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關燈
第一百二十二章

金身兩側,侍立著兩個與哪咤年歲相仿的泥塑童子。一個臉頰圓潤,笑容可掬;另一個身形纖秀,眉眼清俊。

哪咤輕撫娃娃們的臉蛋,心底一片柔軟。這是母親怕他孤單,建廟時親手捏了放在他身邊的。圓臉的名喚小桃,纖秀的叫作小柳。

當年百姓前來許願,小桃總是第一個蹦出來聆聽;小柳則默默替他整理繁雜的願簿。

正出神間,娃娃身上靈光一閃,竟活了過來。

“哪咤哥哥!你可算回來啦!”小桃一把扯住他的混天綾,“今天又有好多人許願呢!”

小柳規規矩矩作了個揖,雙手遞上一本簿冊。

哪咤翻開冊子,心中百感交集。受香火不過半年,陳塘關百姓的祈願已寫滿厚厚一摞。

有些願望簡單純粹,尋回走失的耕牛,求得治病的良藥,祈求雨水滋潤幹涸的田地。

哪咤帶著小桃小柳奔走於田間地頭,時常忙到後半夜才回。每當成全一樁好事,三個孩子便會湊在一處,分享那點微不足道的快樂。

然而最讓他為難的,是那些無法兩全的願望。

張三求雨灌溉,李四卻求晴曬谷。無論怎麽做,總有一方受損。香客的感激漸漸變成埋怨,廟外開始有人竊竊私語:“這小神仙,到底靈不靈驗?”

小桃氣得直跺腳:“我們累死累活,他們倒挑三揀四!”

小柳耷拉著腦袋:“或許……我們本就不該什麽都應承。”

孩童心性不記仇,隔日,他們又歡歡喜喜忙活去了。

漸漸地,廟裏香火越來越旺,供桌上貢品堆積如山,慕名而來的香客幾乎要將門檻踏平。

貢品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他們是魂魄泥胎,用不上這些,便悄悄分給附近的窮苦人家。

半年後,哪咤隱約凝出身形,已能觸碰身邊的事物。

不知從何時起,貢品裏多了一束野花。有時是淡紫牽牛,有時是金黃雛菊,有時只是幾蓬茸茸如小傘的蒲公英。花束很小,用細草莖仔細捆著,端端正正擺在香案一角。

送花的是個約莫五六歲、裙子上綴滿補丁的小女孩。她每天清晨都會來,不跪拜,不許願,只踮起腳尖,將帶著晨露的野花輕輕放下,對著神像甜甜一笑,便蹦跳著離開了。

日覆一日,風雨無阻。

這日,她送來的是一束野草穗子,穗粒潔白如玉,散著淡淡清香。

哪咤拈起穗子,問道:“方才送花的小妹妹,許了什麽願?”

小柳搖頭:“她從未許過願。”

哪咤微微一怔。家境殷實者尚有所求,何況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

他隱去身形,悄悄跟在女孩兒身後。

女孩兒的家在南山腳村落最邊緣,兩間茅屋,一方小院。院角菜畦青翠,晾衣繩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屋內傳來吱呀的紡線聲,一個婦人坐在紡車前,紗線如銀絲般流淌而出。

女孩將新采的野花插進陶罐,擺在窗前,而後搬來小凳,安靜地理著線頭,偶爾仰起臉,與母親低聲說笑。

哪咤立在窗外,靜靜看了許久。

次日,女孩推開門扉,見墻角摞得整整齊齊的柴火,驚喜地跳了起來:“娘!娘!有人給咱們送柴火了!”

母親拄著拐杖出來,眼眶一下子紅了。她四處打聽,可鄰裏都是窮苦人,沒人承認。母女倆只得朝哪咤廟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定是哪咤仙童庇佑。”

此後每隔一段時日,哪咤便會把廟裏的米面吃食,悄悄放進女孩家裏。

陳伯他們是晌午來的。

七八個農戶像被旱風烤焦的莊稼,沈默地堵在廟門口。為首的陳伯攥著一把枯稻,稻穗上稀稀拉拉掛著幹癟的谷粒。他“撲通”一聲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小神仙,給條活路吧!”

