚不知道是怎麽偷溜出病房，躲開了眾多護工的視線，從逃生通道一路跑上頂樓天臺，並朝著樓下大喊。
這才驚動了這麽多人。
好在研究中心已經及時報了警，通知了消防救援，也聯系了閩信厚的外孫。
現在眾人要做的，就是穩住男人的情緒，直到救援趕來。
“閩先生，你先不要激動，我已經給海溫打了電話，一會讓她跟你說說話如何？”
江雲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蕭青陽身後，朝閩信厚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手機。
聽到江雲給林海溫打了電話，閩信厚果然停頓了一下。
他的視線放到了江雲臉上。
“……我認識你。”
“我經常看到海溫和你走在一起，你們是朋友？”
“對，我們是同事，也是朋友。”江雲道。
或許是因為“林海溫朋友”這個身份，閩信厚似乎對江雲放松了警惕。
他看見江雲手機屏幕上顯示電話已接通，備註也是林海溫的名字，下意識想要伸手去夠手機。
但江雲站在距男人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哪怕她已經是一群人當中最靠近閩信厚的人，但閩信厚站在天臺邊緣，就算伸長了手，仍舊難以夠到手機。
因此男人不得不緩緩移動步子，往天臺裏的方向走近一點。
恰好此時，逃生通道入口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正在往樓上趕。
來人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到頂樓天臺，一眼就看見正在朝江雲伸出手的站在高處的老爺子。
“爺爺！”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大喊，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向後看去。
來人穿著西裝制服，發絲因為剛才的奔跑變得淩亂，胸口起伏大喘著粗氣。
看到突然出現的男人，閩信厚有片刻的遲疑。
似乎是許久不見自己的外孫，男人一時不敢相信眼前出現的人是否是自己的幻覺。
“小……小言啊？”
他的語氣帶著不確定。
“是我！”閩敘言看見身材消瘦的閩信厚站在高處，又正好是天臺風口，只覺得心都揪了起來。
他加快腳步朝閩信厚的方向走。
“爺爺我來看你了，你站在那裏先別動，我扶你下來。”
男人語氣放緩，擔心會刺激到老人。
好在老人對閩敘言似乎並沒有什麽戒備心，甚至因為他的出現，老人的註意力也從江雲的手機上轉移。
枯瘦蠟黃的手輕輕落到自己手心，那樣瘦若無骨的重量，卻叫閩敘言的猛地一顫。
被閩敘言從天臺邊緣接下時，閩信厚低垂著頭，表情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再也不見之前的兇狠。
閩敘言輕輕扶著閩信厚的胳膊，從江雲身邊經過時，雙方對視一眼。
閩敘言略帶歉意輕輕點了點頭。
危機解除，江雲松了口氣，一直舉著的胳膊也終於卸了力氣般重重垂下。
她看了眼手機屏幕，發現通話還沒掛斷，有些疑惑地回過頭，找尋身後的人影。
牧學文似乎一直等著這一刻，幾乎是立刻捕捉到江雲的視線。
金絲半框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瞇起，拿著手機在身側晃了晃的動作，看著就像是在逗小孩。
江雲看著兩步走到自己面前的男人，摁下紅色的掛斷鍵。
林海溫現在還在飛機上，自然不可能接通電話。
所以江雲把牧學文的備註改成了林海溫，而牧學文心知當時那樣的情況下江雲給自己打電話的原因，甚至都不需要一個眼神，兩人心照不宣地完成剛才的一系列行為。
“雖然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機，但……研討會還順利嗎？”
牧學文朝江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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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閩信厚一鬧，研究中心通往天臺的門被換上更嚴實的鎖，原本被晾曬在天臺上的床單被套也被轉移到其他地方。
另一邊，林海溫才下飛機就得知出事了。
江雲收到林海溫發來的消息，前往林海溫的咨詢室拿閩信厚的病歷材料。
閩敘言安撫住閩信厚的情緒，將閩信厚哄睡後，便一直坐在林海溫咨詢室門口的長椅上等著。
男人雙手撐在膝蓋上，低垂著頭，碎發因為重心往下傾斜，蓋住了他的臉。
聽到身側傳來的腳步聲，閩敘言擡起頭，看見江雲時，露出有些疲憊的笑意。
“抱歉，我爺爺給你們添麻煩了。”
江雲看了一眼咨詢室關著的門，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裏面沒有人。
