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保持距離

關燈
保持距離

白黎離去後,望舒將與無道的糾葛及白黎所述關於“銀發女子”之事,簡略告知了顧掌門,唯獨隱去了丹曦識海中亦有那女子影像一節。

“銀發女子……”顧掌門捋須沈吟,眉宇間滿是困惑,“老夫修行數百載,覽遍典籍,卻從未聽聞修真界有此等人物。”

“正因如此,才更顯蹊蹺。”望舒神色凝重,“無道處心積慮,幾番設局欲置我們於死地,我們不能再一味被動防守。掌門,我想下山,主動追查無道的蹤跡與目的。”

顧掌門緩緩點頭,眼中閃過讚許與決斷:“與其坐困愁城,不如主動出擊。以攻代守,方是破局之道。老夫亦認為,此乃上策。”

“我與你同去。”丹曦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沈穩而堅定。

望舒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言,只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在你們下山追查之前,”顧掌門話鋒一轉,看向二人,“還有一事需得先行。”

“掌門請吩咐。”望舒問道。

顧掌門望向山門外阡陌縱橫的田野,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春暉門立派於此,世代受山下百姓供奉香火,亦有庇護鄉裏、扶助農耕之責。門中舊例,每逢秋收農忙,修士皆需下山,助村民收割稻谷。如今正值豐收時節,你們既打算下山,便先去將此事辦妥。”

助農收稻?望舒略感意外,轉念一想,卻也尋常,便應道:“是,掌門。”

下山路上,山風送爽,稻浪翻金。望舒瞥了一眼身側沈默的黑衣少年,想到他斷劍未覆,心頭掠過一絲擔憂:“我們此行下山,你若遇上無道或其手下,沒了稱手兵器,如何應對?”

丹曦聞言,眉眼未動,語氣帶著慣有的冷硬與自信:“沒有曜石劍又如何?照樣能將他打得魂飛魄散。”

望舒腳步微頓,側首看他,眉頭輕蹙:“丹曦,莫要逞強。”

丹曦一怔,目光落在她臉上。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雪峰山歸來後,望舒似乎有些不同了。

從前的她,眼神明亮,話語間總帶著活潑的溫度,即便面對困境也樂觀堅韌。而此刻走在他身側的女子,神情平靜,眸光清冽,周身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疏離感。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遇到事情會下意識看向他,尋求意見或僅僅是分享情緒。反而……有種將所有心事獨自扛起、不再需要依賴任何人的決絕。

一股莫名的慌亂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丹曦的心臟。他下意識地朝望舒身側靠近一步,試圖拉近那無形的距離。

幾乎在他動作的同時,望舒也自然地往旁邊挪了一步,重新拉開了恰到好處的、屬於同門之間的分寸感。

丹曦的腳步停了下來。

望舒也隨之停下,回頭,眼神裏帶著純粹的疑惑:“怎麽了?”

“你……”丹曦琥珀色的眸子緊緊鎖住她,像是要穿透那層平靜的表象,看清底下翻湧的真實,“你是不是在刻意與我保持距離?”

他問得直接,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從雪峰山回來之後,你就一直如此。為什麽?”

山風吹動兩人的衣袂,稻田裏傳來農人隱約的號子聲。望舒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連語氣都沒有一絲起伏:

“丹曦,我知道你心裏一直裝著清輝師姐。我曾經……天真地以為,或許我可以替代她。”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現在想來,這個念頭何其愚蠢。你愛她,自始至終,從未改變。而我,替代不了任何人,因為我是董望舒。”

她看著他那雙總是盛滿覆雜情緒的琥珀色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承認,我喜歡過你。但我不能為了這份喜歡,就失去自我,變成一個卑微的、等待你回眸的影子。你不愛我,我又何必與你暧昧不清,徒增彼此煩擾?”

“從今往後,”她轉身,目光投向山下炊煙裊裊的村莊,“我們便只是同門師兄妹。你不必再因我的感情而困擾,我也不必再為你的心意輾轉反側。你繼續守著你的清輝師姐,我……去走我自己的道。”

說完,她不再停留,邁步繼續朝山下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丹曦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腦中一片空白。

她說……她放棄了?