餘下眾人也跟著跪倒,細數趙家的樁樁惡行。

七成重租,奪田占房,病奴棄野……哪咤胸中因野花而溫軟的情緒,霎時間被撩成熊熊烈焰。

他托夢於地主,威懾、談判、監督施行。每一步,他都覺得自己在“主持公道”。

但事情很快便脫離了他的掌控。

地契、稅賦、永佃權、宗族見證……這些陌生詞匯與覆雜文書,像無數條冰冷的藤蔓,纏得他焦頭爛額。

那捧毫不起眼的小花,也成了心頭一抹無暇顧及、卻又揮之不去的惦念。

“等處理完陳伯的地契……就去看看。”他這樣安慰自己。

石階上,塵埃悄悄覆了一層又一層。

深冬第一場雪落下時,陳伯的事終於平息。趙家信守承諾,農戶們拿到了地。哪咤精疲力竭坐在廟裏,望著門外紛飛的雪片,忽然一個激靈。

那孩子……多久沒來了?

他猛地起身,卻被幾個慕名而來的香客團團圍住。他分神應付著,暗暗忖思:許是天冷,野花難尋了。許是年關將近,家裏忙罷。

臨近除夕,雪下得愈發緊了。

祭祀過後,廟裏冷清下來。山下傳來零星的爆竹聲。哪咤望著石階上越積越厚的雪,心裏空蕩蕩的。

“等過了年……一定去。”他對著漫天大雪,喃喃自語。

正月初一,廟門剛開,香客便湧了進來,爭搶頭香。哪咤在雲霧繚繞中尋找那瘦小身影。香客走了一茬又一茬,始終不見她。

出了廟門,聽見幾個香客在階前閑聊。

“聽說了嗎?村東頭老劉家那寡婦,居然慫恿自家娃兒偷哪咤廟裏的貢品!被人發現後羞憤難當,連夜逃走了!”

“這你也信?劉家那幾個堂兄弟,眼紅那塊臨溪的好田不是一天兩天了。聽說昨天就帶著族老‘主持公道’去了,說是婦道人家無力承繼家業,田產房屋該由同宗血脈代管。當娘的爭辯幾句,就被推搡在地,娃兒哭著護娘,被一巴掌扇到墻角……”

“唉,她男人去年進山打獵,遇上熊瞎子沒了,留下孤兒寡母,守著一點薄田過活。沒個男丁撐腰,只能任人拿捏!”

“後來呢?”

“後來?堂兄弟收了地契房契,連夜把娘倆攆了出來,扔給她們一床破褥子,讓去村尾廢棄的山神廟棲身……這冰天雪地的,真是造孽啊……”

“噓……小聲點,劉家那幾兄弟可不好惹,聽說給裏正塞了錢……”

“可惜了,那娃兒以前常見,挺水靈懂事一孩子……”

聲音漸低,化作幾聲嘆息。

廟內一派死寂。

供桌上,那捧早已枯萎的野花不知何時被清走,空空如也。

哪咤枯坐廟堂,望著門外越下越大的雪。雪片從門縫飄進來,落在地上,瞬間化開,只留下一點深色水漬,很快又消失不見。

心頭寒意尚未化開,新消息又順著願力絲線滲了進來。

是陳伯,那個他耗盡心力、為其“主持公道”的農戶。

趙家聯合裏正篡改文書,將零散的瘦地分給了農戶。瘦地土薄石多,根本長不出莊稼,陳伯為了活命,不得不回頭租種趙家的肥田,租金更高,條件更苛。

陳伯名義上有地,實則要應付官府、地主的雙重盤剝。他賣了小女兒仍填不上窟窿,便在一個雪夜,吊死在自家地頭一棵歪脖樹上。

哪咤站在空前鼎盛的香火中,看著堆積如山的供品,頭一回覺得這煙霧如此嗆人,這祭品分外紮眼。

為什麽?

