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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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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哪咤被勒令留在乾元山靜養,不得隨楊戩下山。他心中煩悶,又無處排解,只得提著一籃子嫩草,踱步到後山幽潭邊,去餵那只與他極親近、眉心有一點金斑的小鹿“點點”。

點點親昵地用濕潤的鼻子蹭他手心,可哪咤卻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無意識揪著草葉。他忽然擡頭,看向一旁整理庭院的金霞童子,悶悶問道:“金霞,你說……師父他老人家,是不是一直都不怎麽喜歡楊大哥?”

金霞童子正用掃帚掃去石階上的落葉,聞言動作一滯,臉上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覆雜神色。他沈默片刻,才低聲道:“師兄,何止是不喜歡,師父對楊戩師兄的心結由來已久,早在你還是靈珠子的時候就結下了。”

“靈珠子?” 哪咤愕然。他雖知自己乃靈珠轉世,對前塵往事卻是一片空白,如同蒙著厚厚的濃霧。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前世”竟與楊戩有著如此深的淵源。

金霞放下掃帚,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巔,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那時我剛被師父收入門下不久。洞府深處的琉璃蓮臺上,供奉著一顆靈珠。師父每日采集天地間最純凈的朝露、星輝、初陽紫氣,小心滋養著靈珠。可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註意到,靈珠表面有一道極淺、極細的裂痕。那裂痕淡得幾乎隱沒在光華裏,若非凝神細看,根本難以察覺。我曾好奇問師父:‘這靈珠是不是曾遭過什麽變故?怎會有傷痕?’ 師父當時只是沈默地望著靈珠,神色似有痛惜,又似蘊著慍怒,良久才輕嘆一聲,對我說:‘莫問。此乃你哪咤師兄之本源,好生看護便是。’”

“後來……” 金霞繼續說道:“有一天,我奉師命出洞采集幾味仙草,回來時見洞府外站著一個少年。看模樣不過十五六歲,一身風塵仆仆,衣衫破損,裸露的肌膚上滿是傷痕,顯然經歷過一番苦戰。他面色蒼白,神情疲憊至極,眼神卻異常執著,恭恭敬敬地對著緊閉的洞門行禮,懇求拜見師尊。”

“我回去稟報。師父聽聞竟有人能穿過他布下的四時之門,很是驚訝,但神識一掃洞外,臉色卻瞬間沈了下來。只冷冷拋下一句:‘讓他站著,不必理會。’”

“我心中不忍,卻也無可奈何。那少年就那樣站著,日覆一日,無論刮風下雨,烈日酷寒,始終保持著那恭敬的姿態,垂手立在洞門外。我實在看不過去,一次悄悄送去清水時,忍不住問他:‘你究竟是誰?為何執意要見家師?’”

金霞看向哪咤,神情中帶著一絲不忍:“他擡起頭,那眼中的疲憊與愧疚,令我至今難忘。他說他叫楊戩,欠了靈珠子一份天大的恩情,也害得他失了人形。今日來此,是為贖罪。”

“靈珠子?贖罪?” 哪咤的心猛地一跳,這是他第一次從旁人口中聽到自己“前世”與楊戩的關聯。難怪相府初見,自己用槍指著楊戩時,楊戩會說出那句飽含情誼的“是你”,原來在很久以前,他們便已相識了。

金霞點點頭:“我也是那時,才第一次從楊道兄口中,模糊知道了一些關於‘靈珠子’的往事。但師父心意已決,根本不見他。我雖同情,卻也無可奈何。他就那樣,在洞門外站了將近一年……”

“直到有一天,” 金霞的語氣陡然變得凝重,“師父正在蓮臺前打坐入定,突然毫無征兆地渾身一震,猛地睜開雙眼。那雙平日裏慈和睿智的眸子裏,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怒與殺意。他霍然起身,周身仙力鼓蕩,連隨身的佩劍都感應到主人的怒火,自行嗡鳴出鞘,被他一把抓在手中。師父滿面煞氣,一言不發朝洞外走去,那架勢……分明是要去殺什麽人。”

“就在師父起身暴怒的一剎那,” 金霞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蓮臺上那顆靈珠,突然發出‘哢嚓’一聲脆響。我驚恐地看去,只見那道本已彌合得幾乎看不見的裂痕,竟如同被無形巨力狠狠劈開,變得又深又長,幾乎要將靈珠徹底裂成兩半。”

