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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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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下午的秋陽以傾斜的角度漫過中央塔巍峨的輪廓,與記憶中淩晨時分那片死寂的蒼白截然不同。此時的日光帶著一種近乎沈重的質感,照射在合金鑄造的巨型正門上,反射出銳利而冰冷的金屬光澤。整座建築的邊緣被勾勒得異常清晰,仿佛隨時可以割傷試圖靠近的天空。

塔前的廣場比來時經過的任何區域都更加繁忙。

各色制服的身影步履迅捷、交錯而行,卻始終被一種無形的秩序約束。

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壓低的、近乎屏息的寂靜中,唯有各式靴跟叩擊特制地面的聲音清脆響起,此起彼伏,形成一種精密器械般準確卻無情的節奏。

這景象與記憶中某個片段重疊。

那是他與那位能力者搭檔離塔之前,於清晨前來進行年中考核時的場景。當時的空氣裏也同樣繃緊著一根看不見的弦,由無聲的野心、壓抑的緊張和克制的渴望交織而成。

白予簡眼睫低垂,視線收斂向下,將自身的精神波動極力壓制,直至近乎枯竭與死寂,完美融入了那些最常見、最不引人註意的低級工作人員之中。步伐節奏也刻意模仿出一種忙於雜務卻又不帶個性的尋常。

待抵達指引坐標對應的位置,他身形微側,閃入一條標著“管道維護,非請勿入”的狹窄通道。

身後的光暈與人聲瞬間被拋離、吞噬,取而代之的是金屬結構冷卻時發出的持續低頻嗡鳴,以及空氣中漂浮著的、微小的塵埃與機油混合的氣息。通道內的光線昏暗,只有墻壁高處鑲嵌的應急指示燈投下幽綠的、非自然的光暈,將其前行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錯、不斷拉長的模糊片段。

至此,白予簡終是不再掩飾速度,步伐陡然加快,沿著向下傾斜的通道快速潛行。

特制的軟底作戰靴將腳步聲完全吸收,唯有制服衣擺在他快速移動中與空氣摩擦,發出規律而極其輕微的簌簌聲響,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節奏。

借助白景明事先設置的權限漏洞,有驚無險地通過了幾道需要雙重生物驗證與指令核驗的安全閘門。

隨著閘門無聲滑開又閉合,嵌在壁內的監控探頭便如警覺的覆眼悄然轉動。幽深的鏡頭泛著無機質的冷光,沈默而貪婪地追蹤著這位白家向導的移動軌跡。

那註視如有實質,幾乎能讓人感受到其掃過背部時帶來的、細微的、冰涼的壓迫感。

通往目的地的最終路徑,是一條早已廢棄的舊式物資輸送管道入口。

入口前的通風柵欄已被提前移除。管道內壁冰冷而粗糙,布滿歲月的刻痕與無人清理的積塵,直徑僅容一人勉強通過。

其內部是絕對的黑暗,沒有絲毫光線。白予簡沒有使用任何照明工具,深吸一口冰冷而帶著鐵銹味的空氣,便俯身鉆了進去。

僅憑記憶、遠超常人的空間感知力以及皮膚對空氣流動的細微感觸在黑暗中穿行。身體動作精準而協調,每一次伸手支撐、每一次足尖點地都流暢而迅速,沒有絲毫遲疑或猶豫。

越靠近核心管轄區域,空氣中無形的精神壓力場就越發濃重。

它不再僅僅是背景中令人心煩意亂的低頻噪音,而是逐漸凝聚成一種粘稠的、如有實質的潮汐,持續不斷地擠壓著感官的邊界。

這股力量似乎試圖滲入每寸精神防禦的縫隙,帶來一種冰冷的窺探感,使得白予簡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來維持內斂的精神屏障。呼吸頻率也隨之放緩到了極致,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身周的空氣也越發冰冷滯重。溫度顯著下降,一股寒意透過制服,清晰地觸及裸露在外的皮膚。

消毒水那尖銳的刺鼻氣味,與能量抑制器運行時特有的低沈嗡鳴混合在一起,變得越來越清晰,持續不斷地壓迫著鼓膜。

這裏已是隔離區的最深處,塔基之下被多重安全協議層層封鎖的核心禁域,是尋常人員絕不可能、也絕不敢靠近的絕對禁區。

寂靜如同厚重的裹屍布,將他層層包裹,每一秒的流逝都顯得格外漫長。

管道盡頭是一處隱蔽的出口格柵,金屬邊緣在幽暗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動作輕緩地卸開格柵,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身體隨即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葉般輕盈落下,悄無聲息地踏足下方一條光線極度昏暗的備用走廊。

