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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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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入甕

待到雲天青將親人草草安葬,四人一獸再無耽擱,借著月色,馬不停蹄地趕往瑤光城。

遠遠望見瑤光城方向燈火璀璨,人聲隱隱傳來,眾人緊繃的心弦才略略一松。至少,看起來尚未遭劫。

落在城門口,步入城中,眼前景象更是“印證”了他們的猜想——一派繁華喧鬧,與開陽城的死寂煉獄恍如兩個世界。

城內似乎正在舉行盛大慶典,無數造型各異的花燈將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長街之上,游人如織,摩肩接踵;道路兩旁,商鋪大門洞開,更有許多小販直接在街邊擺起攤子,吆喝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交織成一片,顯得生機勃勃,熱鬧非凡。

望舒心頭那沈甸甸的壓抑感,被這撲面而來的鮮活氣息沖淡了些許。她忍不住拉住一位從身邊經過、提著花燈的老者,客氣問道:“老人家,打擾了。請問城中今日是有什麽喜事嗎?這般熱鬧。”

老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臉上掛著與周圍歡樂氣氛相符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他看了看望舒幾人,說道:“幾位是外鄉來的吧?今日是‘後土祭’,咱們瑤光城一年裏最重要的節日,祭祀地母,慶祝豐收,祈求來年風調雨順。”

說完,他提著燈,又轉身匯入了人流。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望舒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微、近乎幻覺的“咯吱”聲,像是木質關節摩擦的動靜。她心頭莫名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悄然升起,卻又抓不住具體緣由。

她蹙著眉,走回同伴身邊,低聲道:“四邪修或許還未到,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當務之急,是立刻面見瑤光城城主,說明來意,請他配合布防,早做準備。”

丹曦與韓千雁深以為然。雲天青已換下刺目的孝服,只在腰間系了一條素白腰帶,以示守孝。他沈穩開口:“我曾隨家父拜訪過瑤光城城主數次,還算相熟。與城主交涉一事,可由我來。”

望舒看著他平靜卻掩不住稚氣的側臉,心中微微一嘆。不過才十五六歲的少年,竟如此沈穩成熟。

瑤光城城主府很快得到了開陽城少城主來訪的消息。一名管事模樣的人匆匆出迎,態度恭敬地將四人引入正殿,奉上香茗。過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城主才在兩名侍從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步入殿中。

城主身材高瘦,一把花白的山羊胡須垂至胸前,行走間步履蹣跚,老態龍鐘,需人攙扶方能勉強在主位落座。他渾濁的目光在殿內緩緩掃視一圈,最終,竟毫無顧忌地、長時間地停留在了望舒身上。那目光並非長者對晚輩的審視,而是一種赤裸裸的、帶著某種令人極不舒服的粘膩與探究,讓望舒瞬間寒毛倒豎,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

丹曦臉色一沈,上前一步擋在望舒身前,琥珀色的眼眸中冷光乍現:“老頭,你的眼睛,在看哪裏?”

瑤光城城主似乎這才“驚醒”,慢吞吞地移開目光,幹咳兩聲,聲音沙啞地問道:“不知幾位……遠道而來,有何貴幹啊?”問話時,他的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雲天青腰間的白布,眼神驟然一凝,“開陽城……莫非出了變故?”

雲天青深吸一口氣,竭力維持著語調的平穩,不讓洶湧的悲憤洩露分毫:“家父,以及開陽城上下數千口人……已於日前,盡數遭‘四邪修’毒手。”

他頓了頓,擡眼直視城主,一字一句道:“我親耳聽聞,那四邪修下一個目標,便是瑤光城。”

“什麽?!”瑤光城城主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震驚、恐懼之色表現得淋漓盡致,甚至誇張地用手捂住了胸口,“竟有……此等駭人聽聞之事?!”

他顫聲問道:“幾位……是特意前來示警的?老夫……老夫代全城百姓,謝過諸位!”

韓千雁拱手道:“城主不必多禮。我等前來,非止於示警。更欲借貴城之地,設下羅網,一舉鏟除這四名禍害,以絕後患!”

瑤光城城主聞言,目光在韓千雁身上打量片刻,又轉向雲天青:“這三位是……?”

路上早已互通姓名,雲天青此刻對答如流,儀態沈穩:“這位是千星門韓千雁,韓仙君。這兩位,是春暉門的丹曦仙君與望舒仙子。皆是修真界中流砥柱,專為誅邪而來。”

“原來是千星門與春暉門的高足!失敬,失敬!”城主臉上立刻堆起滿滿的崇敬與感激之色,連連拱手,“諸位仙君仙子遠道而來,老夫招待不周,還望海涵,海涵!”

