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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臨行囑咐什麽鬼(下):沒關系的,他們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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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臨行囑咐什麽鬼(下):沒關系的,他們還有時間。

盡管唐希介已經非常克制,連語調都壓得很平,可那雙緊盯著連雲舟的眼睛裏,依舊透出壓抑的怒火。

連雲舟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真是完蛋。他想。

他最怕的就是別人察覺到他死遁的打算。哪怕唐希介尚且不知道他的焦慮問題,光是意識到他有自毀傾向就已經夠糟糕了。

可他又要怎麽反駁呢?唐希介說的理由完全正確。他就是因為覺得任務要結束了,所以想要給自己一個幹脆利落的結局,並最大化利用自己的死亡。

他慢慢組織著語言,軟著嗓子道:“我沒有這麽想的,你想太多了……”

“你沒有嗎?”唐希介打斷了他,聲音擡高。

連雲舟現在的身體不太受得了別人大聲說話。唐希介這句質問就讓他呼吸一滯,臉色瞬間就白了下去。

唐希介立刻註意到了他的異樣,所有翻湧的情緒瞬間被擔憂壓了下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看到連雲舟已經閉上眼,正竭力平覆著紊亂的呼吸與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連雲舟才從那陣心悸中緩過來。他還沒來得及重新提起力氣組織語言,就聽見唐希介說:

“可我很需要你,哥哥。”

唐希介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斷斷續續地自白道:“你不需要那麽強大、那麽了不起——我也一樣需要你。”

不需要是所向披靡的傳奇,不需要是決勝千裏的指揮官,也不需要是天才級的商業巨鱷。

連雲舟只需要做一個普通人,每天就窩在家裏養身體,唐希介就覺得很滿足了。

只要這樣,他就有家可回了。

他看著輪椅上微微睜大雙眼、露出些許怔忡神情的兄長,鄭重道: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了。”

在短暫眩暈後逐漸清晰的視野裏,連雲舟首先看見的,就是少年那雙灼亮的眼睛。

唐希介就這樣直直地望著他,將整顆心毫無保留地捧了出來,連同那份滾燙的真情一起,遞到他面前。

連雲舟甚至一時間有點畏懼。每當哪個任務npc對他展現出如此毫無保留的熱情與真誠時,他總會下意識地想要退縮。

他不屬於這個地方,他沒有能夠回饋這樣這種情感的真心。

他怔楞的神情維持得太久,久到少年眼中的光漸漸黯了下去,露出失落的神情。

唐希介嘴角微微抿緊。他原以為他會得到一個肯定的回應,或至少是一句安撫。

好不容易坦誠捧出來的心沒有得到應有的答覆,他馬上就感到了尷尬,手足無措地思考著要怎麽把這個話題混過去。

然後,年長者笑了。

那張蒼白的臉龐在房間柔和的燈光下被鍍上一層淺暖的光暈,笑意從他的眼底緩緩漾開,那雙眼睛如有微光流轉。

“我真的很高興,能聽到你這麽說。”連雲舟微笑著說道,眼尾彎起溫柔的弧度。

他的身體還是有些不適。如果仔細去看,能夠從他蒼白的唇色和微促的呼吸中,捕捉到隱約的端倪。

可那笑容卻像從這片虛弱的底色裏輕盈地跳脫出來,讓人不由自主地忽略其他一切,只沈浸在這明亮而生動的笑容中。

“真的,我甚至不知該怎樣說,才能讓你明白我現在有多高興。”他輕聲道,神色是真誠的喜悅。

“我一直很喜歡你的,希介。你讓我覺得,過去這幾個月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無論如何,唐希介是個讓人省心的任務對象,更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連雲舟很高興,他在這個世界最後的任務是以他為對象。

唐希介看著連雲舟臉上的笑容,一時間有些癡了。

他確信,這是他所見過的、連雲舟最由衷,也最毫無保留的笑容。

陰暗的竊喜從他心底升起。他想,能被這個人如此直白地表達喜愛與珍視的人,這世上恐怕沒有幾個。

而他唐希介就是這樣幸運的人。

所以說,所以說……為了這個人,他應該做到更多。

唐希介握緊了那雙一直被自己捂在掌心的手,然後輕輕牽引著,將對方微涼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上。

未來行動可能帶來的種種後果的恐懼,和對家人的珍視混雜在一起,像一只無形的手推著他將心底的話盡數傾吐。

“其實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唐希介堅持追問道,緊緊地盯著連雲舟的雙眼,“你是不是因為我父親的緣故,才覺得你有必要做這麽多,為了彌補他的過錯?”

