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青的去處

關燈
天青的去處

時值寒冬,天地肅殺。一片桃林卻詭異地逆時而盛,粉浪翻湧,將四周枯槁襯得如同虛幻背景。

一陣暖風拂過,枝頭顫巍巍的桃花便失了依憑,紛紛揚揚,下起一場綿密無聲的粉色冷雨。花瓣飄搖,落在覆著寒霜的石板,落在枯草,也落在那淩亂丟棄於地的衣衫上——一件質料上乘的灰色外袍,與一襲色澤濃艷的紫色羅裙,衣帶糾纏,襟袖相疊,在滿地落英中洇開一片暧昧的狼藉。

樹影婆娑,攪碎光線。簌簌落花不休,漸漸要將那點人間痕跡也溫柔掩埋。

風終於靜了,枝頭止歇。

那夾雜在風息花落間的、細微而壓抑的聲響,也隨之一並歇下。

林間重歸寂靜,只有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桃花甜香,濃郁得化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

霜落倏然睜開眼,眼眸中一片清明冷澈,毫無迷亂餘溫。她側過頭,看向旁邊以臂為枕、正似笑非笑望著自己的男人,眉頭蹙起,聲音裏帶著真實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索然無味:

“這……便是你說的,‘感受人類情感’?” 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語氣平直得像在詢問一件器物的用法。

智啟眉頭輕輕一挑,不答反問,眸中探究之色更深:“現在……你是什麽感覺?”

霜落坐起身,動作幹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她伸手撈過散落的紫色衣裙,指尖靈巧地系好衣帶,撫平褶皺,轉眼間便恢覆了平日的妖嬈與……疏離。穿戴整齊,她才冷冷丟出三個字:

“沒感覺。”

智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露出一副誇張的、仿佛深受打擊的神情,擡手虛掩心口,語調委屈:“霜落,你這話……可真傷人。”

霜落連眼風都未曾再掃過去。紫影微晃,如同林中驟起的一陣疾風,那妖嬈身影已憑空消失在了原地,只餘滿地寂寂桃花,與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徒勞的暖香。

智啟維持著那略顯滑稽的姿勢,獨自躺在桃花毯上。片刻後,他放下手,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絲若有所思的沈靜。他撚起一片落在衣襟上的桃花瓣,指尖微搓,花瓣化為細粉飄散。

“沒感覺麽……”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霜落消失的方向,“人類的感情,還是太覆雜了。”

——

送走千星門那支浸透悲傷的隊伍後,丹曦、望舒與雲天青並未立刻離去。他們留在了滿目瘡痍的歡喜宗,與殘存的弟子們一同清理廢墟,搬運木石,重修殿宇。忙碌的汗水似乎能暫時沖刷心頭的沈郁,機械的勞作也能讓紛亂的思緒獲得片刻停歇。仿佛只要手腳不停,那股縈繞不散的鈍痛就能被稍稍掩蓋。

時光在磚瓦壘砌間悄然流逝,轉眼已是寒風凜冽的臘月。

歡喜宗的重建已初見規模,雖不及往日繁盛,總算恢覆了基本的秩序與生機。三人自覺使命暫了,便向薛嫵辭行。

薛嫵如今雖是一宗之主,重傷初愈,眉宇間仍帶著往昔的慵懶風情。她對望舒格外親厚,對丹曦嘛……記憶似乎還頑固地停留在某些不甚愉快的“渣男”片段。趁丹曦與雲天青查看行裝時,她一把將望舒拉到廊柱後,壓低聲音,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自家姐妹”式的操心:

“妹妹啊,聽姐姐一句勸。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那可遍地都是!你看我這歡喜宗裏頭,文的武的,剛的柔的,要才華有才華,要體魄有體魄,哪個不是人間極品?哪天要是跟後面那小子過不下去了,隨時到姐姐這兒來!保管給你挑幾個最頂尖的,讓你知道什麽叫‘人外有人’!”

望舒聽得頭皮發麻,笑容僵在臉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不遠處,一道冰冷刺骨、幾乎要實質化的目光正牢牢釘在自己背上。雖然自問心無鬼胎,但這如芒在背、醋海翻騰的壓迫感,還是讓她後頸發涼,連忙擺手,聲音都虛了幾分:“薛嫵姐姐!快別拿我取笑了……我、我和丹曦……我們挺好的,真的!”

“嘖!”薛嫵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她的額頭,一副“你太年輕不懂事”的表情,“傻丫頭!一個男人哪兒夠?兩個男人互相制衡,那才叫剛剛好!三個四個各有千秋,那才叫不嫌多!多挑幾個放在身邊,這個不疼還有那個寵,這個惹你生氣還有那個哄,這才不會被一個男人拿捏得死死的,懂不懂這個道理?”

望舒:“……” 額角冷汗涔涔。

道理她好像懂了一點,又好像完全沒懂。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身後那位“一個男人”身上散發的酸味和冷意已經快要實體化,把她淹沒了!她實在有點招架不住啊!

薛嫵見狀,幽幽嘆了口氣,露出一副“我懂,我都懂”的神色,拍了拍望舒的手背:“罷了罷了,看來你是沒這享齊人之福的命了。是個‘夫管嚴’的苗子。”

又拉著望舒絮絮叨叨囑咐了許久,薛嫵才依依不舍地送他們到了山門。臨別時,她忽然想起什麽,說道:“對了,今日恰是人間的小年夜,在臨江城一帶是很重要的節日,有燈會夜市,頗為熱鬧。你們若不急著趕路,倒可以去瞧瞧,也算……散散心。”

三人記下這份好意。左右歸程不急,便轉道去了不遠處的臨江城。

抵達時,正值日暮西山,華燈初上。深藍色的天幕上星辰漸顯,與地上綿延輝煌的萬家燈火交相輝映。長街人潮湧動,笑語喧嘩,各式燈籠將夜色點綴得流光溢彩,食物的香氣、孩童的嬉鬧、商販的吆喝交織在一起,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呈現出一派來之不易的、鮮活溫暖的太平景象。

四邪修伏誅後,南江似乎也寧靜了不少。這份平凡的熱鬧與安寧,對剛剛經歷過生死搏殺、痛失摯友的三人而言,顯得格外珍貴。他們放緩腳步,融入人流,默默感受著這劫後餘生的平靜。

望舒看向身旁沈默了許多、眉宇間褪去幾分稚氣、添了些沈穩的雲天青,輕聲問道:“天青,大仇已報,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雲天青望著璀璨燈河,眼中掠過一絲茫然與悵惘:“開陽城……早已物是人非,回不去了。朝廷想必會委派新的城主。我……”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沒有家了。”

細細想來,天地雖大,竟似再無他立身之所、歸去之方。覆仇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全部動力,如今塵埃落定,前路反而模糊起來。

望舒看著他落寞的側影,心念微動,一個想法躍入腦海。她眼睛一亮,溫聲道:“既然暫無去處,不如……隨我們回春暉門吧?”

見雲天青訝然擡頭,她解釋道:“見戎曾是我春暉門的大師兄,這是不爭的事實。你既得他傳授,承他因果,自然也算是我春暉門的弟子。門中如今雖人丁不旺,卻也清靜,是個潛心修行、安頓身心的好地方。你覺得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