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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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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桑榆是下午三點從單位離職的,五點半順豐小哥就已經到了她的出租屋拖走了六個滿滿當當的大紙箱,這是她來到這個城市五年的全部。

六點半她已經在廣州南站開始準備檢票上車。

火車都進入湖北界了,她都還在那兒想自己沖動離職的底氣到底在哪兒呢?

外面漆黑一片,猶如她此刻的心情。

抵達終點站時,黎清歌說她正在車站的停車場找車位,轉了兩圈都沒有找到一個空位,讓她稍等幾分鐘。

已經好幾年沒有回來過了,她對家鄉冬天的冷竟漸漸淡忘了。

出站時周圍清一色的大圍巾厚羽絨服的旅客,只有她像個傻子一般,露脖子露腿地只穿了一件長款的咖色雙面羊絨大衣。

站在出口處等黎清歌時,她不禁凍得有些發抖,不停地搓手跺腳,無聊地刷著抖音,十幾個視頻翻過去後,突然就冒出來一條一個長相斯文的男人在餐廳裏介紹朋友聚餐要怎麽點菜的視頻。

“之前有朋友說我們家的菜很貴啊,人均要300以上才能吃到東西。”

“其實沒必要,人均一百多,一樣可以吃的很好。”

“點菜的話,不管是宴請還是家庭聚餐,一定是先從冷菜開始,然後到海河鮮,牛羊肉,再到私房菜和傳統菜肴,最後到湯羹和點心。”

“走,大家可以隨著我的鏡頭一起到後廚看看推薦菜,首先是涼菜,我給大家首選的是果蔬沙拉,或者是經典的開胃四小碟。”

鏡頭給到四小碟時,掃到了站在出品區的一個男人,出場時間短暫的不足兩秒。

但,桑榆認出來了,那個男人是寧莫晚。

心頭一顫。

桑榆第一次聽到寧莫晚的名字是在十四歲那年的中秋節。

無論過去多少年,這一天她都記憶猶新。

這一年中秋和國慶的假期趕在了一起,那天,也是她第一次到周家來過節。

她小心翼翼且百無聊奈地坐在餐桌前等著開飯,廚房飯菜的香味一直往她鼻孔裏鉆,叉燒排骨混合著油爆大蝦的腥味其實也並不是那麽誘人。

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餐桌斜對面的周瑤在看《武林外傳》,她慵懶地陷在柔軟的沙發中,脫了鞋子,雙腿隨意地蜷著,仿佛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舒展的氣息。

周瑤的頭微微後仰,靠在沙發的靠背上,時不時地發出一陣大笑。

桑榆又偷偷瞄了一眼在廚房裏忙碌的李薇,都做好了六個菜了,應該快開飯了!她想走,甚至在心裏打了好幾個草稿,飯一吃完她立即就要撤離。

不多會兒,周長安回來了。

“我回來了!”他朝屋裏嚷了一句。

周瑤的註意力已經完全被電視吸引了,甚至都沒聽到爸爸的聲音。

但,桑榆立即從坐位上站了起來,像是要等待接受檢閱的士兵一般,局促不安。

他手上拎了兩提茶葉,兩提月餅,滿載而歸地回來了。

周長安換鞋的時候看到正躺在沙發上吃東西的周瑤,焦燥地說道:“瑤瑤,你坐好,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女孩子家家的看個電視恨不得要癱在沙發了上了。”

“爸爸,您事兒真多,我自己家,我想怎麽躺就怎麽趟,想怎麽舒服就怎麽舒服。”

說完,她帶著幾分不羈與傲嬌,眼皮微微上挑,特地擡頭看了一眼杵站在那兒的桑榆。那眼神仿佛在說: “你敢嗎?” 。她的瞳孔中流轉著自信與挑釁,就像是一只蓄勢待發的小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在提醒著桑榆,你永遠都是這個家的客人!

桑榆抿著嘴唇把目光錯了過去,轉到了周長安身上,她輕聲叫了聲: “爸爸。”

周長安把手中的禮品擱在了地上,邊脫外套邊和藹地說道: “桑榆回來了啊!坐,坐,自己家,不用那麽拘謹。”

正巧,李薇出來清理餐桌,準備上菜,她看到了餐桌旁過道處新到的幾箱禮物。在此之前,桑榆數過,茶葉、月餅、牛奶、水果之類的禮盒這裏已經擺了三十二箱,已經把過道堆得滿滿當當的。

“誰送的?”李薇語氣平淡,習以為常地問道。

“寧致遠。”

“哪個寧致遠?”

“產業園區那個做調味料的,他最近想給李莊那兒再拿塊地,所以走得近了些。”

周長安推著李薇的肩膀,兩人進了廚房。

貪官。人民的蛀蟲。桑榆心裏嘀咕了一句。

“你一說我想起來了,就是暑假辦升學宴裏考的最好的,進Z大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那孩子叫寧莫晚。”

“人家做企業有錢是不假,但兒子培養得很好才讓人羨慕的呢!聽說是去Z大讀了食品工程。”

“一看就是有家族布局的,將來讓兒子回來接班的。我剛才見到了那個孩子了,也回來過中秋了,一表人才,談吐也不俗,落落大方的。”周長安說到這裏意味深長地往外看了一眼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周瑤,繼續說道: “這將來要是周瑤能嫁給他,讓寧莫晚成為咱家的女婿,那豈不是美事一樁?”

