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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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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其中,在“新希望計劃”的檔案深處,一份標記為《白塔事件調查報告(殘卷)》的文件格外醒目。

指尖懸在展開鍵上方半秒,最終還是點了下去。

文件展開的剎那,大片濃重的墨跡如夜色般暈染開來。

那些恣意的黑色斑塊像是愈合中的傷疤,隱約透出被遮蔽的文字脈絡。偶爾有幾處未被完全覆蓋的間隙,露出零星的詞句,如同月光穿透雲層的縫隙:

【……叛亂指控……掩蓋……】

【事故現場……燼能量暴走……存在顯著差異】

【……白塔……實驗體失控……永久封存相關……】

以及最下方那行小字:

【JK系列樣本回收率:9%】

當時,每一段殘缺的信息在他看來都像一把鑰匙,找不到對應的鎖孔。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不是控制。

他忽然意識到。

樞機會要的是更徹底的東西。

既然他們將那位能力者認定為X系列實驗體,那麽恐怕將實施不是簡單的控制,而是更徹底的……

意識覆蓋。

好似用新的程序覆蓋舊硬盤,用移植的記憶抹殺原有的意識,重構人格。

後頸莫名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白予簡閉上雙眼,緩緩吸氣,讓氧氣填滿肺部,再按著既定的節奏徐徐吐出。強迫自己調整著呼吸節奏,讓每一次吐納都顯得平穩而規律。

同時放松指尖,任由它們自然地垂落。

不能太過僵硬,也不能完全放松,要像剛從昏迷中蘇醒的病人那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恍惚。

必須讓一切看起來自然。

腦海中則勾勒出明日可能面對的每一個場景,白暮雲的每一個試探性提問,以及自己應該如何回應。

那位家主會先從哪個角度切入試探?是要求核對有關外派任務的報告,還是以精神疏導為名行審查之實?最近他與楚家代表會面頻繁,這與莫雲衡在樞機會日漸微妙的話語權是否也存在著關聯?

而白玥反常的示好背後,究竟是她個人在布局,還是整個派系策略調整的前兆?

以及自己究竟被清洗過多少次記憶……

嘴角幾不可察地繃緊。

或許相類似的事情早已發生過,在自己遺忘的過去裏,但即將面對的男人卻記得。此刻腦海中構建的每一個對策,也有可能早就在對方的預料之中。

……沒關系。

思緒如精密齒輪般咬合轉動,為每種可能都準備了至少三層應對方案。

待明日,必須交出一份對方滿意的“答案”。

無論面對怎樣的試探,白予簡都必須守住兩個關鍵:一是維持“忠誠白家”的表象,每個微表情都要經得起審視l二是確認江恪的真實現狀,由莫雲衡主導的改造是否啟動,如果已經開始。又進展到了什麽地步。

至於那些覆蘇的記憶……不久的將來,說不定能成為逆轉局勢的關鍵籌碼。

隨著第一縷晨光透過防輻射窗簾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監測儀屏幕上代表著精神波動的曲線突然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凹陷。

這個轉瞬即逝的細微波動恰好卡在警報閾值之下,沒有觸發任何系統警示。

艙內,白予簡的呼吸依舊平穩,胸口隨著監測儀上的數據規律起伏。垂落於身側的右手食指指尖微微蜷縮了半毫米,不過被床單褶皺形成的陰影完美掩蓋,因此未留下任何可追溯的日志記錄。

晨光漸漸明亮起來,在金屬地板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兩名身著淺灰色制服的身影推門而入,制服上的白家徽記在晨光中泛著啞光。鞋底與地面接觸時幾乎沒有聲響。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在醫療艙前停下腳步。他面容沈靜,鏡片後的雙眼快速掃過艙內,同時手指在終端上輕點幾下。懸浮屏無聲展開,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如細密的溪水般安靜流淌而出。

“……生命體征穩定。精神波動閾值仍處於警戒區,但未檢測到異常峰值。”

一旁的年輕助手則立即上前,熟練地啟動了手中的神經掃描儀。

隨著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一道淡藍色光束緩緩亮起,透過透明艙門在白予簡額前掃過,最終在其鎖骨上方的淡淡紅痕處匯聚成一個柔和的光點。

“神經活性指數42,符合精神透支後的標準恢覆曲線。記憶存取路徑完整度99.7%。未檢測到幹預痕跡。”

中年男人微微頷首,目光仍鎖定在監控屏上,逐一檢視著跳動的數據窗口。直到確認最後一組數據也無任何異常,才伸手按下釋放鍵。

“哢嗒”聲立即接連響起。十二道電磁鎖依次彈開。

“能站起來嗎?”