這孩子有完沒完了?連雲舟一時也有些無語。他臉上的笑意還沒有褪去,就這樣微笑著從容反問道:“你會這樣想嗎?你才是他的親生孩子。”

在他看來,唐希介不惜主動跑到裴知予面前都要推進實驗室探索行動,就是出於愧疚和責任心。

“完全不覺得。”唐希介斷然否定,“我活了十八年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而他居然還曾經拿我當實驗品——我也是受害者好嗎?差不多得了吧。”

他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繼續道:“你一直很著急。我覺得這不像是單純出於對異能局的責任感,而是更加私人的……什麽東西。”

唐希介顯然對他那個親生父親和對他哥的態度截然不同,話題一轉道連雲舟身上,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連雲舟抿緊了嘴唇。他不介意對江與青坦露這些,卻始終不願與自己的被監護人深入這類話題。

可唐希介卻沒有停下的意思:

“我不勸你放下這些,因為那沒有用。畢竟我自己……偶爾也會被類似的情緒困擾。”

他目光堅定地望過來,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交給我吧。我會把這一切徹底終結。”

連雲舟的手還貼在唐希介臉上。唐希介滾燙的掌心覆在對方的手背上,直到現在,病人的指尖才終於回暖,傳來溫熱的觸感。

噢,總算捂暖了。唐希介在心裏對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

唐希介無比認真、無比自然地問道:

“那之後,哥你是不是就不用再為這些事操心了?”

連雲舟呼吸一滯。唐希介的目光如實質般緊緊鎖住他,那雙眼睛裏翻滾著灼熱發燙的情緒,讓連雲舟本能地想要躲閃,想要移開視線。

他有點沒辦法作出回答,甚至開始後悔。他就應該在當時決戰的時候名正言順地死掉。

那樣就不必面對此刻,也不必在未來某天,讓這個孩子承受他的主動離去。

他都不敢想,如果他現在給一個積極的答覆,日後當唐希介得知他的死訊時,這個孩子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連雲舟拼盡全部意志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輕聲說道:

“我會試試。”

**

離開家後,唐希介轉頭給裴知予打了個電話。

他主要是想要再確認探索行動的一些細節,這次任務很大程度上要依靠他們兩人的密切配合才能順利開展。但通話臨近結束時,唐希介還是沒忍住,提起了連雲舟之前對他說的那些話。

他最在意的,是連雲舟話中和契刀和實驗室探索相關的內容,和那難以掩飾的惆悵語氣。

裴知予在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嗯,是的。當時我最好的朋友……確實是在核心實驗室的探索中去世的。”

她在自己的營帳內踱了幾步,才勉強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也的確是……的確是,他親口說的放棄。”

沈重而冰冷的真相讓唐希介有些不安。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卻組織不出合適的詞句。

但裴知予已經自己調節好了情緒,語氣重新變得輕快了起來:“但我覺得他那段話有歧義。真理去世的時候,我已經離開異能局了。我出來單幹和這件事沒關系。”

“只能說這件事確實讓我們倆有一段時間沒什麽聯系吧,關系也淡了不少。”裴知予嘀咕著。

此時唐希介已經抵達汙染區前線的營帳。他一邊從行李箱裏往外拿東西,一邊歪頭夾著手機,追問道:“真的只是這樣嗎?“

兩人的表述分歧太大了。連雲舟分明還是覺得,裴知予至今仍在為此事怪罪他。

裴知予在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背景裏隱約傳來她踱步的腳步聲。

她別扭道:“我承認,那時候我們是吵過一架……但是第二天我就道歉了。我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介意什麽。”

聽起來不像是吵架,而是裴知予的單方面情緒宣洩。

唐希介感覺自己好像找到了其中關竅,牙疼道:“你確定嗎?你確定你有明確地說過你不怪他之類的嗎?”

“這個嘛……”電話另一端的裴知予下意識摸了摸鼻子,語氣游移,“都好幾年前的事了,我也記不太清了……不過他說過他理解的。”

唐希介把從行李箱裏拿出的睡衣往床上一扔,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你也知道他心思重,現在身體又不好。能讓他少想一點,總是好的。”

“明白。我晚點抽空給他打個電話,就當隨便聊聊。”裴知予說著,低頭瞥了一眼時間,“算了,我現在就打,免得影響他休息。”

第二天就行動了。裴知予也已經抵達了汙染區前線準備過夜。這個時候也就是調整狀態、準備作戰,她沒什麽事情要做。

在掛斷電話前,她忍不住揶揄一下這位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同事:“你是不是有點關心過度了?”

