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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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心頭微微一緊:“怎麽突然這麽問?”

鈴蘭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在望舒心上:“我感覺得到……從怨鬼界回來之後,身體裏那股魔氣,發作得越來越厲害了。以前是見戎大人幫我壓著,後來又有顧掌門,現在又要麻煩望舒姐姐你……”

她頓了頓,擡起頭,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貓兒眼裏,蒙上了一層極淡的、與她年齡不符的了然與黯然。

“而且,你們看我的眼神……和當年爹娘去世時,村裏那些叔叔嬸嬸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若千鈞:

“所以……望舒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別胡說!”望舒幾乎是立刻打斷她,伸手握住她冰涼的小手,語氣急切而堅定,“鈴蘭,我們會找到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救你!還有見戎,他……他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出事的!”

她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三歲、本該無憂無慮的少女。她的身體如此孱弱,生命之火在魔氣的侵蝕下搖曳欲熄,可她的心靈,卻剔透得驚人,早已看穿了他們試圖掩飾的沈重真相。

鈴蘭聞言,卻只是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通透的無奈,以及隨之而來的、奇異的釋然。

“沒關系的,望舒姐姐。”她聲音平緩,“見戎大人很早以前就告訴過我,人都是會死的,或早或晚而已。我……早就慢慢接受了。”

她望向不遠處跳動的篝火,眼神有些悠遠:“這幾個月,我每一天都過得好開心。我遇到了見戎大人,認識了你們,吃了好多以前從來沒吃過的好東西,看到了好多從來沒見過的風景……”

她轉回頭,看著望舒,眼神清澈而認真,甚至帶著一點安撫的意味:“所以,就算真的很快就要離開,我也沒有遺憾了。望舒姐姐,如果我死了,你們不要為我難過,好不好?”

望舒的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驟然松開,帶來一陣陣酸澀的鈍痛。她本應是那個給予安慰和希望的人,此刻卻被這個瀕死的少女反過來安慰。

鈴蘭……這個手無縛雞之力、在修真界中渺小如塵埃的凡人女孩,究竟要擁有怎樣一顆堅韌又豁達的心,才能如此平靜地直面自己短暫而註定坎坷的生命終點?

“鈴蘭,”望舒壓下喉間的哽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而篤定,“別說傻話。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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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戎回來時,夜色已深。篝火餘燼散發著最後一點暖意。鈴蘭靠在月牙兒溫暖柔軟的背上,蜷縮著小小的身子,已然沈沈睡去,眉頭在睡夢中依舊微微蹙著,仿佛連夢境也無法全然擺脫病痛的陰影。丹曦和雲天青也在不遠處各自調息或淺眠。

唯有望舒,毫無睡意。她看著那道白色身影悄然走近,在鈴蘭身側駐足。

然後,她看見了令她心神微震的一幕——那雙慣常執劍、染血無數、極少觸碰柔軟事物的手,竟然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擡起,指尖在即將觸及鈴蘭蒼白臉頰的瞬間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極其克制地、極快地碰觸了一下,如同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熟睡的少女身旁,赤色的眼眸低垂,凝視了許久。月光落在他霜白的衣袍和冰雪般的側臉上,卻未能融化那份與生俱來的孤寒。

直到他轉開視線,望向一直註視著他的望舒,聲音淡漠如常:“有事?”

望舒斂去眼底覆雜的情緒,對他微微頷首,轉身朝不遠處更為僻靜的樹林邊緣走去。

見戎略一遲疑,跟了上去。

待遠離了熟睡的幾人,望舒正欲開口,一絲極其細微卻異常兇戾的波動,驟然攫住了她的感知。

她目光一凝,落在見戎始終握在手中的戮生劍上。那柄暗沈赤紅、布滿裂痕的長劍,此刻劍身竟在微微震顫,從幾道最深的裂痕縫隙中,隱隱透出不祥的暗紅光芒,如同被囚禁的兇獸在瘋狂撞擊牢籠!雖然那異象只持續了一瞬便被一股更冰冷強大的力量強行鎮壓下去,恢覆死寂,但望舒已然看得分明。