只見白予簡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仿若剛從長夢中蘇醒,被光線刺得不適。

不過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眨了眨眼,視線也一點點清晰起來。晨光落在那銀灰色發梢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反倒襯得他的臉色更加蒼白。

短暫的靜默後,他才緩緩直起身子。

動作看似從容,卻在起身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稍縱即逝,很快又恢覆了筆直的姿態。

中年男人沒有錯過這個細節。但瞥見監測儀上平穩的波形後,便又放下心來,並未在意。

“跟上。”

他如此簡短地命令道。沒有多餘的詢問,也不需要等待回應,轉身就往外走去。另一位年輕的助手於是利落地收起儀器,默不作聲跟了上去。

白予簡低垂眼眸,指尖在醫療艙邊緣稍一借力,站起身來,隨後也跟著離開了房間。

走廊的冷白光比醫療艙的照明系統更為刺目。

光線在金屬墻面上形成多重反射,將整個通道浸沒在一種近乎手術室的無影燈效中。兩側應急燈全部啟動形成的重疊光網,在地面投射出蛛網般錯綜的光斑。

這種異常照明配置通常不會啟動,除非此刻某處正在執行需要加強照明的特殊防護程序才會同步激活。

白予簡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跟在中年男人身後。步伐不緊不慢,恰好與對方的節奏保持一致。

而那位年輕助手則在離開房間後就開始調整步幅,經過多次微妙的節奏變換,自然落在了他的斜後方。目光時不時若有似無地掠過白予簡的後頸,又迅速移開。

三人的身影被墻面金屬飾條分割成數個斷裂的鏡像。

期間,在走廊轉角處,兩名身著淺灰制服的女研究員正低頭交談。她們的嗓音壓得極低,卻在金屬墻面上蕩出細微的回音。

當白予簡一行人距離她們五步遠時,談話聲戛然而止,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其中一人手中的數據板突然滑落,在即將墜地時被她慌亂接住,發出“啪”的輕響。然而中年男人的視線沒有絲毫偏移,皮鞋跟敲擊地面的節奏紋絲不亂,仿佛什麽都沒聽見,徑直走過。

白予簡註意到她微微發顫的手指正反覆摩挲著數據板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典型的緊張反應。

直到三人走出三米開外,身後才傳來如釋重負的輕微吐息。

而穿過實驗室長廊時,那些原本忙碌調試設備的工作人員,動作齊齊凝固,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按下了暫停鍵。整個空間突然陷入詭異的靜止。

最外側戴著圓框眼鏡的技術員手肘猛地一顫,撞翻了身後三排試劑架。

玻璃器皿傾倒的脆響打破了寂靜,幾支試管在空中劃出銀藍色的弧線。

所幸被附近的人及時接住。

試管內殘留的液體仍在晃動,在燈光下折射出奇異的光澤。

領路的中年男人停下腳步,緩緩轉頭。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兩側的工作人員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肇事的技術員低著頭,喉結劇烈滾動著,脖頸彎成近乎九十度的恭敬弧度。

“……繼續。”

這簡短的指令如同解除了某種魔咒。

工作人員們立即轉身,動作刻意地忙碌起來,假裝專心整理散落的器材。

白予簡經過時,餘光瞥見他們的額角無一不沁著細密汗珠,順著太陽穴緩緩滑落。

除此之外,甚至還遇到了一隊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迎面走來。

為首的隊長剛擡要起手臂,腕甲上的掃描儀還未來得及亮起,中年男人已漠然亮出腕間終端。

冷藍色的全息投影在空中展開,通行許可的幽光在雙方臉上投下斑駁的藍影。

安保隊長的手臂僵在半空,最終緩緩收回,轉而做了個標準的立正姿勢。隨後他朝隊員們使了個眼色,一行人無聲地退到墻邊,金屬靴跟在地面上磕出一串清脆的聲響。

走廊裏靜得出奇,只有通風系統發出細微的嗡鳴。

跟著中年男人穿過隊列時,沒有人擡頭,沒有眼神交匯,所有安保人員都低垂著頭,目光死死釘在地面上,但白予簡能清晰地從那些緊繃的肩膀和微微發顫的手指間,感受到一種近乎實質化的恐懼。

這種壓抑的氣氛如同粘稠的霧氣,沈甸甸地附著在每個人的呼吸間。

白予簡心中泛起一絲異樣。

盡管毫無根據,盡管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未與自己有過任何視線接觸,但他莫名確信,那種令人戰栗的壓迫感並非來自前方帶路的男人,而是源於那個安靜跟在其後面、虛弱的自己。

所有人都在害怕他。

不……或許用“恐懼”更為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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