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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見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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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見戎篇)

三人抵達開陽城時,已是暮色四合。

尚未靠近城門,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鐵銹與腐壞氣息的血腥味,便如同實質的粘稠霧瘴,沈甸甸地撲面而來,嗆得人幾乎窒息。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那兩扇厚重的城門——不,已經不能被稱作城門,只是兩片被恐怖力量生生劈開、七零八落、扭曲變形地掛在門框上的殘破木板。

最後一絲僥幸,在這景象與氣味面前,被徹底碾碎。三人的心,如同綁著巨石,直直沈入冰窟。

他們踏入城池。

然後,看見了地獄。

視野所及,再無他物,只有屍山,只有血海。

街道、屋舍、廣場……目之所及,皆被暗紅近黑的粘稠液體覆蓋、浸泡。那不是薄薄一層,而是浸透了每一寸石板縫隙,即便前夜的落雪融化,匯成的溪流也無法沖刷掉這凝固的罪惡與死亡。斷臂、殘肢、破碎的內臟……如同最惡劣的玩笑,隨意拋灑在血泊中、臺階上、窗欞邊。無數肥碩的蒼蠅嗡嗡飛舞,密密麻麻的蛆蟲在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骸上蠕動啃噬。成群的烏鴉盤旋不去,落在尚存的屋檐、墻頭,赤紅的眼珠貪婪地盯著下方的“盛宴”,發出刺耳瘆人的“嘎嘎”怪叫。

死亡的氣息濃得化不開,混合著血腥、腐臭,構成一種足以摧毀任何正常心智的恐怖氛圍。

望舒終於無法忍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她捂住嘴,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聲音破碎:“這……這哪裏還是人間……分明是……阿鼻地獄……”

她的心似乎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緊,劇烈地疼痛著:

蒼生,她想要保護的蒼生,此時此刻,正在哀鳴。

韓千雁向來溫雅從容的面容,此刻也蒼白如紙,他死死攥緊了拳,指節捏得發白,才勉強壓下喉頭翻滾的惡心與胸膛翻騰的怒火。丹曦的呼吸粗重,琥珀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兩簇烈焰在瘋狂燃燒,幾乎要灼穿這慘絕人寰的景象。

“鏘——!”

一聲清越卻充滿殺意的劍鳴!

丹曦右臂一振,那柄嶄新的、流轉著溫潤金芒的古樸長劍赫然在手!劍身感受到主人滔天的怒意與戰意,發出細微的嗡鳴,金光明滅不定。

韓千雁的目光落在那柄陌生的金色長劍上,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玄暝!玄靈!玄梓!玄蒼——!!”

丹曦不再壓抑,怒吼聲如同驚雷,炸響在這死寂的、被血腥填滿的城池上空!他提著劍,大步流星就要往屍山血海深處沖去!

“丹曦道友!且慢!”韓千雁急忙喝止,“城內情況不明,恐有埋伏或陷阱!”

就在這時——

“沙……沙……”

一陣輕微卻清晰的腳步聲,自一條堆滿屍骸的巷口傳來。

三人立刻警覺望去。

一個身著粗麻素服、頭纏白布的消瘦少年,緩緩走了出來。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尋常鐵劍,劍尖斜指地面,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幹裂,一雙本該明亮的眼睛,此刻卻布滿血絲,透著極致的疲憊、刻骨的悲痛,以及……孤狼般的警惕與冰冷。

他停在數丈之外,目光逐一掃過三人,最終定格在持劍的丹曦身上,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們……是誰?”

丹曦壓下胸中翻騰的殺意,沈聲道:“春暉門,丹曦。前來,討伐四邪修。”

“春暉門……討伐……”少年低聲重覆,眼中那點微弱的警惕並未消散,反而湧起一股更加覆雜的、近乎嘲諷的悲涼,“為什麽……不早點來?”

他擡起頭,望向西方漸沈的暮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錐心:“他們……早就走了。”

“去了何處?!”韓千雁急問。

“瑤光城,我聽到過他們談話,那是他們下一個目標。”少年回答得很肯定,甚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冰冷決斷,“我正要去尋他們。”

望舒上前幾步,仔細端詳著少年。那一身刺目的孝服,那蒼白如紙的臉色,還有眼底深不見底的哀慟……一個猜測浮上心頭,讓她心頭一揪。她放柔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試探:“你叫什麽名字?你的……家人呢?”

少年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嘶啞,卻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我叫雲天青。是開陽城……少城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無邊無際的屍骸,那平靜的表面下,是足以撕裂靈魂的痛楚:

“我的父親、母親、兄長、妹妹……還有這滿城上下,數萬口人……都被他們……殺光了。”

三人聞言,心頭皆是一震。如此慘禍,親歷者是何等心境?而這少年,竟還能站在這裏,還能如此“平靜”地說話?

