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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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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商軍大營。

中軍帳內酒香四溢,烤肉滋溜冒油,啃剩的骨頭扔了一地。戴禮與楊顯正為一把骰子爭得面紅耳赤,朱子真則獨占一隅,面前堆滿各色吃食,吃得滿嘴油光,不時發出滿足的哼哼。

袁洪斜靠在虎皮椅上,金眸半闔,指尖悠然盤玩著那串古怪佛珠。

殷破敗、雷開、魯仁傑三人魚貫而入,見到眼前亂象,都不由得一楞。

雷開性子最急,率先開口:“元帥!帥帳乃三軍樞機,豈能如此不堪,形同匪穴?!”

殷破敗亦是面色鐵青,厲聲道:“元帥!孟津已至,四百路叛逆匯聚眼前,大戰一觸即發。你身為主帥,不思排兵布陣,不議破敵之策,終日與這幾位……飲酒作樂,成何體統!?”

自大王張榜招來這幾人,他就疑慮重重。袁洪平日演練三軍時毫無章法,全仗個人勇力壓服眾將,一副江湖草莽做派。如今強敵環伺,更是原形畢露,竟縱容手下在帥帳酗酒賭錢,哪有半點統帥之風?思來想去,愈發認定袁洪不過一介土匪頭子,這才聯合雷開、魯仁傑前來詰問。

魯仁傑雖未直接斥責,面色卻極為凝重:“元帥,陛下授你帥印,委以重任,是盼你能力挽狂瀾,擊退周軍,穩固社稷。如今敵焰囂張,我軍若再按兵不動,只怕陛下與滿朝文武皆要心寒了。請元帥以大局為重,即刻整飭軍紀,發兵破敵,以振我軍軍威!”

袁洪總算有了反應,懶洋洋擡了擡眼皮,拿起案上酒碗啜飲一口,慢條斯理道:“三位將軍好大的火氣。兵者,詭道也。本帥如何用兵,還需向爾等一一稟報不成?”他雖面上含笑,眸底卻靜若寒潭,仿佛只是在應付三只聒噪的蟲子。

殷破敗被他這傲慢態度徹底激怒:“袁洪,你休要在此故弄玄虛!本參讚受王命督軍,豈能坐視你貽誤軍機?你若是無膽迎戰,便趁早讓出帥位,我大商猛將如雲,不缺你一個!”

話音甫落,帳內喧囂聲戛然而止,戴禮楊顯等人也停了嬉鬧,冷眼睨來。

“嘖。”袁洪臉上笑意終於淡去。他將酒碗往案上重重一擱,緩緩坐直身體,那雙原本無波無瀾的金眸驟然亮起,如同鎖定獵物的猛獸。

殷破敗三人只覺得呼吸一窒,背後寒毛根根倒豎。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帳外傳來一聲輕笑,一道陰柔身影悄然滑入,正是常昊。

他眼波流轉,依次掠過三位老將,最終停在殷破敗臉上:“殷參讚何必心急?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動武乃是下策。再等兩日,周軍必不戰自潰。”

說罷側身讓出兩人,對袁洪道:“大哥,這便是我常提起的,棋盤山的兩位兄弟,高明、高覺。聽聞我等在此會戰周軍,特來相助。”

袁洪本就認得高明高覺,旋即命人烹肉置酒,再開宴席,與二人暢飲起來。

殷破敗三人被晾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常昊見狀,端起酒碗遙遙一敬:“三位將軍若無要事,何不坐下共飲幾杯?”

殷破敗氣得嘴唇哆嗦,還想上前理論,卻被雷開和魯仁傑一左一右暗暗拉住。二人沖他搖了搖頭,終是狼狽退出帥帳。

三人憤然離去後,當即聯名密奏朝歌,歷數袁洪罪狀,同時暗中整頓本部兵馬,以備不測。

酒過三巡,袁洪問道:“早就聽聞二位有千裏眼、順風耳之能,不知有何妙計可破周軍?”

高明笑道:“何須妙計?袁大哥稍待,我們這便讓諸位親眼看一看周營此刻景象。”

說罷,二人不再多言,當即施展神通。高明目中精光閃爍,視線穿透層層營帳,直抵周軍大營;高覺耳廓微動,將遠方聲響盡收耳底。

不消片刻,高覺臉上浮現一抹古怪笑容,似驚訝,又似戲謔。他擡肘碰了碰高明,低語幾句。高明先是一楞,隨即也咧開嘴,笑得肩膀直抖。

“二位瞧見什麽,如此好笑?”戴禮忍不住追問。

高明與高覺對視一眼,清了清嗓子,竟模仿大橋底下說書先生的口吻,搖頭晃腦道:“諸位看官聽好了。常昊兄略施小計,周營便已人心惶惶,姜子牙連下數道禁令,命各營士卒不得靠近河岸。如今周營缺水少食,怨聲載道,那先鋒官哪咤苦戰無果,急得跳腳,竟欲行‘美人計’引常昊兄上鉤哩。”

高覺立刻接茬:“誰知那楊戩竟極力反對,兩人一言不合爭執起來。吵到激烈處,楊戩霍然起身,一把扣住哪咤後腦,然後就……親了上去!哎呀呀,沒想到啊沒想到,周營兩大先鋒,竟是這種關系!”

