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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臨行囑咐什麽鬼(上):“你覺得那已經是終點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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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臨行囑咐什麽鬼(上):“你覺得那已經是終點了,是嗎?”

所有計劃敲定之後,在正式行動前要做的便是些必要的準備工作。

在連續幾天的高強度工作之後,那場耗盡心神的實時指揮成了壓垮連雲舟的最後一根稻草。自那之後直到正式行動前夕,他都沒有體力再進行任何腦力工作。身體被強制調整到了節能修覆模式,讓他只能成天昏睡著。

唐希介放心不下他哥,見縫插針地往連雲舟的臥室裏跑,盡可能節約出精神給病人調養身體。連雲舟就這樣休息了兩三天,總算恢覆了幾分精神,不至於衰竭到連話都沒力氣說。

即便如此,當唐希介看到對方坐著輪椅出現在自己房間門口時,仍不免吃了一驚。

“哥?你怎麽來了?”他急忙放下手裏的東西迎上前,“你已經能下床了?”

唐希介正在房中整理行裝。按計劃,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裏,他都將暫住在汙染區內異能管理局的營帳中。

連雲舟坐在輪椅上,即便室內暖氣充足,他仍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身下坐的輪椅是特制的高背款式,能穩穩托住他虛軟無力的身體。

他微微笑了笑,輕輕拉了下蓋在腿上的薄毯:“走路還不大方便,但坐著說幾句話倒沒問題。”

“再過幾天就要行動了,”他擡起眼,目光柔和地落在唐希介臉上,“我再來囑咐幾句。”

唐希介推著連雲舟的輪椅進入臥室。室內光線柔和,敞開的行李箱隨意攤在地上,幾件衣物和裝備散落一旁,顯得有些淩亂。

連雲舟的目光在箱子上停留片刻,隨後笑瞇瞇地問道:“緊張嗎?”

“不可能不緊張。”唐希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緊張是正常的,”連雲舟語氣溫和,“但你還在擔憂別的事情嗎?”

唐希介沒有立即回答,只是走到床邊坐下。他看著他哥搭在毯子上那雙蒼白消瘦的手,沈默良久,終於低聲問道:

“哥,我會變成怪物嗎?”

只要踏入那間實驗室,就有機會解開這個盤旋他在心中的問題。可唐希介卻再最接近答案的這一刻猶豫了。

如果他真的是連山的實驗品,如果真的自始至終都是這場陰謀的核心,那麽他究竟會變成什麽?

“——有我在,不會。”連雲舟溫聲答道。

唐希介幾乎想笑。連雲舟現在的身體狀況甚至不允許他前往前線的指揮中心,他只能在家,在那張堆滿枕頭的床上進行遠程指揮——他又能做到什麽呢?

可這一瞬間,聽到連雲舟那樣平靜而篤定的聲音,看著他那雙認真望向自己的眼睛,唐希介又不由自主地相信了。

盤旋的恐懼與深埋心底的懷疑忽然間煙消雲散,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托住了下墜的心,帶來了奢侈的安心感。

唐希介低下頭,很輕地“嗯”了一聲。

連雲舟繼續道:“其實我在想,或許你確實比我更適合執行這個任務。”

唐希介心頭一跳,剛要開口反駁,卻被連雲舟安撫性地輕拍手背制止了。

“我的意思是,”連雲舟緩聲解釋,“或許你可以反過來利用這一點。他的陰謀,我們能從你身上找到線索。而你是最清楚你身上有哪些異常的,不是嗎?”

唐希介覺得胃裏沈甸甸的,他低聲道:“……我很害怕。”

害怕失去現在的生活,害怕自己在危急關頭掉鏈子,害怕命運以最殘忍的形式砸到他頭上。

“我知道你會害怕,但我希望你可以試著克服它。”連雲舟少有地沒有直接回應對方的情緒,而是采用了說教的口吻。

“我情願你在行動的時候逼自己一把,克服困難,也不要等到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再來後悔。”他微微吸了口氣,才繼續說下去,“事後發現自己原本可以更努力一點,原本有機會做出更好的選擇是很痛苦的。”

唐希介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好像看到了對方眼底掠過了一絲極淡的痛色。

“不會那麽糟糕的,你放輕松,別太擔心。”唐希介反倒開始擔憂起對方的身體來。

連雲舟保持著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倒還好,但他一旦強硬起來,唐希介就忍不住開始懸起心。這人像一件布滿細微裂痕的瓷器,任何一點反作用力都可能讓那些裂紋徹底綻開,將他整個人摧垮。

唐希介把連雲舟放在膝蓋上的手抓過來,捂在自己手裏。果然,那雙手冷得厲害。

他從一開始就不同意連雲舟參與這次行動的計劃,更不要說在行動的過程中遠程監視和指揮了。任何一點壓力,對眼前的病人而言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我其實想說——抱歉,我……”連雲舟難得地卡住了,話到嘴邊卻怎麽都說不下去。