雲天青似乎並不在意他們的反應,或者說,他已無力去在意。他看向望舒,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請求:

“你們……能不能,等我一下?”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具被白布覆蓋、相對完整的屍體,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我哥哥……還沒下葬。等我葬了他……我跟你們,一起去瑤光城。”

去尋仇,去赴死,或是……去完成某種宿命般的了結。

望舒看著他眼中那片深沈的、近乎絕望的黑暗,以及黑暗盡頭那一點不肯熄滅的、名為“覆仇”的微弱火星,喉頭哽住,心中酸澀難言。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輕輕應下。

---

城外,荒原邊際。

白衣赤瞳的男人停下腳步,微微側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墻與彌漫的血氣,望了一眼開陽城的方向。那裏,死寂與哀慟正在無聲蔓延。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向著既定的方向,沈默前行。

身後,鈴蘭騎著那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緩緩跟上。她的臉色比往常更加蒼白,幾乎透明,連唇色都淡得幾乎沒有。她看著前方那道永遠挺直、卻仿佛與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冰壁的背影,輕聲開口,聲音有些虛弱,卻努力維持著慣有的輕快:

“見戎大人……謝謝您,願意教天青練劍。他……一定很感激您。”

見戎沒有回答。唯有靴子踩過枯草與薄雪的輕微聲響,規律地響起。

鈴蘭也不在意,或者說,她早已習慣了這份沈默。她輕輕嘆了口氣,將身體更放松地靠向馬背,試圖尋找一個能稍稍緩解體內那無處不在的、細細密密疼痛的姿勢。

痛。

好痛。

不是皮肉外傷的那種銳痛,而是仿佛從骨頭縫裏、從經脈深處透出來的,一種持續的、磨人的鈍痛與酸脹。她知道那是什麽——是當初極樂打入她體內的那道陰寒魔氣,正如見戎大人所說,正在一刻不停地侵蝕她的生機。

起初只是偶爾發作,像被螞蟻輕輕噬咬,忍一忍就過去了。後來發作越來越頻繁,痛感也漸漸加重。而這幾日,那疼痛幾乎未曾停歇,如同有無數細小的冰錐在體內游走、沖撞,仿佛要將她這副本就脆弱的軀殼徹底撞散、凍僵。

見戎大人有時會給她丹藥,那些丹藥效果極好,雲天青那麽重的傷,吃了沒多久就能下地了。可對她,卻好像石沈大海。疼痛依舊,虛弱依舊。

她不敢抱怨,甚至不敢表現出來。見戎大人能帶著她,教她一些粗淺的吐納,偶爾給她丹藥,已是天大的恩情。她不能,也不想成為更重的拖累。

所以,她總是忍著。痛得厲害了,就悄悄哼起歌,那首不知名的、關於光與暗的歌謠,似乎能讓註意力稍稍轉移。或者,就像現在,強迫自己入睡——睡著了,就感覺不到痛了。

她在馬背上蜷縮起身體,如同怕冷的小獸。斷斷續續、氣息微弱的歌謠從唇邊逸出,很快又被壓抑的痛楚打斷。她閉上眼,長睫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鈴蘭。”

前方的腳步聲,毫無征兆地停下了。

見戎清冷的聲音傳來,不高,卻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鈴蘭猛地一顫,強行從半昏沈的痛楚中掙紮出來。她費力地睜開眼,努力撐起身體,蒼白的臉上迅速擠出一個慣常的、帶著點狡黠的笑容,盡管那笑容此刻虛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見戎大人?怎麽啦?”

見戎轉過身,赤色的眼眸落在她臉上。那目光依舊冰冷,卻似乎比平日更專註地審視著她的臉色。

他沒有說話,只是擡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冰涼,輕輕點在她的額頭。

下一瞬,一股與往日他淩厲暴烈劍氣截然不同的、極其溫和醇厚的紅色靈力,如同潺潺暖流,自他指尖緩緩渡入鈴蘭的眉心。

那暖流所過之處,體內原本橫沖直撞、冰冷刺骨的魔氣,如同被陽光驅散的寒霧,迅速平息、退卻。難以言喻的輕松感瞬間傳遍四肢百骸,那折磨她許久的劇痛,竟在幾個呼吸間,煙消雲散。

魔氣被壓制住了。

鈴蘭怔住了,隨即,那雙總是靈動狡黠、此刻卻因疼痛而黯淡的貓兒眼,驟然亮了起來,如同夜空中驟然點亮的星辰,璀璨得驚人:

“謝謝見戎大人!”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真實的驚喜與感激,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見戎收回手,指尖殘留著少女額頭微涼的觸感。他看著鈴蘭瞬間煥發的神采,赤瞳之中卻沒有絲毫暖意,反而更冷了幾分,如同凝結的冰湖。

“痛了多久了?”他問,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

鈴蘭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剛剛被他觸碰過、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暖意的額頭,臉上的笑容燦爛依舊,甚至帶著點沒心沒肺的意味:

“沒有很久呀,就……剛剛痛了一下下而已。”

見戎的眸光徹底沈了下去,冰冷得近乎凍人。他不再看她,倏然轉身,白色衣袍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不說便罷。”

他丟下這四個字,邁步繼續前行,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停留與渡氣,從未發生。

鈴蘭騎著白馬,安靜地跟在他身後。馬蹄踏過碎石與枯草,發出“噠、噠、噠”的規律聲響,在這萬籟俱寂的曠野夜色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這聲音,不緊不慢,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一下下,敲在見戎的心口。

他微微蹙眉。

一種莫名的、陌生的煩躁感,如同水底悄然浮起的氣泡,毫無征兆地,自那古井無波的心緒深處,漾開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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