他話音剛落,不等四人回應,便迫不及待地轉頭吩咐侍立一旁的管事:“還楞著作甚?速去準備宴席!務必拿出最好的酒菜,為諸位仙君仙子接風洗塵!”

望舒眉頭微蹙,正欲開口婉拒,言明正事要緊。幾名候在殿外的婢女卻已不由分說地湧了進來,臉上掛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弧度標準的笑容,殷勤地簇擁著他們,半推半請地將四人引向了偏殿。

“幾位仙君、仙子,”城主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依舊謙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老夫略備薄酒,倉促簡陋,還望……務必賞光。”

幾人被“熱情”地按在了偏殿布置好的席位上。桌上已然擺滿了各色珍饈,碗碟精致,香氣撲鼻。然而,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餐桌正中央時,心頭皆是一凜。

十數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中間,赫然擺放著一只小巧的青銅鼎。鼎下炭火微紅,鼎內湯水“咕嘟咕嘟”劇烈沸騰著,無數切得極薄、顏色鮮嫩的肉片在其中翻滾沈浮,散發出一種異常濃郁的、混合著奇異香料的氣味。

望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的不適感達到了頂點。

不對。

太不對了。

即便外面慶典喧天,即便城主“熱情好客”,即便眼前宴席豐盛……那股揮之不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違和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濃,幾乎凝成實質。

婢女們開始布菜。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略過了桌上所有其他菜肴,齊刷刷地將筷子伸向了中央那口沸騰的青銅小鼎,夾出裏面翻滾的肉片,一一分放到四人面前的玉碟之中。

城主已然自顧自地大快朵頤起來,他夾起一片鼎中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臉上露出極其陶醉滿足的神情,山羊胡須一顫一顫:“吃啊,諸位怎麽不動筷?這肉……可是難得一見的鮮美。便是那三個月的乳羊羔,也斷然沒有這般滑嫩的口感。”

雲天青畢竟年少,又奔波勞頓,腹中早已饑餓,見城主吃得香甜,遲疑了一下,還是拿起了筷子,準備嘗一口。

“啪!”

一只纖細卻有力的手猛地伸來,精準地打落了他手中的筷子!

雲天青愕然擡頭,只見望舒的臉色已是一片冰寒,她的目光,正死死盯住旁邊正在布菜的一名侍女。

那侍女正端著一盤清炒時蔬,準備放到望舒面前。她的動作十分“標準”——先是整個上半身極其同步地向左轉了九十度,端起菜盤;然後,整個上半身又極其同步地向右轉了回來,將菜盤穩穩放在桌上。整個過程,她的脖頸仿佛焊死了一般,沒有絲毫轉動。

“仙子,請慢用。”侍女擡起頭,對著望舒露出一個甜美的、弧度完美的微笑。

就在這一瞬間,望舒腦中那根一直繃緊的弦,驟然崩斷!所有零碎的、詭異的細節瞬間串聯起來——

路人轉身時那聲“咯吱”輕響;滿街熱鬧卻眼神略顯呆滯的行人;城主那粘膩不適的目光;婢女們整齊劃一、笑容標準得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還有眼前這侍女,這完全違背人體常理的、如同提線木偶般的僵硬轉身動作!

人轉身,應是頭頸先動,帶動肩身。而這裏的人……不論街上市民,還是府中仆役,都只會“整體轉身”!

他們不像活人。

更像……被絲線操控的,傀儡!

望舒想起韓千雁說過的,四邪修之一,擅傀儡術的——玄靈!

望舒心臟狂跳,猛地看向丹曦和韓千雁。兩人顯然也早已察覺異樣,丹曦的手已悄然按上了劍柄,韓千雁袖中的手指亦在微微曲張,靈力暗湧。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瑤光城城主,慢慢、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臉上那副老邁惶恐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花白的山羊胡須、滿臉深刻的皺紋,竟如同融化的蠟油般,開始扭曲、變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平平無奇、毫無特色的男人面孔。只是那雙眼睛,空洞得嚇人,沒有焦距,沒有情緒,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他咧開嘴,笑容越來越大,幾乎要撕裂那張平淡的臉,聲音卻平板無波,帶著一種非人的詭異:

“既然……諸位貴客,不願享用鼎中美味。”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四人驚疑不定的臉,最終定格在那口沸騰的青銅鼎上,吐出的話語,令人骨髓發寒:

“那便……”

“請君入鼎,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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