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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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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塵暴過後的天空像被稀釋的銹水,呈現出病態的橘黃色。

陽光掙紮著穿透稀薄的雲層,在金屬塔架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銹蝕的鉚釘照得如同潰爛的傷口。細碎的沙粒被高空的氣流卷起,持續不斷地拍打在金屬外墻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劈啪聲。

設備艙外沿,江恪倒懸著身體更換零件,齒間斜咬著一把多功能扳手。腰間的安全繩在氣流中微微晃動。黑發在高空強風中狂舞,有幾縷頑固地黏在汗濕的額頭上,更多的則隨著他轉頭的動作掃進半張著的嘴裏。

“呸!”

他猛地偏頭吐出發絲,連帶吐出一口帶著沙礫的唾沫。

扳手隨著這個動作在齒間危險地晃了晃,金屬表面反射的陽光在他下巴上劃出晃動的光斑。

約十二米下的金屬平臺上,白予簡站在在散落的工具前。

聽到上方傳來的動靜,下意識擡頭,淺灰色的瞳孔在刺目陽光下收縮成細小的針尖,眼尾因強光刺激微微泛紅。

“3號套筒。”

黑發能力者的聲音悶在金屬腔體裏,帶著嗡嗡的回響。

白予簡卻沒有立即動手翻找,而是微微仰頭看了眼江恪的位置,隨後緩緩閉上眼睛。空氣中泛起細微的波動,銀藍色的精神觸須如細流般悄然浮現,在工具堆上方輕盈游走,精準地卷起目標。

指尖輕輕一勾,金屬套筒便旋轉著劃破渾濁的空氣,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

高空中的江恪依舊倒懸著。淩亂的黑發在風中舞動,有幾縷黏在汗濕的額前。當套筒帶著破空聲飛至耳際時,右手突然如獵豹出擊般閃電般探出。沾滿黑色機油的手套精準截住飛來的工具。

小指以一個刁鉆的角度輕輕一勾,套筒順從地沿著手背滾了半圈,最後嚴絲合縫地卡進扳手凹槽。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連手套上的油汙都沒蹭掉半分。

十五分鐘後,隨著最後一聲金屬咬合的清脆聲響,江恪扯開固定扣,然後雙腿在平臺邊緣用力一蹬,整個人向後倒去。黑發在疾風中狂舞,如同潑墨般在橘黃色的天幕上劃出淩亂的軌跡。

墜落過程中,腰身猛然發力扭轉,作戰服下擺被氣流掀起,露出緊繃的腹肌線條。

落地時順勢屈膝緩沖,膝蓋幾乎抵到胸口。

戰術靴底在金屬平臺上擦出兩道焦黑的痕跡,橡膠摩擦產生的焦糊味混著機油氣息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怎麽又用精神力?”

江恪撐著膝蓋直起身子,隨手用手背抹了把臉,結果反而把油汙蹭得更開,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滑稽的黑痕:“再這樣下去,你什麽時候才能——”

一條灰白毛巾突然破空而來。

那縷銀藍色的精神觸須在烈日下顯得異常黯淡,末端不受控地微微抽搐,卻還是固執地將毛巾狠狠拍在黑發能力者臉上。力道大得讓他後仰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我有分寸。”

棉布上浸透了消毒水的氣味,但江恪卻從中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

明顯這向導又超負荷了。

江恪剛扯下臉上的毛巾,喉結滾動著正要說些什麽,一陣裹挾著金屬碎屑的狂風突然從側面襲來。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作戰靴橫跨半步,擋在向導與風沙之間。

沙塵暴雨般砸在作戰服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劈啪聲。尖銳的碎屑擦過裸露的耳廓,立刻劃出幾道細如發絲的血痕。溫熱的血珠順著頸部線條滑落,在鎖骨凹陷處積成小血窪,又被迅速蒸幹成褐色痕跡。

這個保護姿態讓他們的距離驟然縮短。

近到能看清對方睫毛上每一粒結晶的沙塵,近到甚至能分辨出淺灰色虹膜上比昨天更明顯的放射狀細微裂紋。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典型征兆之一。

某種難以名狀的張力在彼此之間彌漫開來,仿佛空氣都在劈啪作響。

那不是靜電,也不是普通的精神共鳴,倒更像是兩把出鞘的刀在黑暗中相抵時迸發的火星,保持著既警惕又不得不克制的危險平衡。

轉瞬即逝,卻令人頭皮發麻。

待風沙停歇,兩人默契地各自退開半步。

空氣中彌漫著某種微妙的緊繃感,只有沙粒敲擊金屬塔架的細碎聲響填補著沈默的空白。

黑發能力者下意識擡手蹭了蹭肩膀。作戰服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卻抹不去那股古怪的麻癢感。

他低頭撚了撚手指,看著機油和金屬碎屑在指尖結成的一層薄“繭”,率先開口打破沈寂:“昨天那兩個小鬼說的藥。”彎腰撿起地上的扳手,指腹蹭過扳口殘留的機油,“你覺得會是什麽?”

