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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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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黑暗。

然後是刺眼的白光突然炸開,像手術燈般直射瞳孔。

江恪下意識擡手想要遮擋,卻聽到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手腕被某種環形裝置牢牢固定,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滲入骨髓。

培養艙。

這個認知突兀地浮現在腦海,讓他猛地繃緊全身肌肉。

視野逐漸清晰。

弧形玻璃罩上凝結的水珠映入眼簾,在頂燈照射下折射出扭曲光斑。透過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實驗室雪白的墻壁上布滿蜂巢狀監控探頭,每個黑色鏡頭都像窺視的眼球。

“呲——”

右側傳來氣壓閥釋放的聲音。

艱難地轉動眼球,在相鄰的培養艙裏……

橘紅色頭發的女孩像胎兒般蜷縮在營養液裏。蒼白的皮膚上爬滿蛛網狀的青紫色血管。那些細如發絲的導電纖維從她手腕、腳踝刺入,連太陽穴處也嵌著兩枚閃著寒光的接口。金屬絲隨著脈搏微微顫動,將淡藍色液體源源不斷註入血管。

有些部位甚至出現了排異反應,從皮膚潰爛處飄散出絮狀的組織殘渣。

“第七代適應性測試,開始。”

機械女聲響起的同時,所有培養艙亮起刺目的紅光。

女孩倏然睜開眼睛!

……卻沒有瞳孔。

整個眼眶被銀藍色的光流體填滿,好似兩汪被月光照亮的毒泉,在培養艙幽綠的營養液中詭異地浮動。

她的下頜不正常地張合,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根,卻詭異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導電纖維突然集體收縮,像被激怒的蛇群驟然絞緊。皮膚下的血管接連爆裂,在營養液裏暈開一朵朵猩紅的花,又被循環系統迅速抽走,只留下淡粉色霧狀痕跡。

後頸的神經接口傳來燒灼般的脆響。

某種冰冷的液體正通過導管註入脊椎,所過之處像是被千萬根冰針穿刺。

於是江恪瘋狂掙紮起來,金屬束縛帶勒進皮肉也渾然不覺。培養艙裏的營養液隨著動作劇烈晃動,在玻璃內壁上撞出細密的泡沫。

就在這時,艙外閃過一道銀灰色的身影,在轉身的剎那,胸前閃過一絲銀光——

“砰!”

現實中的江恪猛地從床上彈起,額頭狠狠撞到上鋪的金屬底板。

劇痛讓他瞬間清醒。

冷汗早已浸透背心,布料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令人不適的黏膩感。指節仍死死攥著床單,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夢?

窗外,塵暴永無止境地拍打著哨站的外墻,細碎的沙粒撞擊金屬的聲音像是某種詭異的催眠曲。

江恪機械地擡手抹了把臉,掌心裏全是冰涼的汗水。

他試圖深呼吸平覆劇烈的心跳,卻發現自己的肺部像是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次呼吸都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那些畫面依舊頑固地黏在視網膜上:女孩爆裂的血管,導電纖維蠕動的姿態,還有……

由於翻身下床時動作太急,眼前頓時炸開一片黑白噪點。右腿膝蓋狠狠撞上金屬儲物櫃的尖角,發出“砰”的悶響,然而黑發能力者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似的,踉蹌著撲向洗手臺。

水龍頭被擰開。老舊管道發出低沈的嗚咽。水流先是泛著鐵銹色,漸漸才變得清澈。

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

擡起臉時,鏡中的自己面色蒼白如屍,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額角。水珠順著高挺的鼻梁緩緩滑下,在下頜懸停片刻,滴落在洗手池裏,發出細微的“嗒”聲。

右手下意識地探向頸後,指尖在皮膚上摸索著,卻只觸到一片光滑。

果然只是場噩夢。

“真是見鬼了……”

江恪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餘光突然捕捉到鏡中反射的異常。

角落裏那張白予簡的床鋪整齊得近乎刻板。被子被疊成棱角分明的方塊,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連枕頭擺放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仿佛根本沒人使用過。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隨意在褲腿上蹭了兩下,轉身帶上門走出房間。

走廊裏彌漫著刺骨的寒意。

盡頭的樓梯間傳來設備運轉的低沈嗡鳴,其間夾雜著尖銳的嘯叫。

順著聲音走下樓梯,作戰靴踏在金屬階梯上發出沈悶的“咚、咚”回響。而每下一級臺階,那聲響就清晰一分,漸漸能分辨出液體翻滾的咕嘟聲。

轉過最後的拐角,只見廚房的門虛掩著,暖黃的光線從門縫漏出來,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搖曳的光帶。

推開門的剎那,濃郁的咖啡香氣裹挾著電磁爐特有的金屬灼熱感撲面而來。

晨光透過積塵的窗戶斜斜地灑進來,在蒸汽中形成幾道朦朧的光柱。

“早。”

