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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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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孟津渡口。

夕陽西斜,將河面染上一層碎金,幾只白鷺掠過粼粼波光,隱入對岸山林,不遠處蘆葦隨風搖曳,天地間一派寧靜祥和。

一隊士兵扛著水囊,有說有笑走向河灘,興致勃勃議論著白日大軍會師的盛況。

暮色更沈,涼風驟起,薄霧毫無征兆彌漫開來,瞬間吞噬了所有聲響,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沒來由打了個寒戰,停止交談,一齊望向領隊的什長。這個身經百戰的老兵喉結滾動,右手不自覺按上劍柄。

“動作麻利些。”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打完水立刻離開。”

士兵們四下散開,兩人提著水囊快步走向水邊,其餘幾人則背對河面,持戈警戒。

忽然,幽暗的水底浮出一張人臉,膚色青白,五官模糊,辨不出男女,唯有滿頭黑發隨波舒展,宛如活物一般。

“鬼啊!”其中一人慘叫一聲,跌坐在地。另一人慌忙舉起水囊,朝那鬼臉狠狠砸去。

說時遲那時快,無數發絲如毒蛇般射出水面,纏住那人手腕。發絲冰涼滑膩,順著手臂急速蔓延,轉眼便爬上頭頸,鉆入口鼻。那人倒地翻滾,雙手瘋狂撕扯著越纏越緊的發絲,喉間發出“嗬嗬”怪響。

同伴見狀驚駭萬分,紛紛拔劍去砍,誰料那發絲堅韌異常,非但斬不斷,反而順著劍身纏繞而上。

混亂中,又一名士兵被發絲纏住,拖入水中。

“快!快回去報信!”什長嚇得肝膽俱裂,護著餘下士兵,連滾帶爬逃回大營。

不多時,楊戩哪咤便奉命趕到渡口。彼時天色已晚,河面霧氣愈發凝重,河灘上布滿淩亂腳印,遇襲的士兵早已不知去向,只餘兩只水囊在河心處滴溜溜打轉。

河底冒出一串渾濁氣泡,緊接著,幾具屍首浮出水面,緩緩飄向岸邊。那屍體皮膚幹癟,面色慘白,眼耳口鼻中無數黑色發絲鉆進鉆出,模樣十分駭人。

哪咤搶先一步上前探查,冷不防一道銀芒破開屍身,迅捷無比纏住他的腳踝。力道之大超乎想象,哪咤猝不及防,一個趔趄跌入水中,霎時沒了蹤影。

變故來得突然,楊戩急追過去時,卻只抓住一片水花。

水底昏暗渾濁,遍布暗礁漩渦。落水後,哪咤只覺天旋地轉,足下虛浮如陷泥沼,連行動都有些滯澀了。

不等穩住身形,那冰涼黏膩的銀鏈再次纏了上來,接連繞了三圈,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定睛一看,纏住自己的哪是什麽鎖鏈,分明是一條覆蓋銀鱗的巨蛇之尾。鱗片皆有巴掌大小,泛著玉石光澤,束縛之力更是非比尋常,饒是哪咤天生神力,一時也難以掙脫。

就在這時,一個溫柔嗓音貼著耳畔幽幽響起:“楊大哥,自三門峽回來,我便再沒痛痛快快玩過水了,你就陪我一會,好不好?”

緊接著,一張蒼白面孔自後慢慢顯形,正是常昊。

“你是誰?怎會知道這些?”哪咤渾身一僵,瞪大雙眼。他與楊大哥嬉鬧時的悄悄話,竟被這妖孽一字不差偷聽了去,還學得這般……令人作嘔!

“我不但知道這些,還知道你的楊大哥既要前線破敵,又要打理糧草,連住處都在馬棚,對不對?”常昊故意停頓片刻,饒有興致欣賞獵物的惶恐神情。見哪咤抿唇不語,又笑道:“你的楊大哥尚且自顧不暇,哪有功夫陪你玩水?不如換我來陪你,如何?”

哪咤何曾受過這般調戲,登時怒火中燒,奮力掙紮起來。可他越是掙紮,那蛇尾纏得越緊,鋒銳鱗片割破衣衫,在他裸露的肌膚上輕輕刮擦,激起一陣惡寒。

“小將軍好大的火氣。”常昊笑聲愈發暧昧,“這副好皮囊,若是受了傷,豈不可惜?”

哪咤只覺一腔熱血直沖天靈,胸膛幾乎就要氣炸。他運足力氣,朝腰間蛇身狠狠抓去,只聽嗤啦一聲,幾片帶血的蛇鱗被他硬生生摳了下來。

常昊吃痛,纏繞的力道頓時松了。

趁此間隙,哪咤奮力一掙,如離弦之箭般沖出水面。

定睛一看,已然遠離孟津渡口,來到最為險峻的三門峽段。哪咤騰空而起,死死盯住那片渾濁水域,右臂一擡,混天綾應念而動,攜萬鈞之力砸向河心。

那混天綾是何等威能,昔日在九灣河輕輕一攪,便足以撼動東海深處的水晶宮。一擊之下地動水湧,濁浪排空,整段黃河似被掀翻一般,淤泥水草、碎石魚蝦皆被拋向空中,兩岸地面劇顫不止。

奈何黃河水道覆雜,暗流漩渦眾多,一番折騰下來,非但沒能逼出妖物,反而震得渡口戰船纜繩崩斷,險些相撞。

就在他再次甩綾之際,一只溫熱手掌按上他的肩頭,楊戩的聲音隨之響起:“哪咤,凝神!”

