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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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十幾分鐘, 葉西寧頂著腫眼泡出來,一動不動地盯了陳熙彤一會兒。

陳熙彤當即會意, 回避,洗碗去了。

結婚一來她一共刷了三次碗。

一回沾了滿手油, 擠了兩滴洗潔精,在池子邊搓手搓了三分鐘。

另一回,手抽筋, 玩雜技似的讓碗在胳膊上滾了兩圈,摔地上碎了一地。

最後一回,把原本不怎麽臟的碗盤泡在油沒倒幹凈的鍋裏, 泡得裏裏外外全是油。洗個勺子, 滋了自己一身水。

她的大小姐屬性被葉盛昀嘲笑了好一陣,再沒讓她刷過碗。

她說失敗幾回有經驗了, 葉盛昀也沒準。

她白天晚上都要上課,本來也沒在家吃幾頓,就那幾頓還像下館子一樣,筷子一摞, 甩手做作業,從來不操這個心。今晚她也不是為了在小姑子面前表現, 純粹是想著心事, 路過時看見餐桌上的殘羹冷炙,冷不丁幹了活。

心事的內容無他,是從陳渙章那兒出來以後遭遇的一切。

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回憶起糟糕痛苦的經歷,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承受的折磨, 而是局外人的眼光看法。

可笑她居然怕葉盛昀像傳統男人一樣嫌棄自己。

她抱著這麽大勇氣跟他說這些,不是為了表現阮鳳萍有多無辜,而是想證明,一個真正愛自己的男人可以接受這些不堪的往事,在他面前,什麽都不必隱瞞。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坦白難以啟齒的秘密,第一次沒有用陰暗對抗不為人知的陰暗,也是第一次明白,世上的因果皆是一碼歸一碼。犯的錯該認,知道錯得改,受到的無妄之災、攤上的欲加之罪,同樣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敬,而不是動用極端手段反擊。

從前別人勸她,被人欺負了也別還手,會把有理變成沒理,失了風度。

那時候她覺得這些人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她都快要死了,只剩下最後一根稻草,就算這根稻草上沾滿了劇毒,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抓住,何況是以牙還牙。

可現在她懂了,很多事情只要挺過去一定能找到更妥當的解決方法,不是誰占道德制高點,或者輿論導向就是勝利。更不是用有理沒理粗糙概括的。而是有一天捫心自問,堂堂正正,並沒有揭開傷疤告訴路人自己有多慘,也沒有因為一時沖動禍及懷揣善意的好心人。

站在女性的角度,她能原諒阮鳳萍,但絕不會再叫一聲母親。

要不是這個女人嫁給了葉翰忠,她和葉盛昀一點關系都沒有,現在算怎麽回事?

她愛葉盛昀,愛到和他分開一天都不行,更別說認下這層關系了。

葉盛昀是那麽聰明冷靜的一個人,對此只字未提,大概也是這麽想的。

她實在不懂,為什麽這個女人沒臉在陳渙章身邊待下去,卻有臉另嫁他人?她不是反對女人改嫁,就是弄不明白,臉皮怎麽還帶厚此薄彼的?

這麽想想,她完全能理解葉盛昀為什麽那麽厭惡隱瞞。

好在她屢教終改,好在她和阮鳳萍壓根不是一類人,好在葉盛昀沒有因為阮鳳萍的所作所為遷怒她。

年少無情,只覺懸崖勒馬亦是罪過。歷盡千辛,方知人皆有過,勒馬難得。

**

兄妹倆經過一番長談,溝通的結果是,葉西寧把陳熙彤還給他,孤零零睡一張床。

可以盡情旋轉跳躍一字馬。

年底葉盛昀經常和關系好的同事聚餐,她就拖著一只小瘸腿給陳熙彤做三餐。

女孩子賢惠不賢惠且再說,心靈手巧是一種天賦。

陳熙彤擅長用煙盒做手工畫花鳥圖,緣物寄情,托物言志,葉西寧呢,擅長做西式糕點。

她喜歡做,又不敢吃甜食,烘好了蛋糕,帶著防燙手套,端著滾燙的盤子,攆著陳熙彤滿屋跑。

“彤彤,來一口。”

“不吃。”

“你吃一口嘛,我做了好半天呢。”

“不要。”

葉西寧被高冷地拒絕了兩次,幹脆湊到陳熙彤面前,更賣力了:“你聞聞,新鮮出爐,香噴噴熱騰騰的烤蛋糕。你看這上面的芝麻,蛋糕店肯定不會撒這麽多,我這個超實惠。”

陳熙彤草草瞥了一眼:“這什麽啊,我密集恐懼癥都要犯了。”

葉西寧聞言傷心地耷拉著腦袋,數胚子上的芝麻粒,一顆一顆數。

陳熙彤見不得她可憐兮兮的樣兒,拿起叉子叉了一塊,怕渣掉到地板上,把嘴湊到盤子上方。

異口同聲兩聲驚叫。

陳熙彤問:“你怎麽了?”

