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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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10.

走進樓道,時間仿佛一下從下午撥到了傍晚,天地驟暗。水泥臺階角度很高,鐵藝扶手上的灰塵和蛛網厚得像一層布。擡頭會發現其實每一層樓都有白熾燈,只是有的已經炸了,還亮著的也聊勝於無,布滿了裂紋的燈泡徒勞地滋滋作響。

和鬼屋也差不多了。

走到二樓,一墻之隔後有對夫妻在打孩子,幾乎整個樓都在隨之震動。

謝純叮囑他,“腳步輕一些。”

許陽和應了。

走到樓梯的上半段,許陽和往後看甚至會恐高,他又不敢摸骯臟的扶手。

“你扶著我吧。”謝純伸出手說。

許陽和差點以為是周闌或虞大山在嘲諷。

謝純家在六樓,不大的二居室。

謝純開關門的動作極輕。

許陽和說:“是你家麽?跟做賊一樣。”

謝純說:“是我家。”

謝純家的雜物很多,洗皺的棉紡窗簾堆在沙發上,靠墻邊應該是壞掉拆下來的桌板,角落放著臺老舊的縫紉機。他沒開大燈,只點亮了桌上的一盞小臺燈。

“暗些可以嗎?”謝純問他。

許陽和說:“沒事。”

謝純又問:“不開窗簾可以嗎?”

許陽和也沒說什麽。

緊拉著的是一條遮光布,將窗內窗外擋得嚴嚴實實。

謝純站在後頭,不知道對著窗簾縫隙在觀察什麽。

這地方,完全不像是有一個家庭在生活。

許陽和也沒問謝純,很自如地四處走動。

幾乎一覽無餘的二居室,在沙發的側後是通向臥室的短廊。走廊左右各有一間臥室,往後是廚房和洗漱間,也一左一右。盡頭是一扇向南的小窗,擺著可移動的晾衣架。許陽和走入其中,廚房和洗漱間都開著門,洗漱間的瓷磚和之前謝純發給他的照片一模一樣。

“你爸媽呢?”許陽和又問。

“睡著了。”謝純仍是相同的回答。

許陽和微微皺眉。

洗漱間比廚房面積大一些,那麽和廚房同側的臥室面積會更大。

許陽和的手按上洗漱間那側的臥室門,問謝純:“你房間?”

謝純點點頭。

這是對的,父母住面積更大的主臥,兒子住次臥。

許陽和緩緩收回看向次臥的目光,轉向另一側……

他出乎謝純意料地陡然轉身,握上主臥的門把,用力推開!

本該是光線不達的黑沈空間,許陽和卻看出了一片白。

鐵藝床、衣櫃、梳妝臺、全身鏡……所有家具都被白布蓋著,只能看出個隱約形狀。開門帶起的空氣擾動地面的灰塵,攜著陳樸的氣息向門口的兩人湧來,其中還夾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令人遍體生寒。

許陽和被迫屏住呼吸,從腳尖麻到頭皮。

“你……”還不等許陽和提出質問。

謝純仿佛聽見了什麽,猶如一只野兔般警覺了起來。他來不及解釋為什麽,一把將許陽和往屋裏推。

許陽和毫無準備,一個踉蹌。

而謝純繼續將他拽了進去,扯開大衣櫃上的白布,把人塞進去,“別出來!”

“為……”謝純嘭地關上了衣櫃門,與此同時外面又發出一聲巨響,跟地震似的。

謝純跑出主臥,帶上了門,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有人把謝純家的門撬開了。

“謝純啊……”隔著兩道門,許陽和聽到的聲音很模糊,但明顯不是好人。

闖入的不止一個人,謝純已經在和他們說話了。

莫名其妙地,許陽和在衣櫃裏,嗅到的怪味更加明顯了。這味道好像很熟悉,濕黏的冷意從他後背沁入身體,讓他打了個寒戰。

許陽和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衣櫃的木質打磨得很粗糙,但木刺又因為時間久遠而柔軟。他輕輕推了一下,感覺謝純是拿什麽東西在外抵住了。

許陽和:……

幹什麽啊?

幸好衣櫃的空間足夠,許陽和可以微微活動。

他握著光轉向左邊,猝不及防看見一雙眼睛。

許陽和身體一顫、手一抖,沒握住的手機在衣櫃裏接連撞了幾聲,最後屏幕朝下地落到底部。

這是一個女人的遺照。

臉頰清瘦,又大又圓的眼睛、微彎的唇角,幾乎和謝純長得一模一樣。

也許是因為遺照的色彩還清晰,相框也沒什麽落塵與磨損,許陽和下意識認為這女人死去沒多久。

手機的燈光還開著,光束當中有一個被截斷的四邊形。許陽和沿著光線往下看,在絕望之中竟然笑了出來。

那是一個骨灰盒。

謝純特麽的……

骨灰盒擺在一個簡陋的木架上,架子腿很低,與衣櫃底部形成一個很窄扁的空間,他的手機就落在當中。

許陽和幹咽了下喉嚨,“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緩緩蹲下身,躡手躡腳地撿自己的手機。在摸到手機的一瞬間,他的臉和骨灰盒極致地近,甚至鼻尖都要碰到那盒子了,許陽和摒著呼吸,顫抖地閉眼。

