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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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四天才是春節, 可文佳惠等不及了,兒子女兒說好了似的, 就是不去看望她老人家,她心急火燎地跑過來摻和, 黎明即起,掃灑庭除,差點把葉西寧逼瘋。

葉盛昀買的房子也就三室一廳, 餐廳是客廳用隔斷割出來的,三間房最小那間做了書房,剩下兩間, 一間主臥, 一間次臥,當客房用。

文佳惠來了以後沒地方住, 只有跟女兒擠一張床,年紀大了呼吸系統有點兒小毛病,晚上睡覺鼾聲雷動,葉西寧不僅睡不著, 躺在床上還能感覺到自己跟著那鼾聲張嘴巴。呼吸困難,像嗓子裏卡了一口老痰, 困得腦仁疼, 耷拉著眼皮死活睡不著。

三點左右好不容易撐不住睡過去了,文佳惠醒得比她哥嫂都早,五點鐘拉著她說話聊天,問她在人藝的生活。

“我討厭過年。”葉西寧頂著黑眼圈邊擦玻璃邊抱怨。

葉盛昀知道她為什麽這麽說, 跟她講:“你出生沒倆月的時候天天哭,媽都是半夜爬起來哄你,一天睡不滿四小時,沒日沒夜地工作掙錢,顧不上你,叫我帶,母乳都是提前吸出來存著的,看著就疼。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不到一天就開始嫌棄了。”

葉西寧撇撇嘴:“我也就沒睡好心情不好,發句牢騷,你能保證媽當初帶我的時候沒抱怨過嗎?當初她天天怨爸,我又不瞎。”

葉盛昀正色:“你現在越來越沒大沒小了,長輩是你能議論的嗎?”

葉西寧小聲嘀咕:“老古董。”

葉盛昀皺眉:“你什麽態度。”

葉西寧負氣不吭聲。

葉盛昀把話撂這兒:“你不樂意聽,我也懶得說你,反正再過幾年我就是當爹的人了,教自己的小孩肯定比教你用心。這是我說的最後一遍,你愛聽聽,不聽拉倒。過了年你就二十五了,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規則,這個世界容不下自私的人,你有脾氣,別人也有,讓著你的人要麽素質高要麽背後使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連好賴都分不清。別說你們那個圈子,幹什麽你都走不遠。”

葉西寧被她說得紅了眼眶,拽他袖子:“哥,我錯了,你別不管我。”

葉盛昀擡手掙開,托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著自己:“哭,哭有什麽用?我上次怎麽跟你說的?說了你聽嗎?聽了你改嗎?一說你就可憐兮兮的低頭,這年頭要是可憐有用,就不會有那麽多乞丐跪一天要不到一分錢。”

葉西寧哭出聲,抹著眼淚說:“現在本來就沒發行一分錢。”

葉盛昀被她氣笑了:“洗把臉去,別讓媽看出來,也別當著她面別擺臉色。不管她多不好,都是生你養你的人,不求多感激,至少別傷害她。你要是認我這個哥,就聽我的,不然以後你喊誰叫媽都無所謂,自己過自己的去吧。”

他把葉西寧訓得服服帖帖,連吸鼻子都不敢:“知道了。”

文佳惠不愧是當年的勞動婦女,幹起活仔仔細細,邊邊角角都不放過,等他們一起床就把被子掀了,底下墊的褥子抱到陽臺曬,邊曬邊用撐衣桿撣,一拍揚起滿天灰。洗衣服、擦地、噴消毒水,清掉廚房瓷磚上的油汙,跑到浴室擦鏡子,陳熙彤過去幫忙的時候文佳惠正在整理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她的日用品都在臥室,這些都是香水,浴室陰暗潮濕不易揮發,洗完臉正好噴點。

文佳惠邊忙活邊問她:“也不知道哪些過期了,你過來看看。”

陳熙彤不確定香水有沒有保質期,反正放久了她是不會再用了的,回答:“這些都是結婚以後才買的,有半年了。”

腳邊堆了十好幾瓶,說完她還怕婆婆嫌她不會過日子,亂花錢。

不想文佳惠突然回頭,問:“送我一瓶行嗎?”

“?”

文佳惠見她楞住,難為情地笑:“這麽多你也用不完,我就要一瓶。不太懂香水,你眼光肯定不錯。”

這下陳熙彤明白了,和她一樣蹲下來,拿一瓶噴點給她聞:“這個可以嗎?我也不是特別愛集這個,好多都是聽口碑買回來的。有的前調不好聞,尾調還湊合,中調聞不到。她們都在評哪種花更高貴,我覺得和穿什麽有關,反正價都差不多。我鼻子不靈聞不出來,聞著舒服就往身上噴。不喜歡的幾乎沒用過,喜歡的也用得差不多了,要不您選一個,我給您買一瓶,正好我還沒想好送您什麽新年禮物。您要有喜歡的牌子,我把系列給您買下來。有幾家在推新年限量版,就是不知道現在預訂來不來得及。”

文佳惠說:“不用不用,就這瓶就行。”

陳熙彤微笑:“您想要什麽就說,我喜歡你這樣問我要禮物,這樣就可以偷懶不用自己想了,這回您放心,早跟盛昀商量過了,他不會怪您的。”

文佳惠熱淚盈眶:“哎,你真像我親閨女。”

陳熙彤笑意不減:“我和西寧不一直都是您女兒嗎?”