熟悉的聲音從電磁爐旁響起,音色像被晨露浸潤過般清冽。

白予簡微微低頭,銀灰色發絲垂落在額前,在側臉投下細碎的陰影。修長的手指正穩穩握住咖啡壺把手,以一個精準的角度傾斜,讓深褐色液體如絲綢般劃出完美的弧線,依次滑入兩個馬克杯。

“哨站初步巡檢結束,所有功能模塊均已按修覆優先級完成排序。”他沒有擡頭,只是輕點終端,“正好你醒了。趁著塵暴間隙,三分鐘後我們出發去維修塔頂的通訊設備。”

半空中立刻展開一張全息投影。

密密麻麻的維修列表用紅黃綠三色交錯標註,其中幾條關鍵項正急促閃爍著。

江恪瞇起眼睛,視線卻是從對方挺括的制服領口滑到扣得一絲不茍的袖口,最後落在那只正在操作終端的手上。指尖泛著不自然的紅,指節處還有輕微的發白,顯然已經在低溫環境下工作了很久。

於是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雙臂抱胸時故意讓作戰服布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你該不會整晚都沒睡吧?”

聲音裏帶著刻意的拖腔,與幾分調侃的意味。

"睡了四小時十七分鐘。"咖啡壺把手上的手微微一頓,陶瓷底座與金屬臺面相觸時發出“哢”的一聲輕響,"足夠恢覆基礎精神力儲備。"

江恪從鼻腔裏擠出一聲輕哼,沒再接話,而是慢悠悠晃到桌前,隨手抓起離自己最近的杯子就往嘴裏灌——

整張臉瞬間皺成一團。

“咳!這是什麽玩意兒?!”

他猛地嗆咳起來。舌尖在口腔裏來回刮擦,試圖驅散那股濃烈的焦苦味。

白予簡端起剩下的馬克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87℃水溫,15克研磨度,3分02秒萃取時間。”喉結因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杯中的深褐色液體泛起細微漣漪,“分毫不差。”

“連咖啡都要按標準流程煮?真不愧是白家。”

誇張地翻了個白眼,江恪轉身將物資包的拉鏈粗暴地扯開,一陣翻找。罐頭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最後拎出了個銹跡斑斑的糖罐,拇指頂開蓋子,直接舀了滿滿三大勺白糖,倒進杯子裏。

深褐色的液體表面立刻泛起渾濁泡沫,仿佛正在進行某種危險的化學反應。

“看好了。”他得意地晃了晃杯子,糖粒撞擊杯壁發出細碎的聲響,“這才是人喝的東西。”

目睹完整個操作過程,白予簡微微揚起眉毛,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你的味蕾……”略作遲疑,像是在檢索最恰當的表達,“難道經歷過什麽特殊的基因改造?”

正要把糖罐拋回物資包裏的手聞言一抖,金屬罐子從指間滑落,哐砸在硬實的地面上。

江恪偏頭略作思索,突然眨眨眼,將杯子遞向面前的向導,眼角彎起狡黠的弧度:“要不要嘗嘗看?”

語氣輕快,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期待。

視線在杯沿沾著的可疑汙漬上停留了整整三秒——白予簡確定自己剛才清洗時每個杯子都經過了三次沖洗和消毒,所以這要麽是咖啡渣,要麽就是某人故意蹭上去的什麽臟東西——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

戰術靴跟輕輕磕在金屬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必了。”

指尖在馬克杯壁輕輕一叩,將其推遠,然後似是無意地擡手看了眼終端上的時間:“現在距離預定出發時間還剩48秒。”

對這個拒絕毫不意外,江恪聳聳肩,仰頭將甜得發膩的咖啡一飲而盡。幾滴深褐色的液體從唇角溢出,順著下頜滑落,最終隱沒在作戰服領口磨損的纖維裏。

“味道真的很不錯。”

故意咂了咂嘴,拉長尾音,並擡起胳膊用袖口重重抹過嘴角。粗糲的布料蹭過皮膚,留下一道可疑的灰痕。空杯子在他指尖靈活地打了個轉,然後沿在晨光中劃過一道銀亮的弧線。

“當啷”兩聲脆響。

馬克杯在水槽裏彈跳著轉了小半圈,杯柄歪斜地卡在排水口邊緣。杯底還粘著幾粒未化的砂糖結晶,在殘餘的咖啡液裏慢慢沈底。

銀灰色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淺灰色的眼眸微微瞇起。

這個稍縱即逝的細微表情變化被江恪精準捕捉,使他不自覺牽起嘴角。那股自噩夢醒來就一直縈繞在胸口的郁結,此刻忽然消散了大半。

窗外,塵暴的前鋒已經開始在地平線上聚集,鉛灰色的雲層緩緩壓境。哨站的金屬框架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震顫,像某種不詳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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