塵埃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中緩慢浮動。

前方不遠處,一扇厚重的合金隔離門無聲矗立。門上沒有任何標識或編號,光潔得令人心生寒意,唯獨中央一枚幽藍色的權限識別器在濃稠的黑暗中規律地閃爍,冰冷地等待著某種特定的回應。

四周陷入一種近乎絕對的寂靜,只有能量場維持運轉所發出的低頻嗡鳴在骨骼間傳遞,以及自己被壓制到幾乎無法感知的心跳聲。

白予簡凝定在原地,呼吸在那一刻趨於停滯。

隨即,他緩緩擡起手,指尖穩定地探出。

一縷極其微弱的、帶著白景明事先賦予的臨時權限特征的精神力被精確抽取,在指尖凝聚,微弱卻目標明確,緩緩地、準確地伸向那散發著不祥幽藍光芒的識別器。

門無聲地向內滑開,僅留下一道狹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裏面並非預想中直接通往隔離艙的通道,而是一個狹小逼仄、布滿灰塵的設備觀察間。空氣中彌漫著陳年金屬銹蝕和凝固機油的沈悶氣味,顯然此處已被廢棄或停用多年。

就在這昏暗房間的最深處,一個人影正環抱雙臂,背靠著布滿灰塵的儀器控制臺。冰冷的金屬臺面邊緣抵著他的脊背。

是白景明。

他比約定時間來得更早。

身上不再是平日那身筆挺嚴謹的副官制服,而是換作一套毫無標識的深色作戰服,領口高高豎起,半掩住下頜線條。

聽到門滑開的細微聲響,他猛地轉過頭,淺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刀刃般銳利地掃過來,確認來者是白予簡的瞬間,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線,但眼底沈積的警惕與焦慮卻並未消散。

“你遲了十七秒。”

壓低的聲音裏裹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急促。

同時目光已疾速掠過白予簡的肩頭,掃向那已然閉合的門縫,確認沒有任何不該存在的“尾巴”。

白予簡並未辯解,身形如一道毫無重量的虛影悄無聲息地滑入室內。身後的門縫在其進入的剎那便已嚴密閉合,未發出一絲聲響。

視線徑直越過白景明的肩頭,落向房間最內側。

整面墻被一塊巨大的單向玻璃所占據。

玻璃之下,冷白色的無影燈籠罩著隔離艙,光線強烈得幾乎令人窒息。它均勻而冰冷地灑滿每一寸空間,消除所有陰影,將內部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彌漫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精密感。

艙內景象令人心悸。

江恪被死死禁錮在中央的純白醫療床上,手腕、腳踝乃至頸部都被泛著無機質冷光的特殊合金環緊緊鎖扣。數十根粗細不一、功能各異的導管和能量傳輸線纜纏繞連接在其身體上,另一端則連接著周圍密集閃爍的儀器陣列。

屏幕上的數據流以驚人的速度瘋狂跳動,描繪出一種游走於失控邊緣的極不穩定狀態。

他雙眼緊閉,眉頭因難以承受的痛苦而死死蹙緊,似乎正被強效鎮靜劑強行拖入深淵。然而周身依然有極其微弱的、暗沈如凝血的黑紅色能量絲線,掙紮著、失控地逸散出來。

它們偶爾觸碰到冰冷的禁錮環,便會爆出一簇細微卻刺眼的“滋滋”電火花,轉瞬即逝。

即使隔著這面厚重的特種玻璃與多層能量屏障,白予簡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中蘊含的、被強行壓抑到極致的狂暴,那深入骨髓幾乎沸騰的痛苦,以及一種……與自己精神圖景最深處那被嚴格封鎖的部分,產生著詭異而微弱共鳴的奇異牽引力。

白景明也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隔離艙內。

冰冷的玻璃反射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膚色在光線下透出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緊繃而缺乏弧度的直線,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壓力強行拉平。

“你應該也註意到了,他的狀態很不穩定。”他猛地轉過頭,視線牢牢鎖住白予簡,淺灰色的眼睛裏沈澱著某種近乎實質的重量,仿佛壓著看不見的東西。“時間不多,這裏的監控空白期只有十分鐘。你準備好了嗎?”

目光銳利得像淬過火的刀鋒,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完全掩蓋的急切。

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迅速松開,恢覆成克制的姿態。細微的舉動洩露了平靜表面下正被極力抑制的不安。

這十分鐘的監控空白,顯然是白景明動用了一些游走於規則邊緣的權限和極為特殊的手段才艱難爭取來的。其中代價難以估量,且絕對不容有任何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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