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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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仿佛凝固在沈重的悲傷裏。

見戎將鈴蘭已然冰冷僵硬的身體緊緊抱在懷中,許久,不曾移動分毫,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溫度與生命力都渡給她。

望舒死死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眼眶通紅,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了無生息的小小身影。丹曦緊握著拳,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痛惜與無力。

突然,見戎動了一下。

他極其輕柔地將鈴蘭放回床榻,仿佛她只是睡著,怕驚擾了她的安眠。然後,他緩緩站起身,周身的氣息冰寒刺骨,仿佛連空氣都要凍結。

“你去哪?” 丹曦忍不住問道。

“上神界。” 見戎的聲音嘶啞而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找天道。”

話音未落,白影一閃,他已化作一道流光,撞破竹舍屋頂,直沖天際!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以及被勁風掀起的、緩緩飄落的竹葉。

望舒與丹曦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飛身跟上。三道神光劃破長空,朝著那凡人無法企及的九重天界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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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闕,雲海之上,一座古樸簡拙的殿宇靜靜懸浮。

殿內並無過多裝飾,唯有中央一張寬大的金色座椅。椅上,那黑衣老者已然恢覆了原本的、略帶模糊的容貌,氣度沈凝,正安然端坐,仿佛早已預料到訪客的到來。

三神見到他這模樣,並不感到驚奇——天道可以化作世間任何模樣。

見戎的身影如冰雪般驟然降臨殿中,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他直視著座椅上的老者,赤瞳之中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風暴,聲音因強行克制而顯得格外森冷:

“你說過,誅殺無道,她便能活。”

老者迎上他冰冷的目光,輕輕一嘆,聲音平和卻不容置疑:“吾所言,乃是誅殺無道,可為她那被魔氣侵蝕的肉身,爭得一線存續之機。如今魔氣已散,生機本可緩慢恢覆。然……” 他頓了頓,“她神魂之損,源於怨鬼界怨魂沖擊,傷及根本,此非外力可輕易彌補。魔氣消散,只是解了燃眉之急,神魂之殤,已然……回天乏術。”

“如何救?” 見戎仿佛沒有聽見他後面的話,只固執地重覆著這三個字,問心劍在他身側微微嗡鳴,赤金色的戰神神力不受控制地流瀉而出,使得殿內溫度驟降。

“救不了。” 天道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斬釘截鐵。

見戎握著劍柄的手發緊,指節用力到幾乎要嵌入劍柄的紋路之中。

望舒與丹曦此時也已趕到殿中。望舒上前一步,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哪怕……合我日月雙神之力,以本源神力溫養、修覆,也不行嗎?難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天道將目光轉向他們,眼神清明透徹,仿佛能映照出一切因果:“非是力量不足,而是……因果已定,法則如此。她之死,直接源於無道魔氣侵蝕,神魂受損。而這無道……”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眼前三位神明,聲音沈凝下來,帶著一種追溯萬古的沈重:

“乃是由爾等——上古時期的日神、月神、戰神三神,當年行差踏錯、殘害生靈、偏離正道之時,所滋生之‘陰暗’與‘罪孽’,經天道剝離,投入洪荒演化而成。”

“正所謂:‘明道者,乾坤朗朗;無道者,靈臺蒙塵,終將害人害己,萬劫不覆。’”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見戎臉上,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戰神的神格,直視他靈魂深處:

“見戎,你很痛苦嗎?”

見戎神色冰冷,赤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天道。

“今日,鈴蘭身死,你痛徹心扉,恨天道不公,恨己身無力。可曾想過,萬載之前,當你俯瞰下界,見三輪烈日焚世,蒼生哀嚎,無數生命如螻蟻般消逝之時……他們也是這般痛苦?你可曾有過半分憐憫?可曾想過,那些死去之人,亦是他人父母、子女、摯愛,他們的‘見戎大人’,或許也正承受著與你此刻一般無二的、撕心裂肺之痛?”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入見戎的神魂!他瞳孔劇烈收縮,渾身巨震!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或從不曾在意的畫面——焚燒的城池、化為焦炭的屍骸、母親護著孩子絕望的眼神……伴隨著鈴蘭蒼白安靜的面容,一同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悔恨、刺痛與無盡悲涼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

天道的聲音繼續響起,清冷而威嚴,如同警鐘長鳴:

“你今日覺醒戰神之力,其根源,是欲守護鈴蘭,不願失去。此心可貴。然,戰神止戈,你之神職,你之‘守護’,所轄者……又何止一人?”

“真正的強者,非僅在於揮劍斬敵之勇,更在於……懂得何時收劍,懂得將心中之‘愛’與‘責’,從一人、一物,推及蒼生萬物。將私情,升華為神之博愛;將守護一人之心,化為庇佑眾生之志。”

望舒聽得心急如焚,忍不住插言道:“可是天道!為了讓他明悟這些道理,就一定要犧牲鈴蘭嗎?這對鈴蘭何其不公!她什麽都沒做錯!她只是一個無辜的凡人!”

