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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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記憶在此處被精準截斷,就像一段被剪輯過的全息錄像,在關鍵時刻突然跳幀、黑屏。

以邏輯推斷,當時理應做出了類似於“是”或“明白”之類的常規應答,但回憶裏只餘下規整的空白。斷層呈現出手術級的精確切口,細密的刺痛感沿著神經突觸蔓延。其邊緣泛著納米級記憶重組特有的幹涉紋路,在意識深處折射出詭異的虹彩。

若是普通的記憶幹預,會留下毛邊狀的違和感,仿佛夢境邊緣的模糊地帶,能察覺到不對勁,卻說不出哪裏不對。

但此刻面對的情況卻完全不同。

不僅內容被清除,連記憶載體本身的量子態都被重置。堪稱教科書般完美的記憶篡改。

白予簡對這種記憶處理手法再熟悉不過。

要實現如此精準的片段性變更,唯有動用“銀鑰”密鑰庫中的最高權限。

……白暮雲。

可既然要特意變更這段記憶,這位家主為何又要保留有關這場會面場景的清晰印象?

他記得雨聲,記得茶杯的溫度,甚至記得窗外閃電劃過的軌跡。各種無關緊要的細節被完整保留,唯獨應答內容,消失得一幹二凈。

還是說……那次會面本身就有問題?

類似於獵人故意留下的誘餌,等待獵物自己在合適的時機觸發激活?

瓷杯在記憶中突然裂開細紋。

也許這場會面從未真實發生過。

至少不是以他記憶中的形式。

真正的會面可能寂靜無聲,沒有雨,沒有閃電,甚至根本沒有那杯茶。

又或者,整個場景都是虛構的。那些雨聲、茶香、閃電,不過是記憶植入的載體。而真正的信息,被巧妙地藏在這些刻意保留的感官碎片裏,等待著某個特定的神經力信號來激活解密程序。

瓷杯的裂紋在記憶中繼續蔓延,最終化作數據流般的幽藍紋路,在意識深處重組為一串熟悉的編碼:SW-001。

與在江恪的精神圖景裏看到的那個銀發孩童手腕內側烙印的編號完全一致。

白予簡輕輕轉動腕關節,感受著束縛帶的松緊度。涼意仿佛透過皮膚滲入血脈,讓他保持清醒的同時,卻也在心底激起一陣難以平息的波瀾、。

自己的手腕上並沒有任何編號的痕跡,但那個孩子的面容……

相似的眉骨弧度,如出一轍的下頜線條,連眼尾上揚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更別說其中熟悉的精神構築基底結構,那只有同源精神力才會產生的神經脈沖頻率……

宛若在凝視一面被歲月模糊的鏡子般。

雙胞胎?

克隆體?

假設剛浮現就被他否決。

白家內與之相關的技術檔案,自己曾翻閱過無數次。若真有這樣的存在,絕對不可能全然沒有記錄。

於是那個一直有意回避的可能性最終還是無可避免地再度放到了臺面上。

SW-001就是他自己。

不是覆制品,不是替代物,而是某個被刻意封存的、尚未經過無數次記憶覆蓋的“原初版本”。

若這個猜想成立,那麽關於江恪的一切認知都需要被徹底推翻。

他既非什麽X系列實驗體,也不是自己曾參與的、由白家接手的曙光計劃中的實驗體。

江家後裔。

那麽關於江恪的真實身份或許也需要重新定義。不是X系列實驗體,更不是由白家接受的那個曙光計劃的實驗體。

之所以其本人會忘記過去,以為自己只是碰巧與那個江家同姓氏,是過去那個尚且年幼的自己編篡了相關記憶。並且不是依靠“銀鑰”,而是用植入足夠多的“自己”作為錨點,構建出一套能夠實時動態修正的記憶過濾系統。其中每個錨點都在實時監控著記憶屏障的強度,自動調節著認知防線。

要構建如此龐大的精神防禦體系,必然需要消耗海量的精神力和記憶碎片。

而這個認知,如同一陣狂風,於此刻終於吹散了長久以來籠罩在心頭的迷霧。

白予簡突然意識到自己精神圖景中支離破碎的空白區域意味著什麽。那些永遠無法拼湊完整的記憶斷層,從來就不是什麽創傷後遺癥,而是他親手拆解掉的。

不僅如此,每塊消失的記憶都化作了鎖鏈,每處模糊的邊界都暗藏著精心設計的認知陷阱。

整個圖景就是座經自我切割構築的記憶迷宮。

而這種程度的記憶重構,除了需要近乎殘忍的技術精度,更要求施術者持續不斷地自我切割與催眠。由此產生的記憶圖景難免支離破碎,即便最終完全遺忘過去,也是情理之中的結果。

