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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拯救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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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拯救蒼生

望舒跪倒在老婆婆冰冷的屍體前,雙膝陷入冰涼的泥土。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接連砸落在地,洇開深色的痕跡。她不住地顫抖,喉間滾出破碎的、近乎呢喃的懺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腦海中,那日“日月同輝”撼天動地的毀滅光芒,與眼前老人低垂頭顱、訴說一生坎坷的枯瘦身影,瘋狂地交織、重疊、回放——那般宏大的、自以為是的“拯救”背後,原來是一個無辜孩童被巨石壓扁的慘狀,是一個家庭僅存血脈的徹底斷絕,是一位老人跨越千裏、用盡最後生命追尋一個答案的絕望。

她想救人。

可她害死了人。

而她,竟還這般心安理得地,度過了這麽長的時日!

眼前忽然閃過白日裏那片無垠的金黃稻浪,閃過村民們樸實滿足的笑臉,閃過自己心頭那片刻荒唐的錯覺——“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

何其可笑!何其荒謬!!

這世間還有這般浸透血淚、無聲湮滅的苦難,還有這般走投無路、孤魂飄零的冤屈,她竟視而不見,竟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守護了什麽!

自以為是……真是自以為是到了極點!

極致的痛苦與自我厭棄幾乎要將她撕裂。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瞬間,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倏然掠過心湖。

那女子衣袂如流雲,在意識虛空中輕盈飄舞,銀發如月華流瀉,映照著悲憫眾生的溫柔眼眸。她靜靜地“看”著望舒,無聲的話語直抵靈魂深處:

“望舒……你當拯救蒼生。”

拯救?

望舒在淚水中慘然一笑,心念嘶喊:我拿什麽拯救?!拿我這雙曾經沾了無辜者鮮血的手?拿我這顆傲慢自大、看不見苦難的心嗎?!

那銀發女子仿佛聽到了她心中的悲鳴,輕輕嘆息。那嘆息沒有責備,只有無邊的包容與憐惜。下一瞬,望舒感到一個溫暖而虛幻的懷抱,自背後輕輕將她環住。沒有實體,卻有無窮的力量與決心,透過那無形的接觸,緩緩註入她瀕臨崩潰的神魂。

“望舒,”那聲音溫柔而堅定,如同誓言,“我們……一起。拯救蒼生。”

“我們”……

仿佛被這兩個字擊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自望舒心底最深處轟然湧起!與此同時,天地間的月華仿佛受到了召喚,驟然變得明亮而凝聚,如流水般傾瀉而下,溫柔地披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皎潔的光暈。

白色的光芒,純凈、柔和,卻蘊含著磅礴的生機與難以言喻的規則之力,開始從她周身毛孔溢出,如同平靜湖面漾開的漣漪,一圈圈,一層層,向著四周無聲擴散。

光芒照亮了老婆婆安詳卻蒼涼的面容。

望舒緩緩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握住了老人那冰冷、枯瘦、布滿老繭的手。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淚水依舊滾落,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帶著一種穿透生死、撫慰靈魂的溫柔力量:

“您坎坷的命途……我看見了。”

“願您下一世……”

她閉上眼,將心中最誠摯的祈願,連同周身湧動的月華之力,一同灌註於這最後的告別:

“一生順遂,安樂無憂。”

皎潔如明月的光輝徹底將兩人籠罩。那光芒並不刺眼,卻仿佛能滌蕩一切塵垢與悲苦。光暈之中,老婆婆僵硬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極其安詳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仿佛一個沈重的枷鎖終於脫落,一縷漂泊太久的孤魂,終於得到了慰藉與指引。

“望舒……”

一聲帶著難以置信的輕喚,自身後傳來。

望舒身上的光芒漸漸收斂、褪去,如同潮汐退卻。她松開老人的手,緩緩站起身,轉過身。

丹曦就站在幾步之外,手中還捏著半碗未飲盡的酒,臉上的醉意早已被震驚取代。他怔怔地望著望舒,望著她臉上未幹的淚痕,望著她眼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月華餘暉,以及那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仿佛歷經滄桑巨變後的沈靜與悲憫。

“丹曦,”望舒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她望向無垠的夜空,又看向腳下沈睡的村莊與遠山,最後目光落回丹曦臉上,那眼神覆雜得讓他心頭發慌。

她輕輕嘆息,那嘆息裏承載了千鈞重量:

“原來……蒼生這般苦。”

“轟——!”

簡簡單單七個字,卻像一道撕裂天穹的驚雷,猝不及防地劈進了丹曦的識海最深處!

他猛地瞪大雙眼,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句話……這句話……

為什麽如此熟悉?!在哪裏聽過?!是誰?!是誰曾用同樣沈重、同樣悲憫的語氣,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混亂的記憶碎片瘋狂翻攪,一個模糊卻極具壓迫感的男性聲音,帶著濃烈的、近乎偏執的嫉妒與不甘,強行沖破塵封,在他耳邊尖銳回響:

“……不要看蒼生!”

“看我!!”