“不用道歉，保護每一位來訪者的生命安全是我們職責所在。”女人的聲音輕輕的，和她平時說話時的聲音沒什麽不同。
說起來，這是江雲第三次和閩敘言見面，但兩人還是第一次有正式對話的機會。
盡管如今的場景在閩敘言看來有些尷尬。
“請進吧，正好關於閩先生的問題，我們也需要和家屬談談。”
江雲拿出鑰匙將咨詢室的門打開，示意閩敘言進來。
林海溫的咨詢室和江雲的有些不同，盡管裝修都差不多，但林海溫很喜歡在閑暇時候看書，所以辦公桌上堆疊了不少書本，窗臺上也養了很多綠植。
兩人面對面在沙發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張鸚哥綠的矮幾。
“我父母因為工作原因早幾年移居國外了，他們說爺爺在家有人照顧，不喜歡有人打擾，所以我也沒什麽機會見到爺爺。”
閩敘言的父母認為不應該讓家長裏短的事影響閩敘言的學業，因而同時跟兩邊撒了謊。
對閩敘言就說爺爺不喜歡有人去打擾，他自己在郊區別墅養生，樂得自在。
同時也叮囑了別墅的管家保姆，盡量別讓閩敘言和閩信厚有太多聯系，免得閩信厚老是打擾閩敘言學習，他現在正在關鍵期。
而閩信厚這些年聽到的皆是來自兒女的勸告。
“敘言年紀不小了，身上又不差錢，知道怎麽照顧好自己。”
“你要是老給他發消息打電話，讓他因為擔心你無心學業，你心裏也過意不去不是？”
“咱們老一輩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比什麽都重要，年輕人有自己的生活，不能總是為咱們操心。”
因為這樣的勸告，加上遠在國外的兩雙手有意無意的從中阻撓，祖孫兩個一年到頭幾乎見不上幾面。
甚至有時候過年前往拜年的閩敘言都要被攔在別墅外，理由是——“閩信厚在忙，說心意到了就夠了，人就不必進去了”。
此前閩敘言沒有多想過其中原由，只當閩信厚是真的在忙。
直到今天研究中心的電話打到閩敘言父母那邊，被正好到別墅想看看爺爺的閩敘言聽到了些微風聲。
在閩敘言怒聲指責下，父母才不得不告知一切緣由，末了還要加上一句——“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好”。
閩敘言無心聽他們狡辯，立刻開車趕到泉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在一片混亂中鎖定了天臺的位置。只能說幸好他及時趕到了，否則……
閩敘言弓起身子捂著額頭，愧疚感如同潮水將他裹挾，令他感到難以呼吸。
良久，男人低聲呢喃著開口。
“我爺爺他……生了什麽病？”
江雲看了一眼閩信厚的病歷單。
“自戀性損傷。”
自戀性損傷，指的是對一個人的自尊、自我價值感或自我認同感造成的傷害或打擊。
它描述的是一種心理上的“受傷”體驗，仿佛內在的自我形象被刺傷、貶低或削弱了。
自戀結構脆弱的人，其自我價值感極度依賴外界的認可和鏡映。
當遭遇衰老、事業衰退、健康下滑等重大自戀損傷時，他們會感到自我正在“崩潰”或“消亡”。
心理治療師——尤其是表現出共情、智慧和包容的治療師，極易被他們理想化為一個“完美的自體客體”——即一個能完全理解、認可、並彌補其缺陷的“外部自我”。
這種“愛”更像是一種渴望與理想化的拯救者融合的、帶有全能幻想的嬰兒式渴求。
他們“愛”的是那個在治療師眼中“被完美鏡映的自己”。
對於患者而言，治療師已不僅是醫生，而是維持其破碎自我感不徹底瓦解的“生命線”。
當治療關系出現邊界——如休假、轉介、拒絕非專業接觸，或即將結束時，患者體驗到的不是簡單的失落，而是自我將隨之湮滅的極端恐懼，甚至會因此以死相逼。
這樣行為的潛臺詞是：“沒有你，我就無法存在。”
自戀性損傷會引發強烈的“自戀暴怒”——一種因自我完美感受挫而產生的、旨在摧毀挫折源的原始憤怒。
當治療師無法滿足其融合的幻想，例如拒絕其“愛”，患者會感到被這個“完美對象”羞辱和拒絕，暴怒隨之產生。
這種暴怒可能指向自身——用自己的生命報覆治療師，也可能指向治療師——通過自殺制造治療師無法承擔的責任和內疚。
“如果我如此完美地愛你，而你不能以同樣的方式愛我，那我一定是徹底無價值和可憎的。”
“……”
閩敘言被父母以“對你好”的名義隱瞞了這麽久、這麽多事，卻從沒考慮過有一天當閩敘言突然得知全部真相，會面臨怎樣的自我譴責和愧疚感。
江雲自然能夠理解現在閩敘言的情緒，所以看著坐在對面久久沒有反應的男人，她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反正今天也算休假，不需要像平時做咨詢和治療時那樣在意時間。
恰好這時，林海溫給江雲發來消息——
因為蕭青陽有其他爛攤子要解決，所以她想委托江雲幫忙和患者家屬簡單交流一下。
讓家屬了解患者基本情況後，等林海溫從外地趕回來再詳細談談轉院的事。
江雲把這段話轉述給了閩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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