“還真是……瘋狂的做法。”

白予簡註視著艙壁倒影中自己蒼白的臉,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痙攣的弧度。

一旁,監測屏上的腦波圖譜突然分裂成雙峰形態,猶如鏡像般對稱的波形在屏幕上相互碰撞。

隨著醫療艙的恒溫系統發出異常嗡鳴,艙內溫度以異常的速度持續下降。白霧在金屬表面凝結成細密的冰晶,其中浮現著無數細小的幽藍光點。

是高階向導精神過載時特有的量子隧穿效應。

但他現在已經無暇顧及這些異常現象了。

自己居然會做到這種程度,而江恪竟然放任自己做到這種程度……

要知道,這樣的記憶防禦系統能夠持續運轉至今,還需要對方毫無保留地開放全部精神領域,允許另一抹意識在他的精神圖景中肆意重構。這種程度的羈絆早已超越所有已知的情感聯結,近乎某種共生級別的精神融合。

那個年幼的自己究竟用了什麽方法,能讓一位江家血脈對白家人開放全部精神領域?

這簡直比最激進的基因改造技術更令人難以置信。

……也正因如此,在與江恪分開後,參與曙光計劃的那個自己,已經遠非“加害者”一詞可以概述的存在。

眼前仿若又浮現出江恪的背影。那個總是擋在他前面的身影。現在白予簡終於明白,為什麽每次看到這位黑發能力者擋在自己面前時,胸膛間總會泛起一種難以名狀的不適感。

那不是自尊心作祟,也不是單純地不習慣被人保護,而是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自我厭惡。

愧不敢當。

害了他人,與害了自己過去很重要的人所重視的族人,其反饋的罪惡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重量。若前者尚可用責任來量化、用立場不同來自我開脫,那麽後者便是一把鈍刀,會在每次想起時緩慢而持續地切割著靈魂。

醫療艙的玻璃上,冰晶正在生長出奇特的樹狀分形結構。

白予簡凝視著這些逐漸成形的冰花,深呼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溢於體表的紊亂的精神力一點點收束至有序狀態,並讓思維回歸到目前最緊迫的問題上。

首先是自保。

他需要在精神圖景深處構築虛假的記憶節點,特別是要妥善處理那些正在蘇醒的原始記憶碎片。就像在迷宮中設置鏡面回廊,讓探查者迷失在層層反射的虛像之中,永遠觸碰不到真相。

明日可能面臨的精神檢測必須萬無一失。

設置三層嵌套的虛假核心。最外層是近期任務記憶編織的偽裝帶,中層植入經過精心篡改的虛假核心,最內層則要埋設反制程序。任何試圖突破的神經探針都會觸發記憶碎片的高速重組,立即激活預設的誤導性記憶片段。

時間緊迫。接下來的數小時內,必須完成整個精神圖景的重構,同時保持表面意識的絕對平穩,不能露出一絲破綻。

這意味著他要在接下來的六小時內完成整個圖景的重構,同時維持表面意識的絕對穩定。

無論最終作何選擇,都必須在家主面前維持“忠誠白家”的完美假象。

就像過去七年裏每一天所做的那樣。

其次是江恪的處境。

隔離區的真實情況尚不明確,甚至連白玥方才展示的影像都難以辨別真偽。即便畫面屬實,也無法確定是否是實時監控。

那個被刻意模糊處理的時間戳就很能說明問題。

以白玥的行事風格,若真是實時監控,她必定會著重強調時間信息作為威懾手段。

而即便影像內容屬實,那麽神經抑制裝置的作用機制就值得深入推敲。既然白玥特意指出這是莫雲衡的傑作,其運作原理必然與常規裝置通過阻斷神經傳導來實現控制的方式存在根本性差異,甚至可能是某種突破性的創新。

可莫雲衡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或者說,樞機會的真正意圖到底是什麽?

記憶忽然回溯到那個相約一同潛入檔案室的深夜。

幽藍的全息投影光束中,塵埃緩緩浮動。陳年紙質檔案特有的黴味混合著電子設備過熱的焦味,在密閉空間裏醞釀出一種奇特的腐朽氣息。

彼時,江恪倚在控制臺邊,作戰靴尖輕輕抵著控制臺。

那把從不離身的□□在他指間靈活翻轉。刀刃偶爾劃過監控探頭的紅光,在黑暗中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血色軌跡。

自己則站在主控面板前,指尖輕觸屏幕。

隨著操作,那些被列為絕密的文件如驚飛的蝶群般紛紛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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