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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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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的一生

成千上萬畝金黃的稻田,在望舒靈動的絲帶翻飛與丹曦磅礴的靈力席卷下,僅僅半日便收割完畢。沈甸甸的稻穗整齊地堆在田壟邊,在秋陽下閃爍著耀眼的金輝。

村民們圍在田邊,發出陣陣驚嘆:“仙君神力!仙子仙術!”

孩童們雀躍拍手,小臉興奮得通紅:“再割一片!再割一片!”

在一聲聲由衷的讚嘆與孩童純粹的歡呼中,望舒只覺得胸中郁氣都仿佛被這豐收的喜悅沖散了些許,手中絲帶舞動得越發輕盈流暢。懷中的月牙兒也鉆了出來,在她腳邊蹦跳著,發出“呀~呀~”的歡快叫聲,像是在為她鼓勁。

日頭偏西時,所有稻田已收割一空。成堆的稻谷如一座座金色的小山,堆滿了打谷場,映著夕陽最後的餘暉,散發出溫暖醇厚的光澤。農人們爽朗滿足的笑聲隨風飄蕩,交織成一首質樸歡快的豐收謠。望舒擦去額角的細汗,看著那一張張被陽光曬得黝黑、卻洋溢著純粹喜悅的笑臉,忍不住也跟著彎起了嘴角。

恍惚間,她仿佛觸摸到了“太平盛世”應有的溫度——不是仙門爭鬥的刀光劍影,而是這人間煙火裏,最簡單也最踏實的豐足與安寧。

村民們熱情地拉住他們,在村中空地上擺開了宴席。各家各戶搬來桌椅,端出珍藏的雞鴨魚肉,質樸的香氣彌漫開來。望舒與丹曦盛情難卻,只得留下。

席間,有村民捧出自家釀的米酒,憨厚笑道:“自家釀的,不醉人!”

望舒連忙擺手推辭。丹曦卻伸手接過了酒碗:“許久未飲了,我來陪諸位。”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清冽的酒液入喉,帶來久違的辛辣與回甘。他一碗接一碗,來者不拒,豪爽的姿態很快吸引了眾人的註意,讚嘆與勸酒聲此起彼伏,將他圍在了中間。

望舒趁機從熱鬧中脫身,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角落,微微松了口氣。

“望舒仙子。”

一道蒼老嘶啞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望舒轉頭,是日間在村口遇見的那位老婆婆。她佝僂著身子,手中也端著一只粗瓷碗,碗裏晃動著清亮的酒液。

“你願意……喝一碗老婆子我的酒嗎?”老人渾濁的眼睛望著她,目光覆雜難辨。

望舒不忍拒絕這份看似卑微的請求,接過碗,小心地抿了一口。酒味遠比想象中辛辣,她忍不住輕輕咳了一下,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婆婆,這酒……有些烈。”

老婆婆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低聲道:“沒關系。”

望舒放下酒碗,見夜色漸濃,便道:“婆婆,時候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

老人緩緩點了點頭,拄著拐杖,轉身朝著村外走去。望舒跟在她身側。

遠離了篝火與喧囂,四周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秋蟲的鳴叫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月光灑在蜿蜒的鄉間小徑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婆婆,您家住在哪裏?”望舒忍不住問道。

老婆婆沒有立刻回答。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在一塊溪邊光滑的大石上慢慢坐了下來,仿佛耗盡了力氣。望舒也挨著她坐下。

“老婆婆,您是走累了嗎?”

“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是有些累了。”老人的聲音飄忽,像是在回答,又像是自語。

“您是從哪裏來的呢?”望舒輕聲問。

“從天樞城來。”

“天樞城?”望舒微微一驚,“那可有千裏之遙……您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嗯。”老婆婆點了點頭,枯瘦的手緊緊握著拐杖,頭顱低垂,花白的發絲在夜風中輕輕顫動。

望舒心中那絲怪異感更濃了:“天樞城那麽遠,您為什麽要獨自到這裏來呢?”

老婆婆沈默了許久。就在望舒以為她不會回答時,老人極低、極緩的聲音響了起來,若不仔細聽,幾乎要散在風裏:

“我不知道……我算是哪裏人。只記得,七歲那年,我到了天樞城。”

她頓了頓,聲音幹澀:“是拍花子……把我拐到天樞城的。”

望舒呼吸一滯。

老人仿佛並不需要她的回應,只是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訴說著刻骨的一生:

“我只記得家裏兄弟姐妹多,很窮,常常揭不開鍋。哥哥姐姐就帶我到山上摘野果子充饑。那果子紫紅紫紅的,很甜,吃多了,肚子總疼。長到七歲,我沒吃過一口肉,沒穿過一件新衣,總是破破爛爛的。”

“後來有一天,我和姐姐去砍柴。一個高高瘦瘦的女人突然出現,把我和姐姐拖上了一輛馬車。馬車一直顛,一直顛……不知道顛了多久,姐姐先被拖下了車。又顛了好久,馬車終於停了,我才知道,到了天樞城。”

“拍花子把我賣給了一戶大戶人家,當了燒火丫頭。主人家每天管兩頓飯,早上糙米飯配鹹菜,下午也是一樣。只有逢年過節,碗裏才能見著幾片肥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吃飽飯’。”

老人說到這裏,布滿皺紋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仿佛那碗油汪汪的肥肉,是她灰暗童年裏唯一的光亮。

望舒喉頭發緊,不忍打斷。

“後來,我長到了十五歲。看門的小廝說要娶我,他去求了主子恩典,主子點了頭。我就……嫁給了他。”

