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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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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夜幕籠罩下的哨站沈浸在異樣的靜謐裏。

持續肆虐的塵暴終於停歇。金屬外墻不再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只有偶爾從管道縫隙鉆進來的夜風,帶著輕微的嗚咽在走廊裏游蕩。

江恪推開天臺鐵門,銹蝕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

月光靜靜灑在天臺上,欄桿和地面都泛著柔和的銀光。遠處荒原在月色中舒展,輪廓模糊而溫柔,與深藍的天際融為一體。

他倚在欄桿邊,從口袋裏掏出那顆從廚房順來的蘋果,輕輕拋接著。

月光透過半透明的果皮,隱約照出內部細膩的脈絡。

“嘿,搭檔。”他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砂礫般的質感,但沒有回頭,依然保持著背對的姿勢,只是將蘋果換到左手繼續拋接著,“你也是上來吹風的?”

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

白予簡的身影悄然出現在月光下,銀灰色的發絲被夜風撩起,在臉側投下細碎的陰影。右手拿著的數據板屏幕泛著冷光,映在蒼白的指節上。看起來像是剛完成一輪數據掃描,眉宇間還殘留著工作時的緊繃感。

“輻射指數下降0.3個點。”向導走近幾步,目光掃過遠處的地平線,“塵暴預計三小時後再次形成。”

“別總盯著數據看。”

江恪輕哼一聲,忽然調轉方向,將蘋果朝他拋了過去:“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也擡頭看看真正的星空吧。”

下意識擡手接住,指腹擦過果皮上細密的沙粒。粗糙的觸感讓他不自覺地又摩挲了一下。白予簡低頭看了眼手中微微變形的果實,果肉因剛才的撞擊已經開始氧化,在月光下呈現出淺褐色的瘀痕。

而當仰頭望向天空時,一陣夜風恰好吹開天幕上的薄雲。

漫天星光如碎鉆般傾瀉而下,在淺灰色的眼眸裏灑落細碎的光點。有那麽一瞬間,仿佛整個人被星光浸透,連銀灰色的發梢都染上了星輝。

能力者也仰起頭,松弛地倚在欄桿上。後頸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作戰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的鎖骨上還沾著白天維修時蹭到的機油,隨著呼吸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其實我挺好奇的。”

聲音罕見地透著一絲不做作的輕松,仿佛只是突然想到,就隨口說了出來。

“像你這種白家出身的向導……”生銹的欄桿在指間發出細微的吱呀聲,簌簌落下幾縷銹屑,“如果沒有塔,如果沒有那些所謂的規矩,會活成什麽樣?”

尾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像在問對方,又像在問自己。

瞳孔微微收縮,同時不自覺地收緊了手指

蘋果被捏出的凹痕裏滲出清甜的汁液,沾濕了白予簡的虎口。果香混著遠處飄來的沙塵味,在空氣中緩慢擴散。

這個問題直白得近乎危險,稍有不慎就會被質疑是對塔的不忠。但江恪的語氣太過稀松平常,就像在談論今早咖啡的口味那般自然。

“我……”

單音剛溢出唇邊,便被夜風揉碎帶走。

微涼的氣流從兩人之間掠過,帶起幾粒細沙,落在白予簡的睫毛末梢。

沈默在星光下蔓延,卻意外地不顯局促。

江恪耐心地等著,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生銹的欄桿,節奏松散,仿若漫不經心的哼唱。時間被拉得很長,足夠讓人將紛亂的思緒一一厘清。

“很小的時候。”向導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我曾夢想成為一名地圖繪制師。”

從未對人提起的童年夢想,此刻說出來竟帶著幾分陌生的生澀。

聞言,江恪轉過頭,身體不自覺地前傾,連呼吸都變得輕緩:“為什麽?”

月光落進他琥珀色的眸子裏,映出細碎光斑,像是餘燼裏跳動的火星,又像是暗處悄然蘇醒的渴望。

白予簡依舊望著星空。

那些閃爍的光點在他眼中自動連成精確的星圖,每顆星辰的位置都清晰可辨。

“因為地圖不需要完美。”他輕聲說,聲音幾乎融入了夜風,“它只需要真實。”

江恪的呼吸微微一滯。

月光下,自己這位搭檔平日裏總是繃緊的下頜線條突然柔和了幾分,唇角那抹常年抿出的冷硬弧度也松弛下來,宛若冰川在春日裏裂開一道細縫,似乎卸下了某種防備。

他突然伸手,指尖擦過對方的掌心,帶走了那個被捏得微微變形的蘋果。

“哢嚓”一聲,清脆的咬合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果汁順著唇角滑落,在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順著下巴滑向喉結。隨手用袖子一抹,深色作戰服上立刻洇開深色水痕。布料纖維裏還沾著白天維修時蹭上的機油,混合著果香形成一種奇異的味道。

