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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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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離了蓬萊島,楊戩將解藥送回周營餵雷震子服下,隨即懷揣著另外兩顆丹藥,駕起遁光,風馳電掣般趕往乾元山。

金霞童子早已候在金光洞外,見楊戩收了土遁現身,眼圈頓時紅了,哽咽道:“楊道兄,你可算來了!”

“哪咤現下如何?”楊戩急問。

金霞童子連連搖頭:“燒得厲害,一直在說胡話……”

“解藥已取回,莫慌。”楊戩拍了拍金霞童子的肩膀,閃身進入洞府。他朝端坐碧游床的太乙真人恭敬一拜,雙手奉上兩枚丹藥。

太乙真人並未去接,只看著楊戩蒼白的面龐,聲音無波無瀾:“你師父的護心咒僅能護你三個時辰。你不先自救,反倒強催真元一路疾馳至此,是嫌命太長麽?”

“師叔,哪咤他等不……”楊戩話未說完,猛地嗆咳出一口烏血。胸口滯痛難當,經脈中似有萬千冰針瘋狂攢刺,冷汗瞬間浸透裏衣,眼前景物模糊搖晃——毒氣已然沖破師父禁咒,侵蝕心脈。

太乙真人袍袖無風自動,一股無形之力穩穩托住楊戩搖搖欲墜的身體,將他按坐在石凳上。那兩枚丹藥亦被這股力量輕巧攝走,落入真人掌心。真人撚起一枚,屈指一彈,丹藥精準沒入楊戩口中。

“閉目凝神,貧道可沒工夫替你收屍。”聲音威嚴,不容置疑。

楊戩立即盤膝,運轉八/九玄功。然毒素盤踞心脈已久,兼之一路奔波損耗過甚,驅散速度極緩。玄功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溪流,在經脈中寸寸艱難推進。那陰寒黑氣竟有反噬之勢。

正當楊戩竭力對抗寒毒之際,一股沛然莫禦、至陽至純的法力悄無聲息自他頭頂百會穴灌入,溫柔地裹住他受損的經脈,與他的玄功水乳交融,將那跗骨之蛆般的毒氣一絲絲抽離。

玄功運轉數周天後,毒氣終被沖刷殆盡。楊戩面上恢覆血色,單膝跪地,抱拳道:“多謝師叔救命之恩!”

太乙真人微微頷首,將最後一枚解藥拋還給楊戩,對侍立一旁的金霞童子道:“領他去後山五蓮池。”言罷閉目存神,再無言語。

“是,師父。”金霞童子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忙道,“楊道兄,請隨我來。”

不知拐過幾道彎,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碧綠荷塘映入眼簾,蓮葉皆有丈許大小,邊緣泛著淡青光澤,葉脈間似有星塵流淌。仙霧繚繞,如夢似幻。

察覺來人,荷葉無聲向兩側分開,自水底托起一座瑩潤如玉的蓮臺,花蕊中綴著細碎金芒。哪咤仰臥其上,全身浸泡在冰涼的池水中,只露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頸項與臉龐。他雙目緊閉,眉峰緊鎖,破碎的呻吟不時溢出唇畔,顯然深陷無盡夢魘。

而他左肩傷口處,正源源不斷滲出粘稠黑血,在水中絲絲縷縷逸散、扭曲、盤絞,如同活物般不斷擴張侵蝕。澄澈的池水早已被染作濃墨,那仙氣盎然的荷葉蓮臺亦被汙濁壓制,光澤黯淡,生機萎靡。

“哪咤!”楊戩心口劇痛,低呼一聲,毫不猶豫躍入冰冷刺骨的池水,奮力游到蓮臺邊,避開那猙獰傷口,小心翼翼將昏迷的少年擁入懷中。

入手處一片冰涼,比池水更甚。懷中身軀細微的戰栗透過濕透的衣衫清晰傳來,令人揪心。楊戩迅速摸出那顆被自己體溫捂得微熱的丹藥,撬開哪咤緊咬的牙關,將丹藥送入他口中。

時光一點點流逝。哪咤的戰栗似乎平息了些,但那傷口處滲出的黑血卻凝而不散,反倒結成一張致密蛛網,將二人困在其中。

楊戩一遍遍呼喚著哪咤的名字,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祈求。他緊緊抱著懷中冰冷的身軀,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他。

雷震子服藥後雖虛弱,卻已能行動說話,為何哪咤……

楊戩手足無措地看著懷中氣息微弱的少年,如墜深淵。冰冷的池水順著他濕透的發梢滑落,一滴滴砸在少年毫無血色的臉頰上。

哪咤的睫毛劇烈顫動幾下,猛地睜開了眼。那雙眸空洞無物,毫無焦距,仿佛穿透了楊戩,望向虛無盡頭。原本虛軟無力的雙手驟然擡起,如鐵鉗般死死抓住楊戩的胳膊,十指深陷皮肉,瞬間抓出數道刺目的血痕。

“天化死了……天祥也死了……” 哪咤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蝕骨的悲愴,“楊大哥……你為什麽不在……你為什麽總是不在!!!”