電光石火間,許多先前被她忽略的細節串聯起來——怨鬼界中戮生劍詭異的碎裂與重封、見戎歸來後周身愈發凜冽難以靠近的氣息、以及此刻這驚鴻一瞥的掙紮……

她擡眼看向見戎,聲音裏帶著洞悉的沈重:“你的劍……在怨鬼界吞噬了太多怨魂與無道的魔氣,早已超出了它所能承受與凈化的極限。你強行封印了暴走的劍靈與怨力,但那封印……正在被內部積聚的毀滅性力量不斷沖擊,連你本人,也快要壓制不住了,是嗎?”

見戎赤瞳中寒光一閃,語氣冰冷刺骨:“與你無關。”

望舒卻並未被他的冷漠嚇退,眉頭反而蹙得更緊。她瞬間想通了更多關竅:這把劍如今已是一柄懸於他頭頂、也懸於蒼生頭頂的雙刃魔劍。一旦徹底失控,首當其沖遭受反噬的,必是持劍的見戎本人,而後便是被釋放出的滔天怨魂浩劫。

但……他明知如此,卻不能棄劍。失去了他這唯一還能勉強駕馭之人的壓制,劍中積攢的恐怖怨念瞬間爆發,後果不堪設想。而他……也絕不會棄劍,更不會向任何人求助。那是鐫刻在他骨血裏的、屬於最強者的驕傲與偏執,也是他獨自背負的罪孽與責任。

見戎見她沈默不語,只是目光覆雜地在自己與戮生劍之間逡巡,不耐地再次開口:“找我何事?”

望舒深吸一口氣,將註意力從戮生劍上強行拉回,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關切:

“鈴蘭的身體狀況,你到底了解多少?”

見戎薄唇緊抿,並未回答。

望舒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沈重:

“我探查過她的神魂,”望舒繼續道,聲音沈重,“她的神魂有難以彌補的損傷。而她體內的魔氣,發作間隔越來越短,侵蝕速度越來越快……長此以往,她的身體根本撐不了多久。”

見戎握著劍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腦海中,霜落在桃花雨中化作飛灰的那一幕,不合時宜地閃過。雖性質不同,但那被外魔之力一點點吞噬、直至湮滅的結局,何其相似。

望舒直視著他那雙仿佛永遠凝結著寒冰的赤瞳,聲音不由得帶上了一絲質問的力度:“見戎,你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嗎?”

“她不會死。”

見戎的聲音斬釘截鐵,冰冷依舊,卻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更顯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望舒楞住了,緊緊盯著他:“你有辦法救她?是什麽辦法?”

“這是我的事。” 見戎移開目光,語氣恢覆了慣常的疏離,“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 望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堅持,“是,她依賴你,信任你,將你視為最重要的存在。但在我心裏,她也早已如同妹妹一般!我想救她的心,與你並無二致!你憑什麽斷定,她的生死只與你一人有關?”

她上前一步,月光下銀發如瀑,清輝流淌,竟隱隱散發出屬於月神的威嚴:

“難道在你眼中,這天地間唯有你最強,唯有你才配、才有能力決定他人的生死,施予救贖?見戎,你究竟是不願旁人插手,還是……連你自己也並未找到萬全之策,只是不肯承認?”

夜風穿過林梢,帶來刺骨的寒意,也帶來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見戎的身影凝立在月光與樹影的交界處,一半明亮,一半晦暗。赤色的眼眸深處,似有極其覆雜的暗流在洶湧碰撞,最終,又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沈寂。

許久,就在望舒以為他不會再回答時,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她,望向遠處沈睡的鈴蘭和跳動的最後一點篝火餘燼。

但他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低沈,如同自深淵傳來,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冰冷與決意:

“殺了無道。”

四個字,清晰無比地落在寂靜的夜裏,也重重地砸在望舒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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