他偏過頭,閉上眼,開始深呼吸。想要說的話還沒有出口,情緒率先一步在身體裏肆虐開來。心跳毫無征兆地漏掉數拍,緊接著開始砰砰狂跳,撞得他胸口發麻,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

連雲舟條件反射地想抽回被唐希介握著的手,不願讓對方察覺自己此刻的失控,卻發現連那點力氣都沒有。濃重的乏力感如潮水般湧上來,他脊背發軟,幾乎錯覺自己要從輪椅上滑下去了。

唐希介幾乎要站起身沖出去喊江與青了,才看見輪椅上的人眼睫顫了顫,緩緩重新睜開眼。

連雲舟視線還有些渙散,卻勉強勾起嘴角,擠出一個蒼白而勉強的笑容。

“有點難看,不是嗎?”他低聲說道,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盡的無力。

他在短短幾秒內強行把情緒穩住了。雖然還是虛弱疲憊得厲害,但是好在沒有發抖,這最明顯的癥狀被他成功壓回了身體深處。

“你應該看過記錄了。我不該這麽矯情的。原諒我。”連雲舟垂下眼,聲音輕得像嘆息。

“沒有矯情。”唐希介輕聲回應,用手搓了搓對方冰涼的手指,試圖傳遞一絲暖意。“你繼續說,我聽著。”

為了這次行動,唐希介確實仔細研讀過之前所有關於實驗室探索的記錄。

……他大致能猜到連雲舟現在想說什麽。

對於唐希介來說,寫在傷亡記錄裏的一個個名字是值得尊敬的烈士名單,但對於連雲舟而言,那都是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

“我們在那裏折損過太多戰力。”連雲舟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時聲音仍是低啞,“連山對異能和汙染的掌握水平一直在提高,從最先攻破的分實驗室到最後的核心實驗室,內部的防禦裝置和駐守戰力都在不斷升級。基本上每一次探索我都盡量參與,但是……”

“沒事,不用說下去的。”唐希介輕聲打斷了他,不忍再聽。

按照異能局的章程,所有行動的傷亡記錄都必須寫明原因。唐希介讀到的死因有很多,有的是被連山馴服的墮化異能者撕裂,有的甚至直接死在連山的異能之下。

但更多的死亡,源於汙染:環境的汙染,連山研制的汙染武器,實驗室裏飼養的高階汙染生物的攻擊……

即便是在廣陌親自坐鎮的探索任務中,也依然存在著因汙染濃度過高而死亡的案例。

也依然有隊員在即將墮化的邊緣,為了避免徹底失去理智、傷害同伴,而選擇提前了斷自己的性命。

“看著隊友死去是非常痛苦的體驗。”連雲舟避開了唐希介的視線,聲音低沈,“我希望你這輩子都不要經歷。”

“……放棄是很困難的決定。那時我仍是異能管理局的局長,也是探索行動中的最高決策人。這些決定和犧牲我全權負責。”

唐希介靜靜地看著他。

此刻的連雲舟陷在輪椅裏,身形單薄,面色疲憊。但是當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依舊平穩堅定,目光清亮得讓人想不到這雙眼睛曾經映出過多少血光。

唐希介試圖描摹著當年的廣陌在行動中的心境。

幾個月前,連雲舟剛因肺部舊傷發作住院歸來、身體尚且虛弱,卻仍有能力強行將唐希介從墮化邊緣拉回來。

可以想見,幾年前,當時身體狀況尚且不錯的連雲舟,卻對已經被汙染的隊友見死不救,是出於自我保全的考慮。

為了在未來可以繼續高強度作戰,為了確保自己不會因異能過度消耗或身體崩潰而被迫退出前線,他選擇犧牲了當時的隊友。

連雲舟的視線離開了唐希介的臉,他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恍惚,像在自言自語:

“我想,契刀後來選擇離開,或許也和這些犧牲有關。逝者中有她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很驚訝她現在還能這樣平靜地與我對話。”

“我原本來找你,其實也是想談這件事。”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原諒我這種時候自私一點。”

連雲舟擡起眼眸,總算和唐希介四目相對。

他一字一頓,極其認真地說道:“我想要你活下來,希介。”

從最功利的角度講,哪怕裴知予、楚鐵,甚至參與行動的其他所有異能者死了,都不會影響他作為快穿者的任務評級。

但是唐希介的死亡會。

另一邊,唐希介聽到的則是自己在世間好不容易找到的血親,對自己最直白、最不加掩飾的珍惜。

廣陌作為指揮官,割舍掉了一路陪伴著走來的朋友;作為戰士,獻出了自己的健康。但是無論如何,他都沒有辦法放棄自己的家人。

這是廣陌——連雲舟,最後存留的一點點私心。

而連雲舟沒有停在這裏,他繼續說了下去:“但是我沒辦法說這樣的話,我沒辦法要求你選擇自己。”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個機會,可以用其他無關的npc的性命來換唐希介的,他會怎麽選呢?