葉西寧說:“燙到手了,你呢?”

陳熙彤答:“燙到嘴了。”

葉西寧靦腆一笑:“不要告訴我哥好不好?”

陳熙彤問:“怕他說你?”

葉西寧點頭,說:“上次跟你說了不該說的話,他教育了我一晚上。”

葉盛昀晚上在外面跟同事吃的燒臘,都是律師,註意形象,剩了一大盤牛骨頭沒人啃,就一人打包了一大塊帶回家。

葉西寧饞,揀了一塊割下來的牛肉過嘴癮,嚼了嚼,到房間裏偷偷吐掉了。

他們家的作息被葉盛昀定得很規律,十一點必須睡,早晨五點半起,跑完步回來吃早飯。

葉西寧屬於那種無論幾點睡早上都起不來的賴床達人,骨折以後起得更晚了,葉盛昀又捏她鼻子又掀她被子都沒把她從床上弄起來,結婚以後很多事也不方便,索性不管她了。

葉西寧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水聲交談聲腳步聲就像夢裏的一樣,叫了幾聲都沒人應。

餐桌上擺著半涼的饅頭,一雙用過的筷子。

她端起放饅頭的盤子準備放到鍋裏熱,一揭開鍋蓋,一塊肉沒少的牛骨頭端端正正擺在中間。

她哥哥嫂嫂吃的幹饅頭啊。

真是的,說她胖,還把好吃的東西留給她,葉西寧眼眶熱熱的。

她才不吃獨食,把牛骨端出來,把饅頭放進去,打著了火。

葉盛昀是個好哥哥,特別稱職的哥哥。

讀了這麽多年書,從九年義務教育到大學,班上總有非獨生子女家庭,要麽生的雙胞胎,要麽就是像她家這樣,交罰款,放棄一切福利,生兩胎。

有的哥哥嫌弟弟妹妹煩,有的哥哥以逗弟弟妹妹玩為樂趣,但葉盛昀自始至終對她非常溫柔耐心。

當時讀的私立學校,是專門為官富星二代設立的,她跟小夥伴們受到的家庭教育簡直是天壤之別。

大家不會刻意提身上穿的什麽牌子,但攀比心是避免不了的,在這樣的環境呆久了會自卑,十分渴望自己出生在更富有的家庭。

她跟葉盛昀說了以後,葉盛昀沒罵她,給她買了第一雙一千多塊的鞋,告訴她,一千塊錢的鞋子穿在腳上是這樣的感受,接下來的路就要靠她自己走了。

這雙鞋她這一生就穿過兩回,一回是在店裏試的時候,一回是買回來第二天穿著去上學。一路上走走停停,鞋上沾一點灰都要蹲下來擦半天,結果那天上學遲到了。

她也就知道了,為什麽人家總說奢侈品是社會身份的象征。

用不起,有一兩件當寶似的供著。

用得起,多貴都能隨便糟踐。

產生這種心理後,她輕易就答應了同班一個二世祖的告白,人家帶著她潛水、沖浪、坐快艇、打高爾夫,給她買各種名牌衣服,但用別人的錢心裏不舒服,出去玩總苦著張臉,一來二去,兩人的關系越來越生疏。

終於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的男朋友同時在和另一個女生交往,一氣之下把身上能還回去的東西都照對方的臉扔了過去,讓第一任男朋友在醫院裏躺了半個月,從此對這些王孫公子深惡痛絕。

她再也不理文佳惠了,連後來用那麽多年感動她的賀弛也只能勉強做朋友。

她靠著自己的實力進了北影,人家在睡覺,她無聲無息地爬起來練功,人家留十滴汗,她的衣服能擰出一斤水。

她忘了自己是怎樣一步步走到今天,稍微發達便開始驕縱懈怠……

可若有一天,她迷途不知返,一定選擇做回十年前可愛的她。

葉盛昀夫妻起了個大早,是為了去集貿市場買紙、筆、剪刀,這些材料。

春節降至,按習俗得剪窗花。

陳熙彤用鉛筆畫圖,兄妹倆照著輪廓剪,但剪出來完全是不一樣的效果。

葉盛昀剪出來的標標準準,每一刀都正好壓著畫的線,可葉西寧每張圖都加進了自己的想法,看著成品哈哈笑。

就算她飛揚跋扈,蠻橫不講理,陳熙彤依然覺得這姑娘是十分美好的女孩子,純潔得沒有一絲汙點。

哪怕因為性格招致了災禍,也有人守護她、喜歡她、為她著想。

她想和誰交朋友就和誰交朋友,想崇拜誰就崇拜誰,想討厭誰就能討厭誰,就連犯錯也是犯無傷大雅的小錯誤,自在得令人嫉妒。

陳熙彤看著兄妹倆晾著剪好的窗花對比互損,只覺得歲月靜好。

新年,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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