“師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洞外。我擔憂靈珠,也擔憂外面,急忙跟了出去。只見洞府外,師父殺氣騰騰站在四時之門前,手中長劍寒光凜冽。而那位在門外苦等了近一年的楊道兄,臉上竟無半分懼色,反而像是終於等到解脫一般。他平靜地閉上眼,微微揚起下頜,對師父說道:‘師叔要殺我贖罪,楊戩引頸受戮,絕無怨言。’”

哪咤豁然起身,抓住金霞童子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楊大哥做了什麽?!師父真要殺他?!”

金霞童子被哪咤的反應嚇了一跳,隨即搖頭:“起初我也以為師父要殺楊道兄,可後來才知,師父要殺的,是你的好父親李靖。他鞭打你的金身,害你的本命靈珠破碎,也差點害你魂飛魄散。至於你與楊道兄的前世因緣,我就不得而知了。”

原來……那道險些致命的裂痕,竟源於李靖?哪咤頹然坐下,心中五味雜陳,半晌不能言語。良久才喃喃問道:“後來呢?”

金霞童子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繼續說道:“師父顯然沒料到楊道兄會如此反應,那股沖天殺氣不由得一滯,厲聲喝問:‘你還敢來?!’”

“楊道兄睜開眼,眼底盡是哀傷,他直視著師父:‘晚輩不敢求恕。只想……只想再見他一面……哪怕只是一眼……’”

“師父盯著他看了許久,臉上怒氣收斂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覆雜、難以言喻的神情。”

“‘想見他,不難。’師父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緩緩擡起左手,掌心正對著楊道兄的心口:‘但,我要從你這裏,取走一樣東西。’”

“楊道兄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問是什麽,只是將脊背挺得更直,斬釘截鐵地回答:‘只要能助靈珠子修覆本源,消弭我之罪過,無論何物,楊戩心甘情願,雙手奉上!’”

“師父眼中寒芒一閃,不知是讚許還是更深沈的怒意。他不再多言,掌心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瞬間籠罩住楊道兄的心口。”

“楊道兄渾身劇顫,臉色霎時變得慘白,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只見那金光之中,一團跳動不息,蘊含著磅礴生氣的半心虛影,並一縷純凈魂魄,被師父硬生生從他體內抽出。”

“金光收斂,那半心與魂魄被師父收入掌心。而楊道兄,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氣力,身體一軟,直挺挺向後倒去,徹底昏死在地。”

“師父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楊道兄,又低頭看了看掌心那團溫潤光華,臉上的堅冰終於化去,對我說道:“將他背回玉泉山,交給他師父玉鼎真人。告訴他……” 師父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五年之後,西岐城中,他自會見到他想見的人。”

金霞童子擡起手,輕輕撫摸湊過來的小鹿頭頂那小小的鹿角,嘆息道:“後來,師父回到洞府,將那得自楊戩的半心與一魂一魄,小心翼翼地融入了你的靈珠之中……”

小鹿點點早已吃完了草,正用溫順清澈的大眼睛看著哪咤。籃子從哪咤手中滑落,青草撒了一地。他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耳邊反覆回響著金霞童子最後那句話:

“師父將那得自楊戩的半心與一魂一魄,融入了你的靈珠之中……”

原來……楊戩曾為他,在金光洞外站立經年,引頸待戮;原來……他能最終托身蓮花,得以重生,是因為楊戩獻出了半顆心和一魂一魄。

巨大的沖擊如同驚濤駭浪,瞬息將哪咤淹沒。前世空白的迷霧被這殘酷真相撕開了一角,露出的是楊戩沈默如山、卻甘願以身為祭的守護。他終於明白師父那份不喜從何而來,也終於明白,為何楊戩待他,總有著一種近乎縱容、深不見底的情愫。

山風嗚咽,吹起哪咤額前的碎發,卻吹不散那令他窒息的心疼與茫然。重生之後,他早已忘卻前塵,可楊大哥,卻甘願為他剖心裂魂,始終默默守護著他。此刻,他心中有太多疑問,恨不能立刻生出翅膀,飛回西岐大營,找那人當面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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