寧長空一定會說:我全都要。

誰都不要放棄,誰都不用犧牲,如果一定要犧牲的話,犧牲我就可以了。

但是他現在沒辦法這麽選。這樣的身體,除了這最後一口氣,已經什麽都給不了了。

他盡可能地維持著表情的嚴肅,但是過於虛弱的身體終究限制了他對情緒的掩飾能力。

唐希介凝視著對方,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第一次在連雲舟臉上看到如此清晰可辨的難過。

這種神情出現在這張一向克制冷靜的臉上,看得人心裏發酸。

“……所以我希望你做出不要讓自己後悔的決定。”連雲舟最後只是這麽說。

他難道能為了他的任務強迫唐希介無論如何都要保全自己嗎?別搞笑了,這會毀掉這個孩子的。

連雲舟微微向前傾身,目光灼灼,像要把每個字都烙進對方心裏:

“不管在那裏發生了什麽,看到了什麽,不要讓自己後悔。”

無論如何,他都希望這個年輕的孩子能做出無愧於己心的選擇。

無論結果如何。

這是作為快穿者能給出的最誠摯的祝福,和最重的許諾。

唐希介看著連雲舟的眼睛,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睛此刻灼熱地亮著,閃著執拗的光。

唐希介幾乎想要脫口而出,說我會的,我當然會。

在這樣的目光註視下,他知道,不管未來發生什麽,他都能放心去闖了。

如果他犧牲,會有人以他為榮;如果他選擇割舍無法挽救之人,哪怕自己都被愧疚吞沒了,也依然會有人能夠理解他、支持他。

這就是家人——不,只有連雲舟能夠提供的支持。

與此同時,在唐希介心中,另一個問題被這場對話悄然喚醒了。

那個在閱讀材料時,曾不止一次浮現的念頭此刻像鬼魅般重新浮上意識表層。唐希介想要驅逐它,想徹底沈入家人給予的暖意裏,可那股寒意卻固執地盤踞不去。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反問道:“那你呢?哥哥,你有後悔過嗎?”

連雲舟一楞,顯然是沒料到唐希介會在這時反問。

他有些困惑地組織了語言,回答道:“每一次犧牲都讓我感到遺憾。我不能說我每一次都拼盡了全力……我只後悔自己不夠強,不後悔我做出的選擇。”

“我是說,變成這個樣子,身體變得這麽差,你後悔嗎?”唐希介緊緊盯著他,不肯錯過對方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連雲舟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道:“這是我的選擇,沒什麽好後悔的。”

唐希介覺得自己不應該再說了,不應該再打破現在這一片祥和的氛圍。馬上就是正式行動了,他不該在這個時候——

然後,那個問題從緊咬的牙關間冒了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這就是為什麽,當初指揮中心強烈建議你放棄的時候,你卻堅持要把所有汙染都轉移到自己身上嗎?”

在今年春天的行動中,為了保全隊伍的有生力量,連雲舟硬吃了一記精神汙染,強撐著殺死連山之後就力竭,重傷昏迷。

沒有他凈化汙染的技能,那支先遣小隊不能在高汙染濃度的實驗室區域久待,也為了治療他的傷勢,快速撤出實驗室,返回後方。

唐希介雖然沒有權限查閱連雲舟完整的病歷,卻也從他人的片段敘述中,隱約了解到一些情況。

在汙染區常年作戰、過度勞累與不斷累積的傷病,早已讓連雲舟的身體遠不如常人。然而令他的健康狀況徹底崩毀,乃至不得不退出異能局一切事務的根本原因,仍是春天那場決戰中所受的重創。

幾乎將上半身剖開的撕裂傷,大出血,瀕臨墮化……連雲舟歷經多次搶救才勉強從死亡線上被拉回,在那之後一直纏綿病榻。

“你當時自己也已經放棄了,對吧?”唐希介盯著坐在輪椅上的人。

其他人主動和唐希介提及那場戰鬥,大多是為了規勸他好好努力,讓連雲舟安下心來養身體。

而唐希介則從那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了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真相。

連雲舟在戰鬥結束後的第一反應,是要求隊友殺死自己。

他說,他沒有力氣再凈化汙染了,他也要墮化了。

所以現在就把他殺了,然後他們快點回去。

連雲舟張了張嘴,原本打算隨意扯開話題將這一切輕輕帶過,卻在唐希介執拗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可他終究舍不得吐露自己真實的想法,只是微微垂下視線,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神情。

這樣的表現在唐希介眼裏,無異於默認。

唐希介心裏一沈。

為什麽曾經能為了大局放棄戰友的廣陌,偏偏在那個時候,在指揮中心要求他再一次做出割舍的時候,做出了幾乎贖罪一樣的行為?

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將那個問題從喉嚨裏擠了出來,每一個字都感覺在往自己的心上割:

“你覺得那已經是終點了,是嗎?異能管理局不再需要你了——所以你也就不再努力保全自己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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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完成於2025.9.10

2026.1.11二稿,一拆二,加了話題之間的過渡和大量描寫

(滑跪)這章原本準備一次放出的,但是後半段沒改完,就拆到下一章了啊啊啊節奏又拖慢了果咩那塞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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