最後一聲壓抑的嘶吼,裹挾著無盡的悲痛與恨意,字字如刀,狠狠紮進楊戩心口。

楊戩先是一怔,瞬息明了——那化血刀毒侵蝕的,不僅是哪咤的肉身,更引爆了他壓抑已久的心魔。這心毒,遠比身毒更烈、更痛!

“哪咤!哪咤!”楊戩猛地收緊雙臂,將瀕臨崩潰的少年死死摟在懷裏。他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緊緊抵住哪咤滾燙的前額,將元神毫無保留地註入那片混亂狂暴的識海。

滴答。

一顆晶瑩露珠悄然墜落,於虛空中幻化成一頭通體潔白的小鹿。

小鹿四蹄輕踏,落入一片幽暗水域。水面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沒有半點光亮,唯有小鹿纖塵不染的蹄尖輕點水面時,才會蕩開一圈圈銀色漣漪,如同散落的星屑,轉瞬又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這裏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哪咤那熟悉熾熱的氣息,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與絕望。

小鹿茫然四顧,眸中滿是焦灼。它踏著水波奮力奔跑,銀色漣漪在腳下孤獨地綻放,又無聲地寂滅。

該去何方?該往何處?

小鹿仰頭,發出一聲淒切悲鳴。

不知奔跑了多久,仿佛永無盡頭。就在小鹿幾近力竭之際,一點微光在幽暗中倔強亮起。

那是一片漂浮在水面的殘荷。蓮葉焦枯卷曲,如同被烈焰舔舐過,蔫蔫垂落。緊閉的花苞呈現出衰敗的灰白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雕零,唯有花苞頂尖與枯葉邊緣,還頑強地掛著幾顆細小露珠,在黑暗中折射出最後一點微光。

小鹿原本暗淡的眼眸驟然被點亮。它小心翼翼靠近那株殘荷,生怕驚擾了這脆弱的生機。它低下頭,溫柔地舔去蓮葉、花瓣上冰冷的水痕,而後將光潔的額頭,輕輕抵在微微開啟的花瓣上。

一股柔光自小鹿的額頭洶湧而出,源源不斷註入那孱弱的蓮花之中。

蓮花劇烈顫抖起來,自外而內層層綻放。衰敗的灰白迅速褪去,從最初的淺粉,瞬間化為灼灼耀目的赤金。而那焦枯卷邊的荷葉,也被染上蓬勃綠意,亭亭舒展,煥發新生。

金蓮盛放之際,璀璨光華如同破曉的曙光,迅疾無匹地滌蕩開去。濃稠的黑暗如冰雪消融,識海覆歸澄澈明凈,倒映出湛藍蒼穹,搖曳花影,以及綠傘之下,那皎若霜雪的精靈。

待最後一絲汙濁被徹底凈化,小鹿終於支撐不住,四蹄一軟,跌倒在寬大的荷葉之下。

微風裹挾著清新水汽徐徐拂來。那株光華流轉的金蓮仿佛有所感應,微微彎下花莖。舒展的花瓣如同溫柔的臂膀,輕輕纏繞上小鹿瑩白的鹿角,將它攏入溫暖的花心。

祥雲霭霭,一片靜謐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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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一聲低吟打破了洞府的寂靜。楊戩睫毛微顫,緩緩睜開雙眼。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初醒的迷茫,旋即恢覆清明。

沈重的鎧甲早已褪去,換上了柔軟熨貼的睡袍。哪咤坐在榻邊,緊握著他的手掌,目光瞬也不瞬地膠著在他臉上。

洞內嵐光浮動,略有些刺眼。楊戩擡手遮了遮前額,虛弱問道:“我……睡了多久?”

“三天。整整三天。”哪咤忽然湊近了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左臂一道猙獰刀痕,雖已結痂,卻依舊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哪咤指尖微微蜷縮,輕輕碰了一下傷疤邊緣,臉色沈下來:“你替我試毒?”

楊戩想抽回手,卻被哪咤攥得更緊。見他滿眼心疼捧著自己的手臂,一遍遍撫摸那道疤痕,又忍不住逗他道:“沒傷在臉上,不礙事。”

哪咤本就心煩意亂,被他這麽一逗,登時惱了:“若你用臉去接,興許連疤都不會留下!”

楊戩看著哪咤眼中壓抑的怒火與憂慮,一時語塞。或許,當初他就不該總是用臉去接敵人的法寶。他輕嘆一聲道:“不如此,如何讓那餘元深信不疑,心甘情願交出解藥?”