聽到這裏,桑榆的心猛地一沈。

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同傘不同柄”啊,就連遇到一個不錯的男孩子,他們夫妻倆第一個想到的也還是周瑤,而不是她桑榆。

果然,送出去的孩子永遠都擺脫不了被棄置的事實,血緣也沒用。

關上門,他們一家三口才終是一家人。

1993年,周長安那時已在區政府工作了,公務員。李薇的二胎來得也甚為湊巧,哺乳期懷孕,胎兒都快四個月了竟一點孕反都沒有,一直到有了胎動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又懷孕了,相較於懷周瑤時吐得那個天翻地覆,夫妻倆一致認為這一胎定是個男孩,值得賭一把。

結果又生了女孩兒,為躲避計劃生育,更怕是丟了工作,便將剛剛出生二女兒送到了略微沾點親帶點故的桑盛年家。

桑盛年當年來棉紡廠上班時,還是周長安的父親搭了條線的。桑家感恩,每年春節都會來家拜望。正巧那年,桑盛年的老婆曹文慧也生了孩子,還沒滿月。

周長安夫妻倆買了奶粉給了錢讓桑家先幫忙把二女兒養著。為掩人耳目,桑家很配合地對外稱自己生的是龍鳳胎。

可周家的這個二女兒在桑家養到了快兩歲也沒能接回去,周長安那兩年在官場如魚得水,一直在升遷,李薇怕影響他的前途,更是不敢輕舉妄動。

桑家等啊等也沒個準信,今天推明天,這個月推下個月的,索性便生了個大膽的想法。反正也養出感情了來了,既然也接不走,不如就直接把女兒送給他們得了。在得到周家的允準之後,桑盛年直接把兩個孩子按雙胞胎上在了自家的戶頭上,哥哥叫桑霖,妹妹叫桑榆。

桑盛年和曹文慧夫婦倆是真喜歡這個女孩兒,長得漂亮,嘴還甜,還聰明機靈。倆孩子的名字甚至都想了幾十個,結果沒一個滿意的,最後還是斥巨資花錢請人取的。

從此,周家的二女兒便成了桑家的小女兒,桑榆。

周家二女兒順利落戶,代價便是桑家至此失去了生二胎的指標。

由於兩家沾親,逢年過節也會走動,桑榆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偶爾周長安夫婦來看她時,會買禮物,也會給她買漂亮的衣服。那時她還天真地以為有兩個爸爸媽媽疼愛,她定會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你想得倒美,這年頭,像寧家這樣的孩子,你能生這樣的念頭,別人說不定這會兒都開始下手了。”李薇嗔笑著答。

“哈哈,這倒是,不過男孩子都成家晚,尤其是像寧家這種的,算下來,他也才比咱瑤瑤大四五歲而已,只要瑤瑤到時考上大學,剩下的到時我來想辦法。”周長安自信地回道。

“你有什麽辦法?人家孩子大學一畢業立即結婚,你家女娃娃還沒成年,豈不搞笑。”李薇輕拍了一下丈夫的後背,極盡恩愛。

“你放心好了,只要我在這個位置上,老話兒講擇親不擇媒,到時只要我一開口,他有什麽可拒絕的呢?我們兩家結親,是他們寧家高攀了好不好?”

“再說了,他寧致遠要那塊地幹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想建加油站,這年頭加油站的審批有多難,他不知道?他想先拿到地,然後用土地招拍掛來變更用地性質,這個事,是個長期工程,沒個三五年根本就跑不下來,我中間要是想卡他一卡,他寸步難行。”

“到時我們瑤瑤也就長大了。”

“拋開這些不講,我跟寧致遠吃過幾次飯,聊過幾次,感覺他的確是個做事的人,也是個能做成事的人,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我才想著兩家結個親,互相成全罷了。”

……

這一餐,桑榆印象極為深刻,不僅僅是因為中秋節,更是因為寧莫晚。

那天吃飯時,周長安特地提到了“寧小廚”。

“寧小廚”這個牌子,桑榆之前完全不知道,又或者它一直都在只是她沒在意。在她的印象中調味料中的品牌她只知道做醬油的海天,蒸魚豉油的李錦記、做魚香肉絲必放的郫縣豆瓣醬之類,其餘的完全不知。但這一天,周長安提到了五香粉、椒鹽粉,胡椒粉,提到了燒烤料,提到了醬燒汁……

這些都是他所屬的開發區工業園的“寧小廚”旗下的產品,進而他提到了“寧小廚”老板寧致遠的兒子寧莫晚。當然,他可沒說要周瑤將來嫁給寧莫晚,他只是從一個父親的角度說到了“托舉”,說到了富二代,說到官二代,讓她們將來也要站在父輩的肩膀上走得更遠,畢竟她們擁有的資源和機會要比普通的孩子多,要像人家寧莫晚學習,家裏是有錢,但人家學習也很好哇,很努力,一點也沒有養廢!

周長安的話還沒有講完,周瑤就滿不在乎地插了一句: “爸爸,您怎麽總是喜歡長別人威風啊,那寧莫晚再好,再努力,再不廢物,他爸不還是上趕著求您辦事嗎?”

“你這孩子怎麽能這樣子說啊,打鐵還得自身硬,技多不壓身,天天給你說,你都不上一點心。”李薇佯裝著要拿筷子敲她的頭。

“這送禮收禮也是一門學問,要送得出去,更得收得進來,裏面的水深著呢!怎是你一個小孩子張口閉口的就來呢?”周長安語重心長地補充道。

周瑤頭一偏,調皮地說道: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行萬裏路不如得高人指點,我爸爸就是高人,我才不怕呢!”

只顧埋頭幹飯的桑榆內心嗤之以鼻: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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