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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蘭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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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蘭之死

見戎垂眸,凝視著手中那柄煥然一新的長劍。劍身銀亮,隱有血色紋路流淌,觸手微溫,仿佛與他的血脈、他的神魂產生了某種深層次的共鳴。他緩緩擡起頭,目光穿透山谷上方尚未完全散盡的能量餘波與雲霧,定格在那道騎著灰驢、懸於半空的青衣身影上。

天道的聲音,清泠空渺,卻字字清晰,如同法則的烙印,響徹在每一個仰望者的心間:

“此劍,名喚‘問心’。”

“乃是你神格本源所化之劍。藏鋒萬載,沈寂輪回,非因神力消散,實因道心蒙塵。劍隨心動,心因劍明。唯有勘破迷障,明悟何謂真正的‘強者之道’,方能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己心,至此,神劍方得重光,與你……再度相認。”

“問心……” 見戎低聲重覆,指尖拂過冰涼的劍脊。這個名字,仿佛一把鑰匙,打開了被塵埃覆蓋的過往,也叩問著他剛剛重塑的道心。劍身微顫,發出清越的嗡鳴,似是回應。

丹曦望著那道白衣身影,感受著那截然不同、卻又隱隱熟悉的磅礴神威,心頭湧起一陣覆雜的震顫,有感慨,有追憶,最終都化為一聲帶著笑意的、如釋重負的喟嘆:

“喲……戰神止戈。你這家夥,總算是……舍得回來了。”

望舒亦彎起唇角,眼中流露出真摯的欣慰。萬載輪回,劫波渡盡,昔日並肩作戰的同伴,終於以完整的姿態,重歸此間。

而這一幕,落在仙門百家與極樂眼中,則不啻於九天驚雷!

“戰……戰神止戈?!” 有修士失聲喃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春暉門……我的天……一門……三神?!” 更多的人則是陷入了極致的震撼與茫然之中,這個認知,比方才親眼目睹神明與魔尊的交鋒,更讓他們感到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戰栗與茫然。他們一直視為“仙門末流”、“藏汙納垢”的春暉門,竟是……神明的歸隱與覺醒之地?

無道的臉色,在這一瞬間陰沈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覺醒歸位的見戎,眼中翻滾著滔天的怒火、不甘,以及一絲被徹底打亂計劃的驚惶。

他猛地擡頭,對著即將離去的天道嘶聲怒吼,聲音裏充滿了被命運遺棄般的怨毒與控訴:

“不公平!天道!這不公平!!”

“我與他們同根同源,俱是神明本源所化!憑什麽?!憑什麽他們犯錯,歷經輪回便可重獲新生,得到你的認可與寬恕?!而我……只因是他們的‘陰暗’,是他們的‘罪孽’,生來便被你棄如敝履,打入汙穢洪荒,永世不得超生?!你何其偏心!!!”

天道並未回頭,只是那清冷的聲音,如同亙古不變的法則本身,平靜地回蕩下來:

“神明之位,予其權柄,更予其重責。其責在於守護、憐憫、引導蒼生,而非恃強淩弱,為非作歹,禍亂世間。”

她的聲音微微一頓,仿佛在翻閱萬載的罪孽簿冊:

“魔尊無道,自你誕生靈智以來,這一萬年間,你以神明陰暗為本,行盡毀滅與折磨之事。被你無辜殘害、吞噬、玩弄致死的生靈,其怨念幾可填海,其數量……你還數得過來嗎?”

她的目光,終於淡淡掃過下方的望舒、丹曦與見戎,那目光中並無偏袒,只有一種交付與了結的意味:

“這是你們種下的因,結出的果。這最終的因果,理應由你們自己,親手了斷。”

語畢,毛驢蹄聲嘚嘚,載著那抹青衣,悠然沒入更高遠的雲層深處,消失不見,只留下山谷中一片死寂的震撼。

“那……便是天道?” 有修士仰望天空,喃喃自語,語氣敬畏而迷茫。

無人察覺的更高雲霭之上,毛驢背上的青衣女子身形如水波般輕輕蕩漾,容貌與身形悄然變幻,最終化作一位身著樸素黑衣、面容模糊的老者。他輕輕拍了拍驢頸,灰驢打了個響鼻,調轉方向,朝著臨江城所在的南方,悠然行去,很快也隱沒在雲海之中。