天道看向她,目光依舊平靜:“她神魂有損,源於無道之害,亦間接源於上古神過。若強行以神力續其殘魂,留於世間,固然可保她一時,然殘魂不全,無法真正融入輪回,亦難承受漫長歲月侵蝕,終將逐漸消散,且可能滋生新的不測。此非救她,乃是害她,亦是擾亂生死法則,對天地間其他遵循生老病死之律的蕓蕓眾生……不公。”

“錚——!”

一聲淩厲無匹的劍鳴,問心劍自行出鞘,懸浮於見戎身側,劍尖直指天道,赤金色的戰神神光吞吐不定,散發出凜然戰意與毫不掩飾的威脅!

見戎緩緩擡起眼眸,那雙赤瞳中,所有的痛苦、憤怒、不甘,都被一種極致的冰冷與偏執所覆蓋。他盯著天道,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瘋狂的確信:

“天下蒼生,我自會去守。”

“但鈴蘭……”

“你能讓她回來的,是嗎?”

“告訴我方法。”

問心劍隨著他的話語,劍身微顫,寒芒更盛,仿佛只要天道說出一個“不”字,下一刻,這柄剛剛重獲新生的戰神之劍,便會毫不猶豫地斬向這至高無上的法則化身。

天道瞇了瞇眼睛,面對著足以威脅神界穩定的戰神劍意,臉上卻並未露出怒色,反而……幾不可察地,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裏,似乎有一絲無奈,一絲了然,也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松動。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不再那麽斬釘截鐵,而是留下了一道極其細微、卻又真實存在的縫隙:

“她神魂已然離體,不在肉身,亦不在此間。”

“若是……”

“能夠尋回她散離的神魂,並以無上神力與契合之法,加以精心修覆、溫養,使之重歸完整……”

“那麽,或許……尚有一線挽回之機。”

一線生機……

哪怕希望再渺茫,他也會想方設法將鈴蘭救回來。

見戎聽完,沒有任何猶豫,身影化作流光疾馳而去,頃刻間便消失在九重天的雲海盡頭,速度快得仿佛慢一瞬,那縷渺茫的希望就會徹底熄滅。

望舒和丹曦緊隨其後離開。

天道靜立於殿前,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眼底深處,一絲難以捉摸的、仿佛看穿萬古棋局的鋒芒,悄然閃過,旋即隱沒於一片澄澈的空明之中。

他擡手,對著身前的虛空,輕輕一拂。

無聲無息間,空間如同平滑的鏡面被劃開一道裂口。裂縫之內,並非混沌亂流,而是一片純凈無暇、雲霧繚繞的奇異空間。

一道嬌小的素白身影就站在這片空間的入口處。

——正是鈴蘭。

在魔尊無道身形徹底消散、本源湮滅於天地之間的那個瞬間……

臨江城外的竹舍內。

昏迷中的鈴蘭,只覺得身體深處那持續了許久、如同附骨之疽般侵蝕著她每一分生機的尖銳劇痛,驟然一輕。

仿佛一道勒緊心臟、讓她無法呼吸的冰冷枷鎖,忽然松開了。

那道盤踞在她心脈、與無道同源共生的紫黑色魔氣,如同失去了根源的藤蔓,迅速變得黯淡、渙散,最終化作幾縷微不可察的輕煙,自她七竅與毛孔中悄然逸出,消散在空氣中。

沈重與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近乎虛脫的輕盈感。

她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很快便清晰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竹舍熟悉的茅草屋頂,以及從窗欞透進來的、溫暖而安靜的午後陽光。屋內一片靜謐,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她微微偏頭,看到雲天青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的矮凳上,肩膀緊繃,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連呼吸都屏住了。

時間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輕響。

竹舍的門被從外推開。

一個身著樸素黑衣、面容清臒、眼神卻異常溫和深邃的老者,緩步走了進來。他目光徑直落在剛剛蘇醒、仍有些茫然的鈴蘭臉上,喚道:

“鈴蘭。”

鈴蘭怔怔地看著這個陌生的老者,眼中充滿了疑惑。她確信自己從未見過此人,但奇怪的是,心中並無半分面對陌生人的害怕或警惕,反而感到一種莫名的、令人心安的平和。

“您……是誰?”她輕聲問道,聲音因久未開口而有些幹澀。

老者並未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用那雙仿佛能看透時光的眼睛註視著她,平靜地說道:“見戎他們……已經成功誅滅了魔尊無道。你體內那源自無道的魔氣,也隨之消散了。”

誅滅……無道?

