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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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太後沒有讓他們等太久,便允他們入殿。

日出而作,魏燈表面掛著正經職呢,自然也在。

溫似練看看一屋子的宮人,開始覺得自己這樣來求太後做主的樣子實在像是活成了來找大人告狀的小孩——小孩能告狀,但她這個大人……就顯得太沒本事了。

見她這樣扭捏,太後還以為她有什麽秘事要說,便讓殿內的人出去大半。

倒是沒有讓魏燈走的意思,可魏燈像是會錯了意,竟然也隨著其餘宮人退下。

左右不算什麽,太後便沒叫住他。

氣氛都烘托到這個地步了,溫似練再不說點什麽,就是罪過了,她給江竹使了個眼色,讓江竹也退下去。

江竹無奈,聽從她來時的交代——不要擡頭讓太後註意到他,她自己來求太後做主。

這省了很多事,他欣然接受,就這麽一直低著頭退出殿外。

殊不知他這樣聽話,在溫似練眼中又以為自己對他而言極為重要了,心裏被滿足填滿,一點受了委屈的樣子也沒有,就這麽求著太後做主。

太後皺皺眉,自然不會因這種小事幫她,更覺得她這副模樣是嬌氣,便訓了兩句將她打發了。

雖然挨了訓,但有江竹給的愉悅做鋪墊,溫似練心中便沒覺得失落,腳步輕快地走出殿,要帶江竹離開。

還以為江竹會老實等他,誰知打眼沒能瞧見他人,是在宮女的提示下,才繞過院中松樹,瞧見了江竹。

不只有江竹,還有魏燈。

二人在交談的樣子。

認識嗎?溫似練想起第一回入獄時魏燈的神態,直覺他們果然認識。

她停下腳步,想側耳聽聽他們的談話,誰知江竹警覺,已經發現了她,向魏燈抱拳告辭,又到溫似練面前,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模樣,問:“娘娘可有答應?”

“沒有。”溫似練狐疑地看看二人,在離開長興殿後,才問道,“我瞧你和魏燈聊得歡快。”

江竹看出她的試探,無奈搖頭,笑道:“不讓我開口求太後,莫非也不讓我開口求太後的身邊人了?”

這話說的,好像在控訴溫似練小氣似的。

溫似練覺得這種控訴有種奇怪的親昵,心中哼了一聲,做作地別過臉去,卻也被他糊弄過去:“他只是個新來的寵物,能有什麽用?”

她心裏不是想貶低魏燈,只是說起來,話難聽,但是事實。

“能美言幾句也是好的……”

江竹聲音好像有些感慨的意味。

溫似練沒有註意,只是有理由抓住他的袖子了,快步走著,一邊道:“快點,本來就不受待見,今兒要遲到了!”

盡管他們腳步很快,也依然遲到了將近半個時辰,可想象中的被眾人冷眼的場景並沒有出現,甚至制範區和退火窯空無一人,有一種詭異的安靜。

二人面面相覷,一邊喘著氣息,一邊朝冶鐵區走去。

這鑄鐵坊專用於鑄造炊具,並不靠近礦山,送來的礦石並不大,都是經過礦區那邊處理篩選過的,省了一大步驟,直接投入豎爐冶煉即可。

冶鐵區裏堆滿礦石、木炭和石灰石,有中型大小的腰鼓形豎爐一個,但這一個豎爐,就已經使得滿室映照火光,還沒靠近,便瞧見熱浪在門口爭先恐後想要沖出。

然而在這種熱浪騰騰的環境裏,卻沒有聽到與之匹配的敲敲打打和投石添炭聲。

不安感在心中升起,走到門口時,這種不安達到頂峰。

而當一屋子圍在豎爐前的人聽到聲音,齊齊轉頭看來時,溫似練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覺得大家的神態都不像人。

木然、僵硬,但是整齊。

她下意識想跑,還是江竹冷靜許多,率先反應過來,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往地上看。

溫似練垂眸看去,神態也變得木然。

卻不是真的木然,而是呆立當場,恐懼到不知如何是好。

只見地上靜靜躺著一個人形的黑炭……

是焦屍,她很快可以肯定,這是一具燒焦的屍體,屍體的雙手向著眾人伸來,顯然是在掙紮求救。

她咽咽口水,壓下驚恐,將腦海中吳壬的屍體和井底的屍體調出來,勸說自己不是第一次見屍體了,也該鎮定了。

這樣的對比果然有用,她很快平靜下來,擡腳走過去,問道:“發生了什麽?”