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清泉,瞬間澆滅心頭邪火。哪咤動作一滯,垂下手臂,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河面,不肯回頭。

楊戩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回岸邊。見他渾身濕透狼狽不堪,臉色鐵青殺氣騰騰,便知他遇到難纏對手,忙以二指搭上他的手腕,探查他的內息。

萬幸的是,除了身上幾處勒痕外,並無大礙。楊戩松了口氣,問道:“水下情形如何?是何妖物?”

誰知不問還好,這一問,哪咤登時炸了,指著河面破口大罵:“腌臜下作的玩意兒,有本事給小爺滾出來!看小爺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罵完後,他狠狠抹了把臉,把頭扭向一邊,胸膛劇烈起伏,眼圈竟有些紅了。楊戩再三追問,他才咬牙切齒將常昊如何貼近調戲、如何口出汙言說了一遍。

聽聞那怪不但知曉他二人的秘密,還對他最珍視之人起了齷齪心思,楊戩的臉色霎時陰沈下來。他強壓住怒火,與哪咤沿河仔細搜尋,然而常昊狡詐異常,又深谙黃河水勢,早已借暗流迷霧遁走。

不出兩日,又有士卒取水時被拖入河中,成了幹屍。

姜子牙聞訊大怒,命門人布六合鎖妖陣,以桃木、符印、黑狗血鎮壓。然而不等陣成,常昊便如未蔔先知一般,現身奚落。

水戰不能近身,設伏又被識破,一旦察覺不對,立即借河道遁走,如此折騰了四五日,非但沒能擒住常昊,反倒折損不少兵馬。一時間,周營上下人心惶惶,再無人敢靠近河道。

這日升帳,不等姜子牙發話,南宮適便搶先道:“元帥,如今將士們取水需遠赴上游,人困馬乏,怨聲載道。再任那妖孽猖狂下去,不等袁洪來攻,我軍便自行潰散了!”

雷震子急得團團轉:“每次行動那妖孽都了如指掌,莫非……他就藏在軍中,偷聽我們說話?”

楊戩略一沈吟,搖頭道:“若那廝真能來去自如,為何只在水中裝神弄鬼,戕害士卒?若非潛入,那便是另有窺探之能。”

爭論半天,依舊沒有頭緒,眾人只得暫且散去,吩咐各哨加強警戒。

是夜,楊戩巡營歸來,前腳才踏進營帳,哪咤後腳便跟了進來,一屁股坐在榻上,雙手抱胸,一副生人勿近的陰沈模樣。

見他氣息未平,額上猶覆著一層薄汗,楊戩斟了杯茶,遞到他手中,問道:“怎麽了?”

哪咤接過茶盞一飲而盡,憤憤道:“火頭軍去上游河灣取水遇伏,我與雷震子趕去時,恰見那老泥鰍拖了兩個兄弟下水。河道裏七拐八繞,連個鬼影都摸不著!取水路線是臨時定的,他竟也知道!”

楊戩道:“臨水而戰,我們毫無勝算,需設法將他誘離河道,方能擒殺。”

“可我們做什麽他都一清二楚,拿什麽誘?”哪咤煩躁的踢踢案角,“布陣他不來,埋伏他繞道,難不成要給他下請帖?”

說罷仰面倒在榻上,連連嘆氣,“早前你還擔心東夷部落繞襲渡口,現在倒好,憑空冒出來這麽個打不著抓不住的玩意兒,還不如跟東夷大幹一場……”

忽而靈光一閃,翻身坐起,“暗的不行,就來明的!既然那廝對我存了別樣心思,我就去河邊洗澡,不信他不上鉤!”

“不準去!”楊戩幾乎是同時厲聲駁斥。

哪咤正為自己能想出這般驚世絕倫的妙計沾沾自喜,聞言嚇了一跳,反問:“為什麽?”

“不為什麽。”楊戩板著臉,聲音冷硬,“不準去就是不準去。”

“可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哪咤大叫,“難道你想讓更多兄弟被他拖走?!”

話音未落,頭頂陡然一暗,一股強大威壓籠罩全身。

楊戩不知何時逼至榻前,居高臨下看著他,眸中暗流洶湧:“你想都別想,我不準你再靠近水邊半步!”

哪咤本就因常昊一事憋了一肚子火,見楊戩非但不支持自己,還如此蠻橫制止,火氣蹭的竄了上來。他豁然起身,卻仍比楊戩矮了一頭,唯有拔高聲音,據理力爭:“我那是為了除妖!當年你擒拿土行孫,不也用的美人計誘他上鉤嗎?我這是在學你!”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同樣的計策,你用得,我就用不得?”

舊事重提,楊戩一時語塞。對土行孫用計,因他心無波瀾,但讓哪咤以身作餌,與那蛇妖假意逢迎……單是想象便讓他難以忍受。況且哪咤性烈如火,怕是不等敵人上鉤,便率先發作起來,屆時前功盡棄,反會陷入更大的險境。

然而敵暗我明,耳目在側,這份擔憂他又如何說得出口?情急之下扣住哪咤的後頸,低頭狠狠吻了上去。

這一吻何其霸道,瞬間堵住了所有言語。哪咤只覺呼吸一滯,再也無法思考。他下意識伸手去推,卻被摟得更緊。拉扯間,案上油燈咣當落地,帳內陷入一片黑暗。

也不知過了多久,楊戩總算將他松開,與他額頭相抵。

唇上餘溫未散,又酥又麻,哪咤微微喘息著,思緒仍有些恍惚。他咽了一口唾沫,正想說些什麽,楊戩卻已拉過他的手,在他掌心處迅速寫起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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