哪咤神色稍緩,替他理好衣袖,一字一頓道:“下次不許這樣!”

楊戩唇角勾起,忽然貼到哪咤耳畔,輕聲道:“我好歹也是姜丞相欽點的‘十萬火急救應使’,豈有陣前退縮的道理?”

“十萬火急救應使?”哪咤一怔,“姜師叔何時封你……”話未說完,旋即反應過來——東征前夕,楊戩曾特意叮囑他戰場兇險,務必小心。那時他少年意氣,拍著胸脯傲然道:“我可是姜丞相欽點的正印先鋒,豈有陣前退縮的道理?” 原來……這家夥竟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楊戩!”哪咤攥緊拳頭,毫不客氣砸向楊戩的肩窩,“你敢學我?!”

楊戩極其配合地痛呼一聲,整個人順勢躺倒,皺眉吸氣,仿佛那一拳牽動了傷勢,令他痛楚難當,再無力起身。

哪咤登時慌了神,立刻俯身去探他的脈息。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楊戩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眸底哪有半分痛楚,分明是狡黠得逞的笑意。

他長臂舒展,精準攬住哪咤的腰身,用力一帶。哪咤猝不及防,低呼一聲,半個身子便結結實實栽倒在楊戩懷裏。兩人鼻尖相觸,氣息瞬間交融。

空氣仿佛凝固一般,變得粘稠滾燙。哪咤忘了掙紮,只是怔怔看著近在咫尺的俊朗容顏,看著他深邃眼瞳中清晰映出的自己。楊戩的喉結難以自抑地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喑啞低沈:“哪咤……我來回奔波,還受了傷……”

哪咤心頭突突直跳,耳根如同火燒,他強撐著氣勢瞪向楊戩:“你……你又想騙我犒勞你?”只是那眼神,分明少了平日的銳利,添了七分慌亂三分羞赧。

楊戩眼底笑意更深,如同春水漾開漣漪,帶著篤定與期待,輕聲問道:“不知……先行將軍肯不肯?”

哪咤的臉徹底紅透了。他盯著楊戩看了半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用命令的口吻低聲道:“閉眼。”

楊戩從善如流閉上雙眼。

哪咤深吸一口氣,飛快地、蜻蜓點水般將自己的唇,輕輕印在楊戩微涼的唇瓣上。

一觸即分。

楊戩的身體微微一震,眸光瞬間變得迷離深邃,翻湧著比之前更濃烈、更滾燙的渴望。

“不夠……”他低聲呢喃,手臂收得更緊,將試圖退開的那人牢牢鎖在懷中,“哪咤,這不夠……”

哪咤被他看得心慌意亂,徒勞地掙紮了一下:“放開!這是師父的洞府,你……”

扣住對方腰身的手臂已然僵住,楊戩將下巴抵在哪咤肩上,良久未動。

察覺他呼吸灼熱紊亂,哪咤不免又擔心起來,輕撫他的後背,小心問道:“楊大哥?”

良久,楊戩總算松開,啞聲道:“哪咤,我這就去求你師父,向他稟明我的心意,求他老人家應允!”

話音未落,他已拉著哪咤起身下榻,就要去找太乙真人。

就在這時,洞府深處傳來一聲清咳。太乙真人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口,神色平靜無波,目光掃過兩人緊握的手,最終落在楊戩身上。

“楊戩,”真人的聲音不高,卻威嚴無比,“你的傷,已無大礙了吧?”

一腔熾熱瞬間被澆熄了大半,楊戩松開哪咤,收斂心神,恭敬作揖:“回稟師叔,弟子已無礙,全賴師叔再造之恩。”

“嗯。”太乙真人淡淡應了一聲,拂塵輕擺,“既已無礙,還不速速下山,去輔佐你姜師叔?”

楊戩心中一緊,知道這是逐客令,急忙開口:“師叔,弟子……”

“還不走?”太乙真人語氣微沈,將他未出口的話徹底堵了回去。

楊戩明白,此刻絕非剖白心跡的時機。他壓下翻湧的情緒,再次深深一揖:“弟子遵命。弟子這就下山。”

他眼神覆雜地看了哪咤一眼,終是轉身,決然離去。

“師父,我也去!”哪咤大急,擡腳就要跟上。

“站住!”太乙真人一聲斷喝,拂塵微擡,一股無形之力如同鎖鏈,將哪咤釘在原地。他目光嚴厲看向自己的徒弟:“你傷勢初愈,根基未穩,強行催動法力,恐損道行。不準走。”

“師父,我真的好了!”哪咤急得面頰通紅。

“嗯?”太乙真人尾音上揚,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那無形威壓讓哪咤周身湧動的法力瞬間平息。

所有辯解都卡在喉嚨裏,哪咤失魂落魄望著楊戩遠去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洞府入口的光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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