也許是因她是眾人見到的第一個不僵硬的人,見到她走來詢問,眾人便齊齊放松些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對看起來最能擔事的她述說起起因。

“大夥都在忙著,也不知誰喊了一聲‘爐子裏好像有人’,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這樣喊,大夥便趕了過來,看到爐子裏的人掙紮想要出來,終於想起用鐵鉗幫忙,可惜……”

死的是匠師丁。

可惜出來後,眾人想起來要控制著匠師丁不要帶著一身火亂跑,畢竟周遭的一切都易燃。

於是等到終於用一桶桶水將他身上的火澆滅的時候,他已經沒了氣息。

溫似練看著周圍被焦屍掙紮時波及的痕跡,可以想象當時的場景有多麽混亂,眾人有多麽慌張。

即使在現在,多數人也是白著一張臉,沒有從親眼見證一個人飽受折磨的死亡中回過魂來。

不過匠師甲是在礦區待過一段時間的,在更危險更艱苦的礦區,想必常常有人死亡,是以他是裏頭最快平靜下來的一個。

但這不代表他可以真的像個領頭人一樣,處理這次事件並為這次事件擔責。畢竟在礦區時他只是個小礦工,見過死人的經驗並不能給他帶來更多能力。

見溫似練來了,他想起溫似練是皇帝欽點的人,認為她是必然能管事的,於是想將一切甩給她來處理,遂主動道:“溫姑娘,這是個意外,想必丁匠師是在加料口處檢查時不慎跌入爐中,這兒還是第一回發生這種事,你看如何是好?”

溫似練仰頭看著面前的豎爐,心中也為一條生命惋惜。

加料口位於這個兩人高的豎爐頂部,為了方便投入礦石木炭和石灰石,並沒有設置任何圍欄和遮擋。

若是不夠小心,或是突然崴腳,確實很容易跌落。

眾人因為匠師甲的話,齊齊帶著期盼看著溫似練,希望她能給他們一個定心丸。

他們雖有許多人是打鐵的,知道這行危險,但還從沒親眼見過這場面,另一些原本只是造炊具的,就更是心理脆弱了。

人們常說“命如草芥”,卻也常說“人命關天”。前者常常用於自哀自嘆,後者常常用於對待他人。

現在,在這群見證者眼中,便認為“人命關天”,誰也承擔不起。

有人小聲道:“怎麽辦,丁匠師他婆娘老虎一般,可難纏了,本來是想著來城裏能安全,這才強迫他來鑄造炊具的,誰知反倒沒了命,她定要來鬧的!”

“她來找我們鬧有什麽用,又不是我們害的,有本事她鬧到……”

“就是沒本事,才只能鬧我們吶!”

“他有一雙兒女,還有一把年紀的爹娘,這一家子往後可要怎麽活啊!”

“上頭肯定會有撫恤金的……”

“呵,有多少?什麽時候給?給到他們手裏又還剩多少?夠他們活一輩子嗎?”

溫似練一一聽在耳中,心中對丁匠師愈發憐憫,默默記下他的難處,想要處理好他的身後事。

尤其是現在沒有一個人站出來主持大局,又被眾人這樣期盼著,她便自覺自己有這個責任,義不容辭地站出來,沖眾人道:“大家先到制範區待著,這兒兩個出入口留幾個人守著,不得有人靠近,我這就去找考工丞說明此事。”

她畢竟不是純古人,遇到事故首先想著現代刑偵劇裏的操作——保護現場,讓相關人員來調查一番,才能確定是他殺還是自殺或者意外。

眾人得到安排,紛紛離開,並在溫似練問出誰願意留下守門時,眾人也改變昨日態度,願意搭理,由著她挑選了幾個人守門。

包括吳從海在內,人群都往制範區走去,很快散開。

此時溫似練才看到,方才被人群擋住的宋令安。

她想起人群中吳從海被嚇的同手同腳的模樣,想必現在還沒回過魂來呢,倒不能責怪吳從海沒有帶走自己的徒弟。

宋令安離爐子最近,但他早已失了魂,坐在地上,抱著雙膝盯著爐子,身子不住的發抖,嚇傻了一般。

溫似練畢竟年長,心中升起憐惜之情,走過去就想摸摸他的頭安撫。

宋令安卻猛地一個激靈,好像她是什麽洪水猛獸,迅速避開。

但這一舉動總算讓他不再發楞,緩緩將視線移到溫似練臉上,看清是誰後,他委屈地落下淚來:“是我喊的,是我喊的,就只有丁匠師理我,我本來想找他的,沒想到爐子裏有人……嗚嗚……沒想到是丁匠師,嗚……”

他哭得實在可憐,江竹都有些動容,將他扶起來:“沒事了,沒事了。”

有了兩人輪流哄著,終於將宋令安帶出了門。

有著造竹編炊具的名氣,溫似練和考工丞關系還行,再由考工丞領著,將此事告知了考工令,並提出請廷尉處的人調查一番,確定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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