帳內頓時響起一陣哄笑與議論。

“等等!”高明忽然大叫,“油燈打翻了,什麽都瞧不見了!”

他故意停頓,吊足眾人胃口。

“高覺,快聽聽他們後來如何了!”戴禮急不可耐地催促。

高覺嘿嘿一笑,運轉神通,將全部感知匯於雙耳,只聽得黑暗中傳來衣料摩擦的悉索聲,繼而是重物撞擊的悶響,隨後一切覆歸平靜,只餘下壓抑紊亂的喘息。

“嘖嘖,想不到楊戩平日裏一副冷清君子的模樣,對自己人倒是霸道得很吶!”

見高覺時而偷笑時而震驚,仿佛窺見了什麽驚天秘聞,戴禮急得抓耳撓腮:“快說快說,他們又在密謀什麽?”

高覺瞥了戴禮一眼,意味深長道:“哪有什麽密謀,是那楊戩用了強,把哪咤這小煞星徹底惹毛了。這會兒人已經跑出去了,正在河邊徘徊。”又細細分辨帳中動靜,補充道:“楊戩尚在帳中嘆息,怕是懊惱此前失態,不敢去追了,哈哈!”

說罷轉向常昊,擠眉弄眼地慫恿道:“常昊兄,聽見沒?小美人正獨自在河邊傷心呢,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高明也陰陽怪氣地笑道:“常昊兄,這可是專門為你設下的‘美人計’,你去是不去?”

見高明高覺一唱一和,將周營情報演繹得這般狗血,吳龍不禁皺眉:“聽聞那楊戩心機深沈,最善布局設套。二哥,此事透著蹊蹺,還是謹慎些好。”

“三弟多慮了。楊戩若真想設局,何必演那強吻的戲碼?他大可讓哪咤直接來誘我,豈不更簡單?如今這情形,分明是假戲真做,弄巧成拙!此刻他正懊悔不疊,哪還有臉面跟來?此時不去,更待何時?”常昊微微一笑。此前他能精準掌握周營動向,將楊戩哪咤戲耍於股掌之間,倚仗的便是這千裏眼順風耳之能,自是對他們的話深信不疑。

“即便那楊戩真能算無遺策,設局擒我……”他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袖,臉上五官如水霧般化開,頃刻間凝成楊戩那清峻冷逸的模樣,連眼神氣質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頂著楊戩的臉,繼續說道:“我也可將計就計,陪他們好好耍上一耍。”

言罷拂袖轉身,步履從容走出大帳,徑直往那河灘方向行去。

來到河灘,果然見那負氣出走的“小美人”坐在礁石上,正憤憤向河中擲著石子。

常昊散開神識,仔細探查四周,確認楊戩並未跟來,心中暗喜。他整肅衣冠,確保自己形貌氣息皆與楊戩無異,這才快步上前,學著楊戩那低沈嗓音,輕輕叫了聲:“哪咤。”

哪咤聞聲擡頭,眸中詫異一閃而過。他白了“楊戩”一眼,扭過頭去,沒好氣道:“你來作甚?”

見他眼尾泛紅,面帶薄怒,儼然一副鬧別扭的小兒女情態,常昊愈發心安,忙解釋道:“哪咤,我不讓你去誘敵,是怕你吃虧。情急之下才……方才是我不好,莫要再生氣了。”

哪咤微微側身,不著痕跡避開常昊伸來的手:“楊大哥,我知你是為我好。可那老泥鰍膽敢調戲於我,偷聽你我談話,我心中這口惡氣實在難平!你既不讓我誘敵,那便幫我罵他!罵那老泥鰍不知死活,竟敢打小爺的主意!”

常昊險些笑出聲來,暗道這小煞星心思靈動,著實有趣。也罷,便遂了他的意,哄他開心。於是故意含糊其辭,不痛不癢罵了一句:“那蛇妖……確實該死。”

誰料哪咤眉梢一挑,用力將他推開,作嗔怒狀:“這也叫罵?要罵就指名道姓地罵,罵他卑劣無恥,下流齷蹉!你要說扒他的皮,抽他的筋,讓他知道小爺的厲害!”

常昊面上笑容一僵,嘴角微微抽動。想他修行千年,獵食無數,何曾為了獵物如此作踐自身。他動了動唇,那惡毒詛咒終究卡在喉間,難以出口。

見他面露遲疑,哪咤扯扯他的衣袖,聲音幽怨:“楊大哥,你口口聲聲說擔心我,心疼我,可現在讓你替我罵他出出氣,你卻這般敷衍。你……當真一點也不生氣?”

望著那近在咫尺的俊俏容顏,聽著那幾近哀求的軟語,常昊心頭一陣燥熱:這小煞星陣前何等威風,此刻在情郎面前竟是這般嬌態,楊戩啊楊戩,你真是艷福不淺!

