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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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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金屬支架在掌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扭曲變形的鋼管好似被巨力揉捏的枯枝。

江恪咬緊牙關想要撐起身體,然而體內的黑紅能量卻仿佛被某種粘稠的液體裹挾,如同在深水中揮拳般湧動。遲緩、凝滯,使不上半分力氣。

金發女孩瑟縮著貼靠過來,細瘦的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能力者的作戰服一角。似乎試圖通過這種方式獲得些許安全感。

沒有人察覺到,從她傷口滲出的血液中混著幾絲藍色液體,悄然滑落。

當這些液體接觸到對方裸露在外的皮膚時,竟如同被某種無形力量吸引般,微微顫動,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入他的毛孔。

——剎那間,世界驟然失真。

爆炸的轟鳴、警報的尖嘯、金屬的碰撞聲……一切聲響都如同被厚重的毛玻璃隔絕,變得模糊而遙遠。唯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內震蕩,每次搏動都清晰得可怕。

視野也仿佛被浸入水底,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緩慢播放的幀畫:飛濺的玻璃碎片詭異地懸停在半空,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旋轉,白予簡揚起的發絲凝固成一道銀灰色的弧線。每處細節都清晰得可怕,又陌生得令人窒息。

時間仿佛被拉長到靜止。

而在這片詭異的靜謐中,眼前的畫面開始崩解。如同老舊的顯示屏般出現像素化裂痕,分解重組,最終化作一片刺目的純白。

隨著白光漸漸消散,一幅詭異的景象在江恪眼前緩緩浮現。

實驗室。

不,與其說是實驗室,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無菌的牢籠。

墻壁、天花板、地板,所有邊界都被刺眼的白光模糊,仿佛置身於某種虛無的空間。沒有陰影,沒有邊界。空氣中彌漫著消毒劑與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觀察窗,玻璃另一側有數個身著白袍的研究員們來回走動。

記錄儀器的嘀嗒聲與他們的低語混雜在一起,透過傳聲系統清晰地傳入房間內。冰冷而機械。

“……耐受性數據異常……提升……”

“註射劑量需要重新計算……120%……”

“……系統準備就緒……防止再次暴走……”

那些聲音忽遠忽近。時而清晰得令人作嘔,時而模糊得如同隔著一層水幕。

正想要擡手捂住耳朵,卻發現手臂沈重得像是灌了鉛,連擡起一寸都艱難無比。低頭看去,發現自己身上布滿了細密的針孔,有些已經結痂發黑,有些還滲著新鮮的血珠。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正蜷縮在房間的角落。

手腕和腳踝被特殊合金打造的禁錮環鎖住。那些金屬邊緣刻著細密的鋸齒,深深切入皮肉。

暗紅的血順著蒼白的皮膚緩緩滑落,在地面積聚成一小灘刺目的紅。

疼。

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如同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骨髓,順著神經一路燒進大腦。

即便死死咬住下唇,鐵銹味頓時在口腔裏蔓延,卻無法以此掩蓋那種深入靈魂的灼痛。

就在這時,艙門滑開的機械聲突兀響起。

一個瘦小的身影被粗暴地推了進來。

那是個金發的小女孩。寬大的病號服松垮地掛在身上,裸露的肌膚上也與自己一樣,布滿青紫的針孔。新舊交疊,在蒼白的皮膚上形成某種詭異的紋路。

她踉蹌了兩步。

關節似乎不能自然彎曲,導致動作僵硬得不像人類,更像是被絲線操控的木偶。

並非自己的稚嫩童聲從喉間擠出:“新來的實驗體?”

或許是因為太久沒說話,嗓音沙啞幹澀,吐出的每個音節都磨得喉嚨生疼。舌尖仿佛能嘗到隱隱的血腥味。

女孩沈默著,沒有回答。

她緩慢地轉動脖頸,望向聲源處。那雙眼睛渙散無神,虹膜呈現著不自然的淡藍色,好似被抽走了靈魂的玻璃珠,竟倒映不出半點光亮,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空洞。

然後伸出瘦得皮包骨的手指,顫抖著向前探去——

突然,觀察窗後的白影們同時齊刷刷地將頭轉向房間內。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江恪能清晰感覺到數十道冰冷的視線穿透而來。那些視線如有實質般在皮膚上游走,冰冷、粘膩,仿佛要將他一層層解剖開來。

地面猛地一顫,劇烈的震動從腳底直竄上來。

爆炸的沖擊波如無形巨手,將他眼前的幻象硬生生撕開一道裂縫。

剎那間,現實與幻覺在視野中扭曲重疊,相互交織:醫療室龜裂的天花板與實驗室刺目的無影燈重疊在一起、警報器的尖嘯與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此起彼伏、硝煙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直沖鼻腔……