“丹曦……”望舒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從混亂的幻聽中拉回。她看著他,眼中是下了某種巨大決心後的清澈與堅定,那光芒甚至比剛才的月華更讓他心悸。

丹曦心頭警鈴瘋狂大作!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解釋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前沖去,想要打斷她,想要捂住她的嘴,想要阻止那即將出口的、會將他推入無盡深淵的話語——

可已經來不及了。

望舒看著他急切奔來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靜地,說出了那個仿佛帶著宿命烙印的決定:

“我要——”

“拯救蒼生。”

“轟隆——!!!”

這一次,是真正的、仿佛天地崩塌般的巨響,在丹曦的腦海中徹底炸開!眼前的一切景象——月光、村莊、老樹、望舒悲憫而堅定的臉——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吞噬、扭曲、湮滅!

他感到自己的神魂被狠狠撕裂,墜入一片絕對虛無的冰冷深淵。

“那我呢?”

顫抖的、破碎的聲音,從他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來,輕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卻又重得仿佛用盡了全部的生命。

望舒望著他,眼中淚光再次匯聚,那淚光裏有著清晰的不舍與痛楚,卻再無動搖。她輕輕搖頭,聲音溫柔,卻像最鋒利的冰刃:

“丹曦……你亦是蒼生啊。”

不。

不!!

不——!!!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咆哮、嘶吼、掙紮!那不是理智的抗拒,而是某種更原始、更本能、深植於靈魂烙印之中的絕望反抗!

他不要做“蒼生”!!

不要是那蕓蕓眾生中模糊的一粟!不要是那悲憫目光平等掃過的萬千之一!他要的是獨一無二!是全部!是唯一!!

為什麽?!為什麽當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時,他的世界會瞬間天崩地裂?為什麽心底最深處,會翻湧起如此刻骨銘心、幾乎要將神魂都焚燒殆盡的恐懼與不甘?!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望舒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得可怕,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望舒……不要……不要這樣……不要把‘蒼生’看得那麽重……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那天在聽靈殿,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我……”

他深吸一口氣,琥珀色的眼眸緊緊鎖住她,像是瀕死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拋出了心底最滾燙、也最倉惶的告白:

“我也喜歡你!我……我心悅你!”

望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向來冷峻寡言、此刻卻慌亂得像個迷路孩子般的少年,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近乎哀求的熾熱,心口的劇痛幾乎讓她窒息。

可她知道,有些路,一旦看清,便無法再回頭。

她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將自己的手腕,從他滾燙的掌心,一點一點,抽了出來。

“對不起,丹曦。”

她避開他瞬間灰敗下去的目光,望向遠處沈沈睡去的群山,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

“我有……更重要的事,必須去做。”

“不能再……耽於情愛了。”

“轟——!!!!!”

最後一絲維系的光,徹底熄滅。

丹曦只覺得眼前徹底一黑,整個人如同墜入無邊煉獄。無數混亂的、尖銳的、充滿怨毒與誘惑的嘶鳴與低語,如同火山爆發般在他破碎的識海中轟然炸響!記憶的碎片、情感的狂潮、還有某種深藏於血脈神魂中的古老烙印,全部失控地翻騰、碰撞!

絕對的黑暗中,忽然,一點金色的光芒亮起。

那光芒起初微弱,隨即迅速擴大、凝聚,最終化作一道傲然屹立的身影。

那人身著繡有金色日紋的華美白袍,身姿挺拔,面容——竟與丹曦一模一樣!

只是,那“丹曦”的額心,多了一道宛如燃燒烈陽的金色神紋。他眼神冰冷,睥睨萬物,周身散發著截然不同的、屬於至高神祇的威嚴與……無邊寂寥。

他立於丹曦破碎的識海中央,如同檢視自己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冰冷的唇瓣輕啟,吐出的話語卻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直擊丹曦靈魂最脆弱的裂隙:

“看吧……”

“她又一次,選擇了蒼生。”

“清輝如此,望舒……亦如此。”

金紋“丹曦”緩緩擡手,指尖凝聚起一點足以焚毀世界的金色烈焰,那火焰映照著他毫無溫度的瞳孔。

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毀滅性的溫柔,輕輕送入丹曦耳中,如同魔鬼的低語:

“毀了這蒼生吧,丹曦。”

“只要這世間再無旁人……”

“她的目光,她的悲憫,她的愛……”

“便只能,屬於你一人了。”

——

荒原寂寂,夜風嗚咽。

一名青衣女子騎著灰撲撲的小毛驢,緩緩行於無垠的曠野之上。她忽地勒住韁繩,毛驢順從地停下腳步。

女子仰起頭,帷帽下的目光穿透輕紗,望向蒼穹深處。那裏,星河璀璨,亙古流轉,灑下清冷而永恒的光輝。

然而,這片璀璨之下,她清秀的面容上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深重的憂愁。那憂愁如此濃烈,仿佛浸透了千萬年的時光與嘆息。

她久久凝望,仿佛要從那亙古的星圖之中,尋覓命運的軌跡,或是……一個早已預見的答案。

最終,一聲極輕、極悠長的嘆息,自她唇邊逸出,散入蒼涼的夜風裏:

“難道……終究又要,重蹈覆轍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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