想到此處,又生出幾分嫉妒,恨不能將眼前人一口吞了。他凝了凝神,換上一副寵溺笑容:“我怎會不氣?我這便罵與你聽:那常昊卑劣齷齪,下流無恥!下次交手,我必斬他七寸,扒他蛇皮,替你出這口惡氣!”

哪咤臉上怒氣漸消,又故意湊近了些,幾乎要挨到常昊身上。他眨了眨眼,眸中星光點點,帶著一絲狡黠:“罵得好!再罵狠些!說不定老泥鰍就在附近偷聽,聽你如此罵他,氣得七竅生煙,自己便跳出來了。屆時你我聯手,還怕擒不住他?”

淡淡蓮香縈繞鼻尖,攪得常昊心旌搖曳。他怕耽擱太久橫生枝節,竟把心一橫,繼續罵道:“那登徒子不過衣冠禽獸,只配與陰溝裏的蛆蟲為伍。他竟敢輕薄與你,著實可恨!我遲早將他剁成肉泥,拿去餵狗!”

嘴上罵得狠厲,心中卻是另一番算計:小不忍則亂大謀,待我將你弄到手,自有萬般手段討回!屆時你的楊大哥,會是什麽表情……

哪咤果然笑逐顏開,連連叫好。

常昊見時機成熟,便伸手攀上他肩頭,輕輕一帶,將他半圈在懷裏,右手則覆上他的手腕,看似親昵握住,實則暗運勁力,令他難以掙脫。

哪咤渾似毫無防備,順勢依偎過來,一臉失望:“可惡!這老泥鰍臉皮真厚,罵得這般狠竟還不現身。”

“看來他是不會來了。”常昊低下頭,氣息拂過哪咤的耳畔,“隨我回去,可好?”

“我不想回去。”哪咤蹙了蹙眉,伸手指向不遠處的樹林,“楊大哥,這裏風大,吹得我頭疼。我們到那邊走走,或許能另想個誘敵的法子。”

此舉正中常昊下懷。樹林雖離河岸已有二三裏,但僻靜深幽,正是下手的好去處。且林間地底暗流湧動,與黃河水脈相連,即便楊戩真的追來,他亦能帶著懷中之人瞬息遁走。

他強壓住心中狂喜,頷首道:“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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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商營那邊,高明高覺正你一言我一語,將哪咤依偎撒嬌,常昊溫言哄勸的畫面轉述給袁洪,連哪咤那句“罵得好,再罵狠些!”都學得惟妙惟肖。

待常昊攬著哪咤進了樹林,高明忽然大叫:“停停停!常昊兄要辦正事,再看下去就不夠義氣了!”

高覺亦點點頭,收回神通,嘿嘿笑道:“不錯!常昊兄已經得手,剩下的不看也罷。大哥,咱們繼續喝酒,等常昊兄帶那小娃娃回來?”

說罷,二人一齊望向帥座上的袁洪。

袁洪似乎對兄弟的風流韻事提不起半分興趣,只輕笑一聲,算是回答。

高明高覺見他默許,忙招呼戴禮、楊顯等人重開酒宴,暢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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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林中,光線驟暗,只餘幾縷月光透過樹梢,在地上投下斑駁碎影。草叢中偶爾響起幾聲蟲鳴,襯得周遭格外靜謐。

哪咤似乎來了精神,仰頭不停追問:“楊大哥,你再說說,我那‘美人計’究竟哪裏不好?為何你就是不肯?”

常昊起初尚能維持著“楊戩”的風度,溫言敷衍。可眼前之人全然不解風情,依舊圍繞“埋伏方位”、“誘敵時機”絮絮不止。他滿心的旖旎念頭被這冷水澆了一遍又一遍,耐心終於告罄。

他忽然伸手,一把扳過哪咤的肩膀,將他重重按在一棵大樹上。

哪咤低呼一聲,擡頭怔怔看他。

“哪咤……”常昊俯身逼近,將哪咤錮在自己與樹幹之間,“我現在不想聽這些。”

“你可知我尋你時,是何等心焦?想到那廝竟敢強迫於你,我就怒火中燒。日後斷不可再提什麽‘美人計’,更不可只身涉險,平白叫我擔心,知道嗎?”

說這番話時,他早已分不清是在演戲,還是借由角色之口吐露對楊戩的嫉恨。

哪咤展臂環住他的脖頸,略帶委屈道:“楊大哥,我知你是為我好,可你方才……也不該那樣兇我……”

這話如同燎原之火,將常昊心中最後一絲理智徹底焚盡。他低笑一聲,靠得更近:“是我不好,別生氣了……讓我好好補償你……”

唇間毒牙隱現,低頭便要咬下。

就在他意亂情迷,門戶大開之際,那環在他頸後的手指卻已悄然蓄力,迅疾無聲地朝他頸後大椎按去。

這一指倘若按實,便是修煉千年的大妖,也會周身麻痹,動彈不得。

眼看就要得手,灌木叢中突然傳來一聲怒吼:“老泥鰍,誰準你用楊大哥的臉的?”

一點寒芒破空而至,攜著焚盡萬物的怒火,直刺常昊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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