這……這難道不是他潛意識裏隱隱期望的結局嗎?從此不必再糾結於對清輝的執念與對望舒那份莫名悸動之間的拉扯,回歸簡單明了的同門關系。

可為什麽……心口仿佛被瞬間掏空了一大塊,緊接著又被無數細密的冰針刺入,又冷又痛,酸澀難當?

山風吹過,帶來稻谷的清香,卻吹不散心頭的滯悶。丹曦茫然地擡手,按了按抽痛的心口,那裏空落落的,仿佛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正隨著那道決絕的背影,一點點剝離、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混沌的思緒才重新聚攏。他猛地擡眼,望舒的身影已在數十步開外,即將隱入田埂轉彎處。

“等等!望舒!”

他幾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幾步趕上,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望舒停下,回頭。那雙總是映著他身影的清澈杏眸,此刻平靜無波,如同兩潭深秋的靜水,不起絲毫漣漪。

“還有事嗎?”她問,語氣客氣而疏離。

丹曦張了張嘴,喉頭卻像被什麽堵住了。他想說什麽?說“你不要放棄”?說“對不起,我只是還沒想清楚”?還是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不對,都不是。這些話語在舌尖打轉,卻蒼白得連他自己都覺得無力。他只是……只是被她眼中那片徹底的平靜刺得心慌意亂,只是無法忍受她就這樣將他幹幹凈凈地推開,劃清界限。

他只是……沒來由地恐慌,想讓她再看自己一眼,想讓她眼中重新映出他的影子,哪怕帶著責怪或憤怒,也好過此刻的漠然。

望舒靜靜地等了幾息,見他只是拉著自己的手腕,面色變幻,卻終究一語未發。她輕輕卻堅定地,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抽了回來。

“若無事,我們便快些走吧。”她轉過身,聲音平靜依舊,“再耽擱,只怕要讓村民們久等了。”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腳步甚至更快了些,仿佛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趕。

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強撐的平靜就會碎裂,怕眼底會洩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舍與疼痛。心口明明像被鈍刀緩緩割開,痛得指尖都在發顫,她卻要裝作若無其事。

董望舒,你做得好。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一遍又一遍。就這樣,保持距離,別再看他,別再愛他。

快走到村口時,遠遠便見一棵老槐樹下,倚坐著一位老婆婆。她衣衫襤褸,布滿補丁,手中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舊拐杖。瘦削的身軀幾乎要隱沒在粗壯的樹影裏,雞皮鶴發的臉上刻滿了歲月風霜的痕跡,眼神渾濁,卻執著地望著山道的方向。

望舒見狀,加快了腳步上前,溫聲問道:“老婆婆,您一個人坐在這裏,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老婆婆遲緩地擡起眼皮,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聲音嘶啞幹澀:“我……在等春暉門的仙君。姑娘,你是?”

“我就是從春暉門下來,幫大家收稻的。”望舒蹲下身,與她平視,語氣溫和,“我叫董望舒。婆婆,您家住哪裏?我送您回去可好?”

老人渾濁的眼睛微微睜大,定定地看了望舒好一會兒,幹癟的嘴唇嚅動著,喃喃重覆:“董望舒……原來,你就是那位望舒仙子……”

她的目光又緩緩移向望舒身後跟來的丹曦,仔細端詳著黑衣少年冷峻的眉眼:“那這位……就是丹曦仙君了?”

丹曦心緒紛亂,聞言只胡亂點了點頭。

老婆婆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逡巡,久久未移開,那眼神覆雜難辨,似有探究,又似有某種深沈的悲憫,看得望舒心中莫名一凜。

正待再問,不遠處傳來一個憨厚的聲音:“請問,是春暉門的仙子和仙君嗎?”

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快步走來,臉上帶著質樸熱情的笑容:“可把你們盼來了!大夥兒都等著呢,這邊請,這邊請!”

望舒看向樹下的老人:“這位婆婆……”

漢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哦”了一聲,解釋道:“這位婆婆不是咱們村的,聽口音像是外地來的。在這兒坐了有兩天了,問她啥也不多說,只說是想來看看春暉門的仙人啥模樣。”

他轉向老人,聲音大了些,帶著鄉裏人的直爽:“婆婆,您瞧,這就是春暉門的仙人,您見著啦,可以安心回家了吧?”

老婆婆聞言,緩緩垂下眼簾,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拐杖,對漢子的話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些,仿佛要融入身後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