白予簡此時已轉身走到設備前,熟練地撥動著控制面板上的旋鈕,進行調試。銀灰色的發尾掃過制服領口,露出後頸處一小片蒼白的皮膚。

“抗輻射劑,或者鎮痛類藥劑。”呼吸比平時略快,但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的動作依然精準,只是不知為何,同樣的參數被反覆輸入了三次,“邊境村落裏的孩子大多都患有慢性輻射病。”

“這類藥劑,醫療站不是天天都能免費領取嗎?”

江恪直起腰身。扳手在指間轉了個利落的圓弧,經金屬表面反射的陽光在兩人之間劃出斷續的弧光。

“用得著跟做賊似的跑來哨站找?”

午後陽光斜斜地掠過臉頰,將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映得清透。細碎的光斑在眼底流轉,仿若兩簇安靜燃燒的火焰。

設備自帶的散熱風扇突然加速運轉,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有些變異癥狀……”指尖懸在操作面板上方半寸,白予簡停頓了兩秒,像是在斟酌用詞,“需要特殊藥劑才能控制。”

隨手將扳手扔進工具箱,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江恪瞇起雙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所以大概率是違禁的精神穩定劑?”尾音上揚的疑問句隨著口哨聲飄散在夜風裏,“有意思。之前駐守的兄弟們……業務範圍挺廣啊。”

白予簡的目光仍停留在數據屏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控制面板邊緣:“畢竟離塔越遠,管控越容易出現漏洞。”

江恪懶洋洋地靠在設備艙旁,作戰服蹭上了大片油汙也渾不在意:“所以昨天那個女孩就是變異癥狀?”

“塔的數據庫裏有相關記載。”白予簡從終端裏調出一份加密文檔,投影在半空中,“屬於輻射變異引發的血液病變。所幸病情尚未發展到第三階段,只要積極配合治療,日常生活基本不會受到影響。”

全息影像中,蛛網狀的青紫色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猙獰蔓延,與昨日所見如出一轍。畫面太過清晰,甚至能看清血管周圍細小的潰爛痕跡。

“治療方法?”

“理論上,定期註射B類抗輻射中和劑即可。”

白予簡關閉投影,聲音低了幾分:“但此類藥物的配給量……”

話尾微妙地懸在半空,仿佛被風吹散的煙灰。

“邊境地區的供應優先級太低,恐怕連殘次品都分不到。”江恪接上他的話,若有所思地點頭,“難怪那些孩子會冒險來哨站偷藥。這樣邏輯就通了。嗯,沒問題了。”

隨手撥開被風吹亂的銀灰色額發,白予簡將目光轉向江恪:“既然順利解決了你的疑惑,現在該輪到我了。”

“那兩個孩子提到的‘夜鶯’,你知道多少?”

聞言,江恪挑眉反問道:“不會吧,白家的情報網居然會有盲區?”

然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黑發能力者收斂了笑意,表情漸漸嚴肅起來:“被限制權限了?難道是因為期中考核那次——”

“是我個人的原因。”

白予簡打斷得幹脆利落,聲音也比平時硬氣幾分:“別撇開話題,說回夜鶯。”

盯著這位白家的向導看了幾秒,江恪突然放松下來,後背重重靠上銹蝕的欄桿,使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但仿若渾不在意,反而重新又勾起了個散漫的笑容。

“就是個藥劑師,行蹤飄忽不定,在地下黑市裏挺有名的。偶爾會通過中間人販賣些……特殊藥品。”

最後四個字被刻意拉長,帶著明顯的暗示意味。

銀灰色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但聽者的面色依舊平靜如常。

“聽說還兼職情報生意。不過這種小道消息,誰知道是真是假。”他聳聳肩,作戰服的肩線隨著動作拉出鋒利的褶皺,“哦,對了。似乎還登上過塔的通緝名單,是第七還是第八來著……”

“嗚——!”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撕裂空氣。

紅色的警示燈在塔頂瘋狂閃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金屬地面上,時而重疊時而分離。

白予簡迅速轉身。投影屏在面前展開,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藍光與警報紅光交織,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不斷變幻的陰影。

“是塵暴預警。比預計提前了四十七分鐘。”手指在虛空中飛快滑動,調出三維氣象圖與新的任務序列,“調換維護順序,優先加固防護罩。”

金屬碰撞聲在身後炸響。

江恪單膝跪地,三指扣住工具箱邊緣,另一只手橫掃過地面,將散落的工具盡數攏入箱中。

待安全繩扣環“哢嗒”咬合時,這位能力者已經站在了天臺邊緣。肆虐的狂風將其額前的碎發全部掀向腦後。作戰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繃緊的背部肌肉線條。

他突然半側過臉:“說起來,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嗎?”

三十米的距離,塵暴卷起的沙礫在兩人之間形成流動的紗幕,但江恪看清了那雙銀灰色眼睛裏映出的自己。

“偽君子。”自問自答中,犬齒閃過一抹寒光,“至少黑市的販子足夠坦誠,是藥是毒從不掩飾。”

最後一個字音淹沒在呼嘯的風裏。

後仰墜落的過程仿佛被拉長:

先是作戰靴離開地面,接著是繃直的小腿線條,最後是仍在空中停留片刻的、攥著安全繩的右手。然後“唰”地一聲,繩索瞬間繃成筆直的鋼藍色直線,震顫著消失在建築外立面翻湧的塵暴中。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卻仿若慢鏡頭般深深烙印在白予簡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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