鈴蘭先是一楞,隨即,巨大的喜悅如同春日的暖流,瞬間湧遍全身!困擾見戎大人、害得大家奔波冒險的魔頭,終於被消滅了!可緊接著,這份喜悅又被更深的擔憂迅速覆蓋——

“那……見戎大人他們……可有受傷?望舒姐姐和丹曦哥哥呢……”她急切地追問,掙紮著想坐起身,卻發現自己身體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

老者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安心:“他們無恙,只是神力消耗頗大,稍後便會歸來。”

得到肯定的答覆,鈴蘭緊繃的心弦才稍稍放松。她重新靠回枕上,臉上露出一抹虛弱卻真心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老者看著她如釋重負的模樣,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鄭重:

“鈴蘭,魔氣雖已消散,但你的神魂,早在怨鬼界時便已受損,此乃根本之傷,難以逆轉。縱使無道已滅,此傷仍在。按此推算,你這一世的壽元……至多,也不過再延續幾十載光陰。”

幾十載……對於原本被告知只剩一年不到的生命來說,已是莫大的恩賜。

鈴蘭聞言,並沒有露出失落或恐懼,反而輕輕點了點頭,眼中是一片澄澈的了然與珍惜:“嗯,我知道。本來……我連一年都未必能活到。如今能多出幾十年的時光,已經是上天……不,是見戎大人和大家給我的恩惠了。往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好好珍惜,好好活著。”

她的話語平靜而真誠,沒有絲毫怨懟,只有對生命的感激與珍視。

老者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沈吟片刻,目光落在鈴蘭仍顯蒼白卻神情堅定的臉上,忽然問道:

“那麽……鈴蘭,你想不想……活得更久一些?”

鈴蘭楞住了。

更久……一些?

這個念頭,她不是沒有偷偷想過,尤其在……尤其在見到那抹孤峭冰冷的白色身影之後。

這一路相伴,從最初的畏懼與好奇,到全然的依賴與信任,再到心底深處悄然萌芽、連她自己都羞於承認的……那一絲朦朧的、少女的悸動。她貪婪地珍惜著與他相處的每一刻,卻又惶恐於自己短暫的生命終將成為他的負擔與遺憾。

一年也好,幾十年也罷,她都已下定決心要燦爛地活過。但……若能更長久地陪伴在他身邊,哪怕只是遠遠看著,哪怕只是偶爾能幫上一點小忙……

這個念頭太過奢侈,她甚至不敢放任自己去深想。

老者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有翻湧的、未曾言明的情愫。他沒有點破,只是平靜地給出了選擇,如同在陳述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鈴蘭,老夫現在,予你兩個選擇。”

“其一,保持現狀。你的神魂雖有損,但魔氣已消,身體將慢慢恢覆。你可安然度過未來幾十載凡人歲月,無病無災,平靜終老。只是壽元有限,仙途無緣。”

“其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修覆你受損的神魂。此路……極為艱難,需經歷非人之苦楚與磨礪,尋常人絕難承受,十之八九會中途魂飛魄散。但……”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激勵的力量:“若能成功熬過,神魂得以補全、凝實,你便不再是普通凡魂。你將擁有踏上修仙之途的根基與潛力,可如他們一般,吸納天地靈氣,淬煉己身,延年益壽,青春常駐,甚至……窺得長生之機。”

老者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托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鈴蘭,如何抉擇,在於你心。”

“若畏懼前路艱險,甘於平凡此生,你只需心神一動,便可回歸床榻之上的身軀,繼續你幾十載的人生。”

“若心懷不甘,欲掙脫天命桎梏,為自己、也為心中所念,搏一個更長久的未來……那麽,便將你的手,交予老夫。”

鈴蘭怔怔地聽著,目光順著老者示意的方向,看向床榻。

直到此刻,她才駭然發現,床榻之上,竟然還躺著另一個“自己”!

那個“自己”雙目緊閉,面色青白,胸口沒有任何起伏,氣息全無,分明是一具已然失去生命的軀殼!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竟是半透明的!可以隱隱看到竹舍地面的紋理!

原來……自始至終,與老者對話的,都只是她離體而出的神魂!她的身體,早已在魔氣消散、生機耗盡後,陷入了死亡的沈寂。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無邊的茫然,以及……內心深處某個角落,悄然燃起的一簇微小卻執拗的火苗。

她看向老者伸出的、仿佛承載著希望與風險的手。

床榻上冰冷的軀殼,與老者掌心未知卻充滿可能的前路……

她想起了見戎總是冰冷的側臉,想起他偶爾流露的、極淡的溫和,想起他說“好好休息”時的語氣,想起他收下那枚歪歪扭扭的香囊時,指尖細微的停頓……

她想活著。

不僅僅是為了多看看這個溫暖又殘酷的世界。

更是為了……能繼續陪伴在那道孤冷的身影身邊,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年,多……很久很久。

這份渴望,壓過了對未知艱險的恐懼。

猶豫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鈴蘭擡起那雙半透明、卻仿佛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的手,輕輕地,卻又義無反顧地,將自己的手,放在了老者溫暖而幹燥的掌心。

“我……想試一試。”

她想活著。

為了心中悄然生根的眷戀,也為了……不辜負這得來不易、卻依然可以爭取的,第二次生命。

就在她的神魂跟隨老人離去的一剎那,時間仿佛按下了重啟鍵,雲天青轉頭看向鈴蘭,便看到了她迅速灰白,了無生氣的模樣。

隨後,他驚恐萬分地沖出屋外,拉響了信號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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