他懲罰惡霸、幫助弱者、守護美好,而這一切,總在他轉身時碎於無形。

他到底……在做什麽?

廟裏的香煙忽然打了個旋,將他輕輕纏繞。

桃精的虛影自青煙中顯化,斜倚在供桌旁,指尖慵懶地撩撥著燭火。臉上不再是慣有的譏誚,而是深深的惋惜。

“累了,是嗎?”她的嗓音柔滑如絲帛,卻透著徹骨涼意,“看著自己一番好心,結出惡果。看著自己想保護的人,跌進深淵。”

哪咤並未回答,只抿緊嘴唇,身體止不住顫抖。

“厭倦了嗎?”柳鬼的虛影在另一側浮現,摟住哪咤的肩膀,語氣幽怨,“厭倦了無窮無盡的祈求,厭倦了永遠辨不清的是非對錯……”

他湊近了些,幾乎貼著哪咤的耳朵,聲音低得如同夢囈:“我們……也曾和你一樣啊,小哪咤。”

幻境光影流轉,無數畫面緩緩浮現,與哪咤的記憶層層交疊,再分不出彼此。

“我們也幫過他們,”桃精的神情透著疲憊,“幫到棋盤山的生機皆系於我們一身,幫到他們離了我們連口水都喝不上。我們得到了什麽?更多的祈求,理直氣壯的依賴,以及願望落空後,那藏在恭敬皮囊下的怨恨。”

“你早就看透了,不是嗎?有些東西,從根子上就是……無解的。”

柳條撫過哪咤的臉頰,如同撫摸一件稀釋珍品。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改變這一切。”

哪咤頰邊淚痕未幹,茫然擡眸:“什麽辦法?”

柳鬼捧起他的臉,一字一句,如蠱如咒:“是非善惡,由你裁決。”

桃精的輕笑恰到好處地響起,綿軟冰涼:“生死禍福,由你定奪。”

兩種聲音交織一處,化作呢喃低語,滲入靈臺:“你高興,便風調雨順;你不悅,便示以懲戒。從此自在逍遙,隨心所欲。”

話音剛落,周遭廟宇轟然崩塌,已是站在桃柳雙樹之下。

一道身影踏著落英款款走來,青布衣衫,眉眼竟與楊戩有七八分相似。他漫不經心折了根柳枝,叼在唇邊,腳步未停,隨口丟下一句戲謔低語:“困於山野,纏於俗願,活得這般憋屈,有何樂趣?不如隨我而去,自在逍遙,無拘無束。”

哪咤急問:“你是誰?”

那人恍若未聞,與他擦肩而過。

哪咤拔腿欲追,奈何四肢被虬結的樹根牢牢鎖住,掙脫不能。那人漸行漸遠,很快便融入山林深處,了無痕跡。

哪咤眼皮漸沈,雙眉緊鎖,如陷夢魘。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一個刻入他骨髓、威嚴低沈的聲音隨之響起:“便是這兩尊邪物,惑亂此地!隨我砸了它們!”

李靖帶著十餘名農戶沖進軒轅廟,高舉鋤頭鐵鍬,直指神龕旁那兩尊泥塑小鬼。

哪咤茫然擡頭,恍惚間,眼前景象驟然扭曲。

鋤頭變成破開廟門的長戈,百姓化作總兵府的兵卒。而李靖,則手持金鞭,一臉陰沈,朝他頂門狠狠砸下!

桃精柳鬼發出淒厲尖嘯,鉆入靈臺深處:“看啊!害你的人又來了!殺了他!只有殺了他,你才能斬斷這因果循環,主宰一切!”

殺意伴隨著舊日委屈洶湧而至。乾坤圈嗡鳴震顫,混天綾無風自動。煙霧繚繞中,哪咤雙眸燃起暴戾赤金。

忽然,他自神龕一步踏出,一把攥住鞭梢。

少年周身光華萬丈,聲如奔雷。

“李靖!你要砸誰的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