“真可惜,不然我們現在就能有張像樣的邊境地圖了。”

嘴裏嚼著果子,話音有些含糊,卻帶著明顯的笑意。三兩下啃完果肉,他隨手將果核拋向欄桿外:“別浪費食物。這裏可不像塔內,隨時都可以去食堂填飽肚子……”頓了頓,做了個誇張的嫌棄表情,“嘖。雖然味道一言難盡。”

白予簡的視線掠過對方沾著果汁的嘴角,最終定格在右頰一道細長的傷痕上。那是白天修理設備時被飛濺的金屬碎片劃破的。血跡已經幹涸,在月光下呈現出暗紅的色澤,邊緣處還沾著幾粒細小的沙塵。

“你的傷……”

“死不了。”

黑發能力者隨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傷口時帶起一絲刺痛。低頭看了眼指尖的血跡,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手。

幾滴暗紅的血珠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在銹蝕的金屬欄桿上,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嗒”聲。

“比起這個——”他忽然擡手指向天穹,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利落的軌跡,“你看那個。”

順勢望去,白予簡幾乎是本能地擡起手腕。

指尖在終端上輕點,全息投影立刻展開,星圖數據中的無數光點如星河傾瀉,在兩人之間的虛空中緩緩流轉。

“天鷹座α星偏移了0.3度。”

向導微微瞇眼,眉心浮現一道幾不可察的細紋,聲音裏帶著一絲困惑:“上次校準後應該……”

突然爆發的笑聲打斷了分析。

江恪弓著背,一只手撐在膝蓋上,另一只手胡亂地拍打著生銹的欄桿,連帶著整段金屬圍欄都跟著“吱呀”作響。

金屬的震顫聲混著毫不收斂的笑聲在寂靜的哨站上空回蕩。

他好不容易直起腰,指尖隨意指向夜空,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笑意:“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星星……”尾音忽然輕輕一顫,像是又被自己的話逗笑了,“怎麽還認真校對起坐標來了?”

白予簡怔住了。

夜風穿過兩人之間狹窄的距離,帶著沙粒特有的粗糲感擦過臉頰。

他下意識低頭,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指。指尖微微發顫,像是想要抓住什麽又猶豫不決。於是緩慢地蜷起手指,指節泛白,指甲在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痕。

然後,輕輕地勾起嘴角。

那甚至稱不上是一個完整的笑容,只是眼角微微下垂,唇線稍稍柔和。但就是這個轉瞬即逝的表情,仿若突然劃過的一顆流星,讓他仿佛整個人都褪去了那層完美克制的偽裝,變得鮮活起來。

在這一刻,不用顧及以完美自持的白家身份,無需扮演塔裏那個謹言慎行的B級向導,仿若只是一名被風沙迷了眼的普通青年。

……但也僅僅只是這一刻。

“該回去了。”

轉身的瞬間,手腕突然被扣住。力道很輕,卻像一道無形的鎖鏈,讓向導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並微微側過臉,目光順著相觸的皮膚,緩緩滑向身後的搭檔。

月光流淌在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裏,好似融化的黃金,又像某種蟄伏的野獸在暗處窺視。

“明天還來嗎?”

指腹若有若無地摩挲著對方的腕骨,觸到那微微凸起的血管。跳動的頻率似乎比平時快了那麽一點點。

或許是因為夜風的涼意,又或許不是。

“……如果恰巧又遇上塵暴停歇的間隙。”

最終吐出的回答輕得像嘆息,但江恪還是聽見了。

能力者松開鉗制的手,指節在收回時不經意擦過白予簡的袖口,帶起一絲靜電般的微麻。唇角揚起那個標志性的散漫弧度,犬齒在月光下閃過一道銀光。

“那就說定了。”

聲音裏帶著慣常的玩味,但眼神異常認真。

白予簡轉身走向樓梯口。

月光將他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修長的身形,挺直的脊背,以及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的銀灰色發梢。雖略顯單薄,卻透著一股難以動搖的堅定。

江恪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

直到最後一抹銀灰也隱沒在樓梯間的黑暗裏,直到腳步聲徹底被風聲取代。

沙塵又開始在空氣中浮動,幹燥的土腥味漸漸濃重起來。雲層像被撕碎的棉絮,一點一點蠶食著星光。

遠處的地平線上,塵暴正在重新集結力量。

然而此刻,在這短暫的、風平浪靜的間隙裏,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就像沙丘在風中緩慢移動,看似一切如常,實則早已不是原來的模樣。

只可惜命運總是吝嗇於給予他們完整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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