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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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11.

他又走回那間主臥,有了燈光,能看清這就是一間非常普通的臥室,家具都普通到簡陋。

兩人站在衣櫃前,櫃門打開著,裏面是謝純的雙親。

“第二個問題,”許陽和無語得閉眼,“是誰教你說爸爸媽媽在睡覺的?”

謝純說:“小姨。”

“小姨是怎麽說的?”許陽和問。

謝純說:“在媽媽的葬禮上,小姨抱著我說:‘你媽媽只是睡著了’。”

善意的謊言。

許陽和咬牙,怎麽這種話都能信!

他指著骨灰盒,要謝純面對現實,“你也睡在盒子裏嗎?”

謝純:“我睡床上。”

倒是有問有答,許陽和直接說:“他們這是死了。”

沒想到謝純點點頭,“是死了,我知道。”

一瞬間,許陽和感覺自己無限地貼近了傻子星球,而後又以光的速度被甩飛!

“睡著,和死,”許陽和利用了一些幼稚園教小孩的動作和表情,“是不同的!”

謝純說:“對,睡著和死是不同的。”

許陽和說:“你也不可以對外人說你死去的爸爸媽媽是睡著了,明白嗎?”

“不明白。”謝純很呆,“小姨為什麽這麽說?”

即使是善意的謊言,他也不能理解嗎?

許陽和嘆息,“可能是她的方言。”

“啊?”謝純完全呆滯了。

“你不是這個方言的使用者,所以你不能這麽說。”許陽和教他。

“好的。”謝純聽話是第一名的。

“還有,”許陽和指指兩個骨灰盒,“找個時間把它們送去墓園保管,它們不應該留在這裏。”

“可是,”謝純搖頭,“我媽說她就要待在這裏。”

許陽和的頭真疼。

謝純父親去世的時候他還兩歲不到,因此他本人對父親是毫無印象的。父親的形貌為人全部來源於母親賭咒般的怨憎,因此謝純腦海中父親是一個好賭、好色、好酒、軟弱、不成器、身體差、家暴、刻薄、無聊、倒黴……的男人。

“所以你媽看上他什麽?”許陽和問。

謝純搖頭,“不知道。”媽媽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提過這個問題。

總之,父親死後母親就一直將他的骨灰和遺照放在這個衣櫃中,說他不配花錢放在墓園。

謝純小時候還帶同學來看過他爸,從此小學六年沒人再敢欺負他。

他的母親是久病過世,在去世前念叨了很久死後的安排:火化後就同這個死男人一樣放在衣櫃裏,不要浪費錢。

謝純照做。

許陽和默然片刻,“行吧,也算是你們家的傳統。”

他扣上衣櫃門,“鎖好。”

離了主臥,許陽和去廚房準備煮火鍋。

參觀一個人的廚房如同管中窺豹,能看到這個人的基本生活水平。

比如謝純的廚房,砂鍋炒鍋都是蒙塵的,看來他母親死後就沒有再用過,只有一口小湯鍋洗得透亮。

冰箱是閑置的,許陽和回頭審視他。

謝純說:“節省電費。”

許陽和只在櫥櫃裏找到了番茄、土豆和半打雞蛋,還有大量的掛面和散裝米。

“你營養不均衡吧?”許陽和說,“一點肉沒有,不愛吃?”

謝純說:“買不起。”

“綠葉菜也沒有?”許陽和詫異。

謝純:“這個不愛吃。”

許陽和眉頭一皺,“你在藍海一個月拿多少錢?”

“這個和業績有關,”謝純思索一會兒,“在一萬五千上下波動。”

這個數字,許陽和稍一思索就覺得恐怖異常。謝純還不止打這一份工,砂鍋米線、便利店、家教……還有他不知道的。謝純蟬聯理院績點第一,競賽也沒落下,各種獎學金應該也是拿滿的。

最後他連葷素搭配的飯錢都沒有嗎?

該死的詐騙……

許陽和簡直被氣笑,又瞧了眼唯唯諾諾的謝純,“我今天給你的一萬呢?”

“剛還債了……”謝純說。

許陽和尖叫,“那是詐騙!”

“哦。”謝純的眼神是如此虛無。

“我說的不是方言!”許陽和暴起。看謝純這慫樣就知道,下回有人來要錢他還得給。

無法,許陽和只能又給謝純轉了一萬塊錢,備註:吃飯專用補貼。

兩個人把小餐桌搬到窗邊,牽上電磁爐,架上小湯鍋,還有許陽和買好切好的肥牛、五花肉、去殼鮮蝦、牛百葉、鴨腸,一連串分不清認不出的鮮蔬,謝純提供的西紅柿土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窗外可以遠遠望見城郊的江水,晚八點半開始,江對岸放起了煙花。

許陽和的手機響了一下。

【死老頭:事辦得怎麽樣?】

他把消息條劃掉了,沒有回覆。

又看見謝純還沒收款,“把錢收了。”

謝純吃著,狐疑地盯著許陽和。

“你,是不是想泡我?”