山谷內,所有的目光,重新聚焦於對峙的雙方。

三位重歸神位的神明,並肩而立,神威煌煌,氣息相連,如同不可分割的整體。

而他們的對面,無道孤身而立,周身魔氣雖依舊翻湧,卻已隱隱透出一股外強中幹的虛浮與紊亂。失去了對見戎力量的吞噬與壓制,面對完整歸位的三神本源,他已然到了強弩之末。

見戎——此刻或許更應稱其為戰神止戈——緩緩擡起手中的問心劍,劍尖遙指無道,赤色的瞳孔中再無半分迷茫與暴戾,只有一片冰冷到極致的清明與審判般的平靜:

“你……還要繼續,這毫無意義的垂死掙紮麽?”

無道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那是混合著不甘、怨恨與最後一絲絕望的嘶鳴。他死死盯著眼前的三神,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

“機會……你們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一次又一次!為什麽……為什麽偏偏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是神明的一部分!我也想……‘存在’下去!”

望舒聞言,眼神驟然轉寒。那些被她刻意壓抑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伴隨著無數枉死者的哀嚎與絕望,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天機城中,被極樂殘害、生機斷絕、眼神空洞的少女們;開陽城、瑤光城內,沖天火光與堆積如山的焦黑屍骸;寒雪宗廢墟之上,那一百六十三道無聲湮滅的冤魂……

這僅僅是她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冰山一角。萬年以來,在這魔頭的操縱與放縱下,又有多少類似的慘劇在無聲中上演?有多少生靈在無盡的痛苦與恐懼中消亡?其數量,早已無法估量。

若說日神玄暉當年的滅世之舉,是偏執入魔、一時行差踏錯的悲劇。

那麽無道,便是與生俱來的、根植於神明陰暗面的、純粹的“惡”。他存在的意義,似乎就是散播痛苦、制造毀滅、嘲弄生命本身。

這“惡”源自他們曾經的過失與罪孽。

那麽,終結這“惡”,洗凈這罪孽,也理應由他們……親手完成。

望舒的聲音,如同極地寒風,冰冷而決絕,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

“因為……”

“你根本不配。”

話音落下的瞬間,三人再無遲疑,亦無需交流。

丹曦掌中,日輪再現,化作金色巨弓,弓弦之上,凝聚著凈化與毀滅的日曜極光;望舒身前,月華琴清輝流淌,琴弦微震,蕩滌與終結的凈化神音蓄勢待發;見戎手中,問心劍發出清越長吟,赤金色的戰紋在劍身上流轉,破滅與裁決的殺伐劍氣沖天而起!

金、白、赤三道截然不同、卻又同根同源、完美互補的神力光芒——在同一剎那,轟然爆發!它們並未相互幹擾,反而如同演練了千萬遍般,於空中交織、纏繞,最終匯合成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其顏色與形態、蘊含著天地間最本源凈化與裁決之力的終極光流,如同神罰之矛,朝著孤零零站立、魔氣渙散的無道,悍然刺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掙紮與哀嚎。

那光流觸及無道的瞬間,他周身的魔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無聲消融。他那扭曲的面容、不甘的眼神、嘶啞的怒吼……一切屬於“無道”的存在痕跡,都在那純粹到極致的神力凈化與裁決下,迅速淡化、透明,最終……

如一片被風吹散的、不祥的黑霧,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了無痕跡。

極樂僵硬地站在原地,青灰的臉上最後一絲神采也迅速褪去。他本就是無道以魔氣救活、依附其存在的行屍走肉。隨著無道本源的徹底湮滅,維持他“存在”的那點聯系也瞬間斷裂。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身體便如同沙雕般開始崩解,化作飛灰,簌簌飄散,同樣歸於虛無。

肆虐萬年、令三界不寧的魔尊無道與其爪牙,就此……煙消雲散。

籠罩在無花谷乃至整個天地上空的陰霾,仿佛被一只無形大手驟然抹去。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空氣變得無比清新,甚至帶著劫後餘生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草木香氣。天地之間,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與清明。

谷中的仙門修士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直到塵埃落定許久,才有人如夢初醒般喃喃自語:

“魔尊無道……真的……被誅滅了?”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有人長舒一口氣,幾乎癱軟在地。

霍朝顏則忍不住跳了起來,揮舞著手臂,激動地朝著望舒的方向大喊:“望舒姐姐!太厲害了!你們太棒了!”