摸到手機之後,許陽和已經是一身冷汗了。

他想想還是背對這東西吧。

許陽和轉過身,渾身發虛,“啊……”幾乎沒站穩。

一個男人的遺照。

“謝純!”許陽和咬牙切齒地,但又忍不住再瞄幾眼這張照片的細節。

這張照片就模糊了許多,在相框裏皺彎打曲,泛著青色。只能看出男人的自來卷頭發,瞳孔和眼白糊成一片,讓許陽和心裏發涼。

他稍稍往下一瞥,也是一個骨灰盒。

好樣的謝純。

許陽和被兩幅遺照和骨灰夾著,縮在衣櫃正中間,目不斜視。他將手機燈光開到最大,祈禱謝純快回來。

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許陽和看著屏幕上的時間,想著幹脆報警算了。

警察叔叔,我被一個傻子關進不足一平米的衣櫃裏,這兒還有他的媽和他的爸……

然而時間只過去了三分鐘。

隔著兩道門,許陽和聽不清謝純和外面的人在說什麽。

有時一兩下猛地震動,他頭頂上朔朔落下木屑和灰塵。

不能打起來吧?

在許陽和看來,謝純誰也打不過的。

五分鐘過去了,許陽和向後靠在木板上。

嘭地一聲!

整棟樓仿佛都在搖晃,許陽和聽見了一個很難聽、很邪惡的嗓音,說:“你給老子跪下!”

仿佛某條敏感的神經被觸及,“你他媽……”許陽和一拳猛地砸在衣櫃門板上,兩幅遺照震晃起來,門板卻被謝純抵得很實。他很快又理智起來,沒有大聲喊謝純的名字。

又過了幾分鐘,他聽見落鎖的聲音,接著謝純走進這個房間,打開了衣櫃門。

許陽和的呼吸終於順暢了,謝純開了燈。許陽和與謝純視線對上的那一刻,滋生了一種無由的憤怒,因為謝純的眼神裏空無一物。

“你有毛病啊?”許陽和走出衣櫃。

許陽和揪著謝純的領子,另一只手撩起他的卷發,翻來覆去地查看。

謝純說:“可能有吧。”

許陽和沒翻出什麽傷口,“什麽叫可能有?”他把謝純放開,去洗漱間洗手。

謝純跟在後面,“所有我認識的人裏,五分之四的人都說有。”

許陽和用力地搓謝純的肥皂,看向他,“剛剛是什麽人?”

“是我的債主。”謝純說。

許陽和說:“你窮得二十塊錢包郵的褲子都要縫,你能欠什麽債?”

謝純低頭,“所以才窮啊。”

走出洗漱間,就看見客廳已經是一地狼藉。地上丟著幾顆煙頭,皮鞋印也很明顯。

來人似乎進行了小範圍的打砸,原本在桌上、櫥櫃裏放的好好的東西散落一地。最為明顯的是那臺縫紉機翻倒了。

許陽和自發地著手收拾。

謝純亦步亦趨跟著他打下手。

許陽和掃著地,“你家什麽時候欠的錢?”

謝純:“不知道。”

許陽和:“怎麽欠的錢?”

謝純:“不知道。”

許陽和:“欠了多少錢?”

謝純:“我不知道。”

許陽和:“……”

“那就是詐騙啊,”他按了一把謝純的頭,“傻子!”

謝純抱著頭,唉叫了一聲。

“都什麽年代、什麽社會了,詐騙竟然還敢暴力恐嚇,”許陽和抽紙擦手,“欺負你是個傻子。”

謝純走到縫紉機那邊,對許陽和說:“幫我一下吧。”

兩人把很有分量的老物件扶起來。

許陽和難以理解現代人的家裏為什麽要放一個如此不實用的大件。縫紉機的臺面布著一層薄灰,顯然謝純也不會用它。但很快許陽和又想起衣櫃裏的女人遺照。

“是你……”許陽和輕咳一聲,“媽媽的遺物嗎?”

“啊?”謝純思索片刻,點點頭,“算是吧。”

許陽和沒懂,什麽叫算是?

謝純輕輕撫著縫紉機光滑的金屬裝飾,“幾年前樓上人家搬家,媽媽撿回來的。她說這在上個世紀可是名牌貨,能賣好幾千呢。”

許陽和:“?”

“可惜接連來問的幾個人出價媽媽都不滿意,後來也幾乎沒人想買了。”謝純低聲,“我媽臨死前說,不是三千起的賣價,絕不能出手。”

許陽和拍拍腦子,試圖把這段故事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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