是,怎樣?

然而他既不想開口承認,也不想否認。

“你怎麽看出來的?”許陽和板著張死臉。

謝純說:“你很明顯是gay。”

“……”許陽和不想繼續話題了,不想從謝純口中聽到自己怎麽像gay。畢竟在此之前,他都以無性戀自居。

虞大山那神人嘴裏說出的話沒幾句靠譜,許陽和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次怎麽就聽信了。也許是在那之前的車禍,激發的禍根。

雖然孫稟至今還在住院是十足的無病呻吟,但許陽和也的確撞了人,且完全沒有受到實質的懲罰。老頭子那一茶杯不算,那是他和老頭子的日常節目。經過這一串反應,人很容易無法無天起來,就想禍害人。

謝純還一副非常好禍害的樣子。

但現在許陽和突然不想禍害謝純了。

這人實在是有些慘。父母雙亡,還遭人詐騙,每天學習兼職連軸轉,結果是月月打白工。要是再受點情傷,許陽和擔心他想開了。

這一萬塊錢,就當這段時間許陽和的禍害未遂補償,一切都結束。

許陽和洗了碗走出來,拿上自己的大衣外套,摸到口袋裏有一管藥膏。

許陽和:……

“過來。”許陽和朝邊上的謝純一揮手。

謝純走過來,許陽和看著謝純潔白的袖口,如果這件事要就此結束了,那也該有始有終。

他驀地握住了謝純的左手腕,謝純沒有多驚訝,擡頭凝視著他的眼睛。

許陽和的另一只手已經拿住了衣兜裏的燙傷膏,握著謝純的手腕轉了兩下,將他的袖子往後推。

很快露出了那塊衣袖下的燙傷,許陽和定住了。

那傷口上厚厚一層結痂,在謝純手腕上的觸感極其突兀。結痂的邊緣起了一圈白皮,幾乎就要好徹底了。

許陽和怔了下,謝純還在不明所以地眨眼。

燙傷膏穩穩地待在衣兜裏,許陽和說:“你身體還挺好。”

“你會中醫?”謝純被他把著手,略好奇。

“……”許陽和撒開了。

-

這個年過得格外冷清。

興許是許陽和被斷經濟的事已經傳遍了,這一晚都沒人主動給他發祝賀消息。

他一個人不點燈,在陽臺望著江水對面的煙花。將近零點的時候許陽和困了,於是在同周闌、虞大山的三人小群裏發:【我真羨慕你們。】,就睡去了。

半個小時後,周闌才放完老宅門前屋後的所有鞭炮,一群不知道轉了幾折的叔伯爺,就知道支使他。他媽他姐全然不管,笑著作壁上觀。煙熏火燎地回到房間,看見群裏許陽和這一句……

【周闌:我真羨慕你們】

淩晨兩點,虞大山才等到他大哥的房間滅了燈,終於敢偷偷溜回自己屋。虞天河個神經病,每逢年節就嘚嘚瑟瑟地,以管教之名行虐待之實。回屋一看群裏兩個根本沒受過風霜刀劍的人……

【虞大山:我真羨慕你們】

大年初一是個好天氣,許陽和戴著口罩出門轉了一圈,四處洋溢著歡聲笑語,就連網友們都被進化了似的散發著愛與和平,所有負面詞條的熱度都在下降,包括許陽和。

許陽和自在,又覺得空落落,傍晚去花店包了兩束花。

初二,許陽和開車去城北郊區的墓園。

半年前市政府新搬到這一片,道路也做了修改,他開到一半發現迷路了。

許陽和在新市政府樓前停車,看見大樓前高高的階梯上,有個人穿著單薄的襯衫、背著包,正在往下走。

怎麽這也能遇見?

許陽和全然忘記了除夕夜的那番退堂鼓,按下車窗,叫了聲,“謝純。”

謝純聽見了,擡頭看見他,就快步跑來。

到了許陽和車窗前,許陽和問他,“你在這幹嘛?”

“交投訴信。”謝純輕輕笑了下,眼神又垂著,“我每個月只能還上一點點利息,根本還不到本金。我算過了,參考我們專業的畢業平均薪資,這麽還下去,再過二十年我也是還不完的。再參考我們家的平均壽命……”

“停。”許陽和制止,“來再跟我重覆一遍,這是詐騙。”

謝純:“這是詐騙。”

許陽和:“你根本就沒有聽進去是吧?”

兩相對視了一會兒,謝純說:“你大概是誤會了,他們有合同。”

“有合同也是詐騙!”許陽和糾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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