手機在口袋裏“嗡嗡”震動。

陳熙彤掏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半天,接通,旋即變了臉色。

“你好,我是向維的爸爸。”

**

向啟光叫司機來接的陳熙彤,黑色外觀的無品牌車駛過長安街,又開了好久,在山腳下停了下來。

從山頂傳來嘹亮悠長的佛鐘聲,山下亦是清靜之地。

向啟光的秘書也一把年紀了,和善地微笑,並未跟她交流,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領她去見不遠處的向啟光。

枯枝敗葉鋪就的路上刺梅成林,景致壯麗。

陳熙彤卻無心觀賞,從她上車到現在,身上帶著明顯的殺氣,腳下的殘葉被她碾得四分五裂,在距向啟光五米的地方停下腳步,眼神陰戾地望著他。

向啟光並不害怕她這尖銳到能殺人的眼神,大概官當得久了,舉手投足都很有氣場,略一展手,和藹地說:“過來坐吧,我們慢慢聊。”

陳熙彤定定盯了他五秒,依言在石桌前坐下來,臉色卻絲毫沒和緩。

向啟光飽讀詩書,溫潤得像塊玉,看了她一會兒,笑了,給了她一個文件袋,裏面是購買“一九夜”的所有材料:“這個物歸原主,付的錢就當做打擾你平靜生活的補償了。向維違反紀律被降了職,在關禁閉,沒法親口和你道歉,我代他向你說句‘對不起’,對你同伴的逝世深表歉意。”

不提小刺頭還好,提到小刺頭,陳熙彤的眼球瞬間充血,笑得諷刺:“我想知道,你們這些玩權力游戲的人怎麽做到面不改色原諒自己的,難道在做了那樣的事以後,沒有一點愧疚之情嗎?”

即便小刺頭的死因只跟她搭上了一點關系,她都到現在仍在自責。

四處張燈結彩,她卻煞風景地偷偷給小刺頭燒紙錢,最後火滅了,她把手伸進餘溫尚在的灰燼裏壓抑地低泣,燙出一手泡才慌張地害怕葉盛昀發現。

可他當時就站在她身後,看見了什麽也沒說,蹲下來在上面插了根樹枝,雙手合十。

似超度,似悼念,似請求寬宥她的罪孽。

她靠在他懷裏失聲痛哭,怨自己的懦弱和無能為力。

當時他沈默了好久,沒問她以後這麽反覆無常該怎麽辦,也沒問她為什麽遲遲走不出來。

也許早就明白,精神上的折磨是最為痛苦和持久的。

為什麽眼前這個人卻可以忘記過去所做的一切,飛黃騰達呢?

向啟光沒再笑,平和陳述:“我想你可能對我有誤會,你所了解的那些事,我都沒做過。可能做這件事的人當年只是害怕被追責才栽到了我身上,現在被有心人利用掀起了風浪,受到無妄之災,家庭突然破裂,被停止審查,我也是受害者。追查下去是我的事情,你不懂政治,也不需要懂,但有一點我必須告訴你,我向啟光清清白白,問心無愧。”

陳熙彤冷笑:“您覺得我傻嗎?”

向啟光依然波瀾不驚:“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說的這些都是事實。我理解你的心情,也明白你的感受,但能表歉意的只有向維給你帶來的困擾。他年紀輕,不穩重,被人利用,好在要做出格的事前被我制止了,沒有造成更嚴重的後果。實在是我管教不嚴,以後會好好教育的。”

陳熙彤有點信了。

因為向維之前當著她的面威脅過葉盛昀,她也在一九夜門口親眼看見他給什麽人打了電話,但除了抽了她幾管血,留她做了個“客”,再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報覆。也許他放話以後的確搗了什麽鬼,卻因為向啟光的插手夭折了。

她將信將疑地問:“那您當初為什麽會出現在那種場所?”

向啟光沒有正面回答:“如果你非要討一個公道,我可以和你再做一次DNA鑒定。”

陳熙彤笑笑,搖頭:“不用了,既然別人能嫁禍給您,您想要另外的結果也能動手腳。我只是個小人物,您能屈尊跟我道歉解釋,已經夠受寵若驚了。”

向啟光問:“你還是不信?”

陳熙彤看向別處,不冷不熱地說:“您說過,我信也好,不信也罷,您說的都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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