那絲笑意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木然。

“我給他生了個兒子。他待我……是好的。可惜命短。有一回下大雨,主子要進門,他開門慢了半步,挨了主子一記窩心腳,又被罰在雨裏跪了一夜。沒撐過去,人就沒了。”

望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安慰?在這漫長而具體的苦難面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輕飄而虛偽。

老婆婆沒有看她,目光空洞地望著潺潺的溪水,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就這樣守了寡。後來,打更的老張看上了我。我一個寡婦帶著孩子,日子太難了……於是,我又嫁給了老張。”

“二嫁之後,原主家嫌我不吉利。老張便攢了一吊錢,將我贖了出來。”

“老張……一開始對我也算不錯。我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可是後來,他染上了賭。”

望舒的心猛地一沈。

“他先是輸光了家裏那點微薄的家底,接著,把能當的東西都當了。最後……”老人的聲音幾不可聞,“他把我的小女兒……賣了。”

“我跟他拼命,打不過他。我的大兒子沖上來護著我,被他狠狠推了一把……後腦勺磕在了門口的青石臺階上……就那麽……沒了。”

“老張殺了人,怕被官府抓去砍頭,連夜就逃出了城,再也沒回來。”

望舒已經不敢再問後面發生了什麽,只覺得周身發冷。可老婆婆卻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使著,無法停下:

“我把大兒子埋了。發瘋一樣去找我的小女兒……可拍花子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裏。找不到了……怎麽也找不到了。”

“家裏,就只剩我和小兒子。我去河邊給大戶人家漿洗衣服,一雙手泡得發白潰爛,就這麽……把他拉扯大了。”

“我的小兒子……很乖,很聽話。他順順利利長到了十八歲,娶了隔壁一個沒爹沒娘的姑娘。那姑娘人好,也爭氣,第二年,就給我生了個大胖孫子。”

“我小兒子高興壞了,說要去山上給他媳婦打只野雞補身子。誰能想到,才開春的時節,山裏竟然會有狼……等人發現時,他……已經被啃得……只剩下……”

老人的聲音哽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極其輕微地繼續:

“我的兒媳婦受不了這個打擊,沒出半個月,也跟著去了。”

“家裏,就剩下了我和我那剛滿周歲的……小孫子。”

“鄰居們都說我命硬,克親,不吉利,要趕我走。我沒處可去,就抱著我的小孫子,一路走到了城郊,找到一處沒人要的破屋子,安了家。”

“我的孫子……是個頂好的孩子。屋子破,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可他從不抱怨。慢慢地,他就長到了十二歲。孩子皮,愛玩。有一回,他聽說天樞城裏,那個叫千星門的地方,在辦什麽‘仙門大比’,來了好多會飛的仙人。他嚷嚷著一定要去看。我拗不過他……就讓他去了。”

老婆婆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一直平靜無波的面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我叮囑他,太陽下山前,一定一定要回來。他答應我了……他從來都很聽我話的。可是那天,太陽下山了,他沒回來。月亮升起來了,他還是沒回來。”

“我慌了,想出門去找他。可還沒來得及跨出門檻……我住的那間破屋子,就塌了。”

“我從廢墟裏爬出來……看到的,是眼前一整座山頭……都被夷為了平地。”

“我去找我的孫子……只找到了……他被一塊巨石……砸扁了的……小屍體。”

望舒臉色慘白,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可月光下,老婆婆的臉上,卻奇異地恢覆了最初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空茫。

“我把我的孫子……也埋了。回了‘家’——如果那堆廢墟還能叫家的話。”

“後來,有兩個穿著體面的仙人來找我,問我家裏有沒有人傷亡。我說,沒有。我家……就我一個人了。”

“我問他們,是你們……劈了整座山嗎?”

“他們告訴我——”

“不是他們。是望舒仙子和丹曦仙君的‘日月同輝’。那一招合擊技真是厲害啊,直接把墮仙見戎打下了山崖!”

老婆婆緩緩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看向望舒的眼睛。那目光裏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穿透靈魂的疲憊與詰問:

“我就在想啊……望舒仙子,丹曦仙君,你們……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呢?”

“你們憑什麽……就這樣……殺了我的孫子呢?”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壓抑已久的悲痛、愧疚、無力感如山洪暴發,望舒終於崩潰,跪倒在地,失聲痛哭。眼淚洶湧而出,打濕了身下的泥土。她除了重覆這蒼白的三個字,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老婆婆看著她痛哭的模樣,良久,才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輕得像一縷即將散去的煙:

“剛才,我讓你喝我的酒。我在想,如果你嫌棄,我就帶你走……可你沒有嫌棄。你喝了,還說要送我回家。”

“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你不是故意……要殺我孫子的。”

望舒猛地擡起頭,淚眼朦朧中,她看見月光清輝灑在老婆婆身上,而老婆婆的腳下——

空蕩蕩的,沒有影子。

老人的身體,正在月光下,一點點變得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

她對著望舒,極輕、極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無盡的苦楚,卻也有一絲釋然:

“沒辦法啊……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望舒仙子……你不知道,這世間人的命大抵都是這麽苦的。”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徹底淡去,如同被風吹散的晨霧,了無痕跡。

望舒怔怔地看著老人消失的地方,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下一秒,她像是突然驚醒,發瘋般朝著村口狂奔而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淚水模糊了前路。她跌跌撞撞,終於跑到那棵白日裏見過老婆婆的老槐樹下。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樹下,那位衣衫襤褸的老人,正靜靜地躺在地上。她雙眼緊閉,面容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只是那蒼白的臉色,僵硬的姿態,以及周圍死一般的寂靜,無聲地宣告著一個事實——

她,早已死去多時。

她坎坷、漫長、浸透了血淚的一生,在走完千裏尋“仇”之路後,終於在這裏,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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