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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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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消亡

桃林深處,落英鋪地如軟毯,空了的酒壇橫七豎八,散逸著最後一絲殘餘的酒氣。

日頭漸高,和煦卻有些刺目的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花枝,終於將石板上一動不動的灰色身影喚醒。智啟皺著眉,擡手遮了遮眼前的光線,緩緩坐起身。

視野尚未完全清晰,一抹與這粉色天地格格不入的猩紅,已然映入眼簾。

那人面皮青灰,透著股行屍走肉般的死氣,偏在耳畔斜簪了一朵開得正艷的桃花,紅得刺眼,也突兀得可笑。

智啟的眉頭擰得更緊——真是個……煞風景的存在。

極樂卻渾然不覺,腳尖踢了踢腳邊一只空酒壇,發出沈悶的滾動聲。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帶著譏誚的笑容:

“喲,這是借酒澆愁,哀悼我們的同僚呢?”

智啟徹底坐直身體,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勾起一抹慣常的、溫和卻冰冷的嘲弄弧度:

“哀悼?我們魔族,怎麽可能會有人類的情感呢?”

這語氣,像極了霜落。

“是嗎?” 極樂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梢。

話音未落的剎那,一道細若發絲、卻閃爍著金屬寒芒的透明蛛絲,毫無征兆地自他指尖彈射而出,撕裂空氣,直刺智啟面門!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智啟瞳孔驟縮,幾乎憑借本能向後猛仰,身形狼狽卻驚險地貼著地面滑開數尺!蛛絲擦著他鼻尖掠過,“嗤”地一聲沒入他身後的石板,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孔。

“嘖。” 極樂發出一聲不滿的輕嗤,青灰的臉上浮起毫不掩飾的輕蔑,“智啟,無道大人讓我來清理門戶。你,也和霜落一樣,選擇了背叛,是麽?”

智啟穩住身形,擡手召回了落在一旁的玉骨折扇,“唰”地展開,輕輕搖動,仿佛剛才的生死一瞬並未發生。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玩味:“魔族本就無情無義,何來‘背叛’一說?”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瞬間,他手腕猛地一震!

那柄看似文雅的折扇驟然脫手,扇骨邊緣竟彈出銳利的薄刃,旋轉著化作一道淩厲的寒光,撕裂漫天飛舞的花瓣,直取極樂那用細密絲線縫合起來的脖頸!

極樂冷笑一聲,不閃不避,只是擡起右手,五指間數道蛛絲憑空交織,形成一張細密堅韌的網。

“鏘——!”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響!白玉扇骨與蛛絲網硬撼,扇子竟被蛛絲上蘊含的陰毒力道生生絞斷,裂成兩半,如同被折翼的蝴蝶,輕飄飄地墜落於繽紛落英之中。

智啟的目光在那破碎的扇子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惋惜,語氣依舊平穩:“可惜了,一把好扇子。”

話落,他周身氣質陡然一變!溫和的書卷氣瞬間被淩厲的殺意取代,眉宇間凝聚起陰冷的煞氣。灰袍鼓蕩,雙手掌心紫黑色的魔氣瘋狂匯聚、壓縮,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下一瞬,他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攜著澎湃的魔氣,悍然沖向極樂!

極樂的身形卻如同鬼魅,在智啟即將觸及的瞬間,悄然消散在原地。

“智啟,你打哪兒呢?”

陰冷帶著戲謔的聲音,突兀地從智啟背後傳來。

智啟心頭一凜,驟然旋身,雙掌凝聚的魔氣毫不吝嗇地朝著聲音來處轟然拍出!

“轟——!”

魔氣炸開,黑浪翻滾,將身後數棵粗壯的桃樹攔腰擊斷,木屑與花瓣齊飛,一片狼藉。然而,煙塵散去,那裏依舊空無一人。

“左邊。” 極樂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又輕飄飄地從左側傳來。

智啟目光沈郁,面色卻依舊冷靜。他不再試圖捕捉極樂飄忽的位置,雙手魔氣瘋狂湧動,如同不要錢似的,朝著四周狂轟濫炸!一道道黑色的魔氣匹練縱橫交錯,將這片絢爛的桃林變成死亡絞殺場,桃樹接連傾倒,地面被犁出道道焦黑的溝壑。

粉色的花雨中,那道紅色身影如同鬼魅穿行,左閃右避,看似驚險,卻總能於千鈞一發之際避開最致命的攻擊,姿態甚至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悠閑。

終於,在智啟又一波密集的魔氣轟擊之後,極樂的身影不再飄忽,而是穩穩地落在了不遠處一棵尚存完好的桃樹枝頭。紅色衣擺在爆炸的餘波中獵獵翻飛,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氣息已顯急促的智啟,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具已然涼透的屍體。

“智啟,” 他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如此不計代價、瘋狂傾瀉魔氣……你還能撐多久?”

智啟胸口微微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比之前蒼白了些許。但他卻咧開嘴,露出一個甚至稱得上燦爛的笑容,語氣輕松得反常:

“幾十道魔氣而已……算得了什麽?”

說著,他雙手再次擡起,掌心魔氣重新開始凝聚,光芒吞吐不定。

然而,就在他凝神催動魔氣的瞬間——

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寒芒,無聲無息地閃過。

左腕驟然傳來一陣尖銳到極致的、撕裂般的劇痛!