沈輕舟站在原地,看著那三道如日月當空般耀眼的身影,又想起自己之前對春暉門的種種輕蔑與針對,心中五味雜陳,覆雜難言。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那邊一眼,默默轉身,帶著五岳派的弟子,悄然離開了這片註定將載入史冊的山谷。

喧囂與震撼尚未完全平息。

“咻——嘭!!!”

一聲尖銳的呼嘯,緊接著是清晰的爆炸聲,驟然從南方的天際傳來!

聲音並不巨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山谷的寧靜,如同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三位神明心中那剛剛因誅魔成功而升起的、短暫的釋然。

三人幾乎同時轉頭,循聲望去。

只見臨江城方向的天際,一道青碧色的煙火信號,正緩緩在空中綻開、消散,軌跡清晰可辨。

那是……春暉門特制的傳訊信號彈。

更是望舒親手交給雲天青,囑咐他只在鈴蘭出現最危急情況時才能使用的……那枚信號彈。

望舒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鈴蘭?!”

身旁,白色的身影甚至沒有半刻停頓,如同被那道青碧信號狠狠刺痛,瞬間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流光,以比來時追擊無道更快的、近乎燃燒神魂的速度,朝著臨江城外的竹舍方向,激射而去!只在原地留下一道尚未散盡的、冰冷的殘影。

望舒與丹曦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不祥的預感與急迫。

無道已死,魔氣源頭消散……

那麽,本就依靠望舒凈化之力勉強壓制、早已與鈴蘭生命本源糾纏不清的那道魔氣也應該被一起凈化才對,為什麽……

兩人心中同時一沈,不敢再想,身形亦是毫不猶豫地化作金白兩道流光,緊隨那道白色身影,破空追去!

神明之速,瞬息千裏。

不過眨眼之間,三人已出現在臨江城外那座熟悉的竹舍院中。

身形甫一落定,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感便撲面而來。

院內,雲天青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他甚至對三位神明的突然降臨毫無反應,只是呆呆地望著竹舍緊閉的門扉。

見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頭那股自看到信號彈起便瘋狂滋生的不祥預感,瞬間膨脹到幾乎要炸開!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再看雲天青第二眼,只是腳步略顯急促地,一步步走向那扇門。

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鈞。

他輕輕推開虛掩的竹門。

竹舍內,光線昏暗。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屬於草木與藥石的清苦氣味,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生命徹底流逝後留下的、冰冷的空無。

鈴蘭安靜地躺在床上,蓋著素色的薄被,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沈眠。月牙兒化作小小的雪白毛團,依舊趴伏在她胸口,小小的爪子上縈繞著微弱的月華凈化之力,正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試圖輸入她冰涼的身體,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如同石沈大海。

就像是當初,在村口,她蜷縮在地上,生命一點一點流逝一樣。

慢一步……

就一步……

如果當時,他再快一點……

見戎的腳步,在床榻前,驀然停住。

他緩緩地、近乎僵硬地,單膝跪了下來。

俯身,抱起鈴蘭的身體,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貼上了鈴蘭冰涼的額頭。

閉上眼。

摒除一切雜念,調動所有感知,去捕捉……

一息。

兩息。

三息……

沒有。

什麽都沒有。

沒有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皮膚。

沒有微弱卻堅韌的心跳傳遞過來。

沒有哪怕一絲一毫……屬於生者的氣息。

回應他的,只有掌心下,那迅速失去最後溫度、變得如同玉石般冰冷的觸感。

以及……一片死寂。

徹徹底底的、令人絕望的死寂。

竹舍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堅冰。

望舒與丹曦站在門口,看著跪在床前、額頭相抵卻一動不動的那道白色身影,看著他懷中那具已然失去所有生機的嬌小軀體,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傷與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鈴蘭……

那個總是笑得像個小太陽、純凈澄澈如水晶、即便知曉自己命不久矣也努力活得燦爛的少女……

死了。

在魔尊伏誅、天地清明的這一刻。

在所有人以為危機解除、希望重燃的這一刻。

悄無聲息地,熄滅了生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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