太陽穴的劇痛不知何時已然消退,於是能力者果斷發狠仰頭,再次重重撞向身旁的金屬支架。

金屬的震顫聲伴隨著新的劇痛炸開。

幻覺如退潮般迅速消散。視野重新聚焦的剎那,他看見金發女孩驚恐放大的瞳孔,還有自她手腕上滲出的藍色液體正詭異地懸浮在空中。

可這清醒只維持了半秒,更洶湧的幻象便如巨浪般從意識深處反撲而來。

逼仄的通風管道裏,金屬接縫處的銹跡刮擦著裸露的手臂,留下細密的血痕。

前方的金發女孩爬行動作精確得可怕。每個關節的彎曲角度、每次呼吸的間隔、甚至手指按壓管壁的力度,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

不似活人,更像一具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管道盡頭透進一絲微光,隱約能聽見雨聲拍打金屬的聲響。

女孩突然停住,脖頸以違背人體工學的角度扭轉回頭,嘴唇開合,喉嚨卻不見震動:“跳下去就能逃走了。”聲音猶如劣質揚聲器裏傳出的電子音,“但是……”

話音未落,黑紅交織的火焰驟然暴起,頃刻間吞噬了整個畫面。

熾烈的火舌翻卷扭曲,逐漸褪去灼目的赤色,化作粘稠的藍,將江恪層層包裹,徹底吞沒。意識如同墜入深海不斷下沈,所有感官被強行剝離,唯有無休無止的墜落感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冰冷的觸感從皮膚滲入骨髓。

江恪猛然睜開雙眼,發覺全身正沈浮在某種粘稠的液態環境裏。呼吸面罩緊緊貼在臉上,橡膠邊緣勒出深深的壓痕,每次呼吸都混雜著化學試劑特有的刺鼻氣味。

眼球在液壓中艱難偏移。透過因水壓而微微變形的玻璃,能看到自己正身處於一個巨大的環形實驗室裏。數十個圓柱形培養艙呈放射狀整齊排列,每個艙體裏都懸浮著一名孩童的軀體。有些完整,有些殘缺,但無一例外都連接著導管、浸泡在同樣的淡藍色培養液中。

其中最為完整的,就在離他最近的艙體中。

那是一個黑發少年,靜默無聲地懸浮在營養液裏,如同被封存在時光中的標本。他有著與江恪極其相似的面容,只是更加蒼白,更加……破碎。臉上滿是細小的縫合痕跡,睫毛結著冰晶般的霜粒。暗紅色液體在連接脖頸與四肢的導管中緩慢流動,仿佛在維系著某種微弱的生機。

毫無征兆,其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猶如感知到了視線,直直穿透玻璃,看了過來。琥珀色的虹膜深處,數據流般的熒光瘋狂閃爍,在培養液中拖出詭異的光軌。

在那雙眼睛裏倒映出的,正是自己年幼時的稚嫩模樣!

痛苦與憤怒瞬間絞緊心臟,黑紅能量不受控制地在經脈中奔湧。

培養艙內的淡藍色液體因能量的波動而泛起細密泡沫。其撞擊著玻璃內壁,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嘟”聲。艙體旁的警報器指示燈不停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而另一幅畫面此刻卻閃爍著,與之重疊:同樣的艙體,同樣的淡藍色液體,但裏面懸浮著的卻是方才所見的金發女孩。她的眼睛也睜開了。淡藍色的虹膜沒有焦點,卻精準地“看”向江恪。

兩張嘴同時開合,說著相似的話語。

“你答應過帶我們走的。”

“你許諾過會救出我們的。”

似乎並非質問,而是某種更深、更扭曲的東西……

經年累月的詛咒?無法釋懷的執念?仿若被被困在時間裏的亡魂般,永遠徘徊在未竟的誓言之中。

他們的面容驟然扭曲抽搐,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黑色紋路,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撕裂。很快,身體如同溶解般潰散在液體中,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

隨即,培養艙的玻璃上綻開蛛網狀裂痕,淡藍色營養液從縫隙中滲出。那些液體在空中扭曲變形,凝結成無數半透明的人手,瘋狂抓撓著江恪所在的艙體。指甲在強化玻璃上刮擦出尖銳的聲響。

每只手掌的掌心都凸起模糊的人臉輪廓,張開的指縫間隱約傳來無聲的哀嚎。

“回來……”

“留下來……”

“和我們……一起……”

從稚嫩的童聲到蒼老的嘶啞,無數聲音交織重疊,在實驗室內回蕩,形成詭異的共鳴。

於體內沸騰不止的黑紅能量終是化作烈焰席卷全身。

液體蒸發產生的白霧中,江恪看到自己伸出孩童大小的手掌,與玻璃外那些透明的手掌一一相對。

“  ”

口說出的話語似乎很是重要。

重要到江恪甚至能從那些掌心的人臉輪廓中辨認出欣慰與……感激?

但具體說了什麽,自己竟一個字也沒能聽清。

……或者說,早已從記憶中抹去。

本該烙印在心底的話語,如今卻像被粗暴撕毀的書頁,只留下殘破的紙緣,隱隱刺痛著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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