智啟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側頭看去。

只見自己的左手手腕處,一道平滑如鏡的切口驟然浮現,下一秒,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

那只已然與身體分離的手掌,甚至還沒來得及墜落,便被幾道交錯而過的、更細的寒芒淩空切成了數塊,混合著鮮血,“啪嗒”幾聲掉落在被魔氣燒焦的泥土和花瓣上。

智啟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直到此刻,他才駭然發現,自己周圍的空間裏,不知何時已布滿了無數根細如牛毛、幾近完全透明的鋒利蛛絲!它們縱橫交錯,密不透風,構成了一張將他徹底籠罩、無處可逃的死亡之網。而方才極樂那看似狼狽的閃避,竟是在以自身為誘餌,悄無聲息地布下了這絕殺的陷阱!

失血帶來的冰冷與虛弱感迅速蔓延,智啟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禿禿、血流如註的手腕,又擡頭望向樹枝上那道紅色的身影,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驚訝、了然,最終化為一抹近乎認命的、坦然的無奈。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低啞:

“看來……是我輸了。”

“是的呢。” 極樂輕笑一聲,從樹枝上飄然而下,落在他面前不遠處,眼神殘忍而愉悅,“去無間地獄,和霜落做個伴吧……哦,不對,” 他像是忽然想起,遺憾地聳了聳肩,“我們魔族,好像沒有魂魄這種東西。”

他微微歪頭,欣賞著智啟逐漸失去血色的臉,聲音輕柔卻字字誅心:

“那麽,智啟……就請你,永遠地、徹底地……消散於這天地之間吧。”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指尖幾不可察地、優雅地一勾。

“嗤——!”

數道纏繞在智啟脖頸周圍的、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蛛絲,驟然收緊!

鮮血,如同最艷麗的紅色噴泉,從斷頸處沖天而起!

那顆尚帶著一絲無奈笑意的頭顱,滾落在地,沾滿了泥土與花瓣。

極樂唇邊那抹陰狠快意的笑容放大,他不再看地上迅速失去生機的殘軀,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施施然踏著滿地狼藉與落英,離開了這片他曾“觀賞”過死亡的桃林。

他身後,那具無頭的灰色身軀轟然倒地。不消片刻,便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堡,化作一縷縷灰黑色的煙霧,悄無聲息地融入空氣,再無痕跡。

緊接著,整片綿延十裏的絢爛桃林,那漫天飛舞的粉色花瓣、虬曲的枝幹、乃至地上的落英,都開始如同褪色的畫卷,一點點化為同樣顏色的輕煙,裊裊升騰,最終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

不過盞茶功夫,原地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與其他地方並無二致的荒山坡。

這由智啟魔氣維持的桃林,就像陽光下的泡影化為烏有,仿佛那場盛大而淒美的花事,那兩個魔族的愛恨與消亡,都只是陽光下一場過於逼真的、了無痕跡的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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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吹著輕快的口哨,回到了隱匿於某處陰穢深淵中的無道身旁,語氣輕松地覆命:

“無道大人,您麾下的‘叛徒’可真不少呢。不過您放心,我都替您……清理幹凈了。”

無道盤坐在濃郁的、幾乎化不開的紫黑色魔氣之中,聞言,緩緩睜開眼。他的面容比起以往,明顯透出幾分灰敗與倦怠,仿佛力量正在被某種無形的東西緩慢抽離。他冷哼一聲,聲音嘶啞:

“清理幹凈?智啟在死前,早已將我的大概方位洩露給了見戎他們。用不了多久,他們便會循跡找來。”

極樂立刻做出誇張的驚恐表情,雙手捂臉:“啊呀!那可如何是好?我們還有別的地方可藏身嗎?我好怕他們來殺我呀!”

無道冷眼看著他浮誇的表演,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深沈的、近乎瘋狂的篤定:

“怕?有何可怕?他們……殺不死我。”

他的目光轉向極樂,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想辦法把他們,還有那些礙事的仙門百家……都引到這裏來。”

極樂放下手,臉上誇張的恐懼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真實的不情願:“引他們過來?無道大人,他們要是對我下手怎麽辦?屬下……可還不想這麽早‘死’呢。”

無道緩緩轉動眼珠,冰冷的視線掃過他青灰如死屍的面皮,以及脖頸處那些細密扭曲、宛如蜈蚣般的縫線,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

“你是不是忘了……”

“你早就已經‘死’了。”

極樂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化作一抹無所謂的、近乎自嘲的聳肩:“真是……毫不留情呢。”

看著極樂那抹紅色的身影再次融入外界的黑暗,無道緩緩攤開手掌。一縷精純無比、卻又蘊含著無盡邪惡與混亂本源的紫黑色魔氣,如同擁有生命的小蛇,在他指尖靈活地躍動、纏繞。

他的面容在魔氣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冰冷而扭曲,眼底深處翻湧著濃烈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恨意與……一絲極難察覺的、源自本能的忌憚。

“只要‘他’不能真正覺醒……” 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你們……就永遠無法將我徹底殺死。”

話音落下,他五指猛地收攏,將那縷躍動的本源魔氣狠狠攥在手心,捏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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