唐希介在和裴知予磨合了兩周之後,早已收起了最初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他毫不客氣地嗆了回去:“我就這麽一個哥哥,身體差得要命還到處瞎操心。我不擔心他,還能擔心誰?”

這臭小子,這種時候還在宣示主權,生怕別人忘了他是連雲舟唯一的血親。裴知予咧了咧嘴,掛斷對話。

**

十分鐘後,唐希介還在自己的帳篷裏整理物品。就在這時,他的通訊器忽然響了起來。

鈴聲只響了一次便戛然而止。他拿起看了一眼,是裴知予撥過來的。

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唐希介擔心有什麽緊急情況。為防萬一,他還是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朝她的營帳走去。

他到達時,裴知予正背對著帳門打電話。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瞥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只是順手將手機切換成了免提模式。

然後,她繼續對著電話那頭說道:

“……前面的事情我聽懂了,我覺得可以。但最後一件事沒門。聽到了嗎,連雲舟?”

手機裏傳來連雲舟的聲音,語氣依然堅持:“我可以就守在附近的指揮中心或者醫療站,我還有一次機會。”

最後一次機會。

“你會把命搭進去的。”裴知予嘖了一聲。

她都懶得說別的理由。根據唐希介的說法,連雲舟現在的身體應該連下床都吃力。她現在懷疑,光是從住處到指揮中心的路程,就已經超出了某人能夠承受的極限。

對方毫不在意她話語中的反對,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保證……我保證我可以凈化幹凈的。哪怕是接近墮化邊緣的人,我也可以拉回來的。”

盡管免提和信號幹擾讓聲音有些模糊,卻依然能聽出連雲舟語氣中那種近乎固執的堅決。

“如果一定要有人犧牲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我。”他認真說道。

帳篷裏驟然安靜下來。唐希介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一股灼燒般的怒意自胸口竄起,直沖頭頂,卻又迅速被更深的無力感吞沒。

唐希介閉上眼,只覺得一陣酸楚哽在喉間。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連一句斥責都說不出來。

裴知予打破了沈默:“唐希介就在我旁邊,我開著免提。”

“……啊。”連雲舟在另一端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楚清歌剛剛提醒過他了。但他今天說話說太多,身體不怎麽舒服,光想著趁還有力氣說話的時候快點說服裴知予,就心急了。

“我就不讓他接電話了,你們倆回頭自己說去吧。”裴知予語氣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我還有幾句話要和你講。”

她將手機重新調回聽筒模式,與唐希介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方會意,默契地轉身走出營帳。

裴知予清了清嗓子,語氣認真起來:“這件事不用再和我說了,我不會同意的。你先把你弟弟哄好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哦”。

“唐希介剛剛和我說了你之前說的話,關於真理的事情。”裴知予停頓了一下,聲音比先前更沈,“我沒有怪過你。不是說當時心裏完全沒有一點怨氣,但理智上,我從不覺得那是你的錯。”

她語氣嚴肅,字句清晰:“沒有人有資格要求你拿自己的健康去救人,這太出格了。”

電話另一端沈默著,沒有回應。

裴知予頭痛地捏了捏眉心。她當時確實氣得幾乎要和他決裂,可她心裏也清楚,救不救人是廣陌自己的選擇。她沒有資格要求對方必須救下真理。

如果那時連雲舟真的強行出手,雖然他那時還不至於在治療後直接病危,可還是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那麽,決戰之後那次搶救他能不能撐下來,就要打個問號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從來沒想過廣陌會還在為這件事愧疚。裴知予拿著手機,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那人垂著眼的樣子。

以前怎麽不覺得這人這麽好騙?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PUA啊。她在心裏嘀咕著。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那句“萬一談戀愛麻煩讓我把個關”咽了回去。以她對連雲舟的了解,這種話一旦說出口,對方絕對會毫不客氣地直接掛斷電話。

裴知予語氣稍稍放軟,卻依舊認真,她幾乎是苦口婆心道:

“聽著,如果有人對你說你不重要,或者類似的話,千萬不要相信,而且一定要記得告訴我,我去抽TA大耳刮子。”

連雲舟:“……我掛斷了。”

“我認真的!餵!我們十幾年的朋友了,關心你一下都不可以嗎?”裴知予忍不住擡高了聲音,可回應她的只有通訊切斷的忙音。

她放下終端,心頭莫名縈繞著一絲不安。

古怪,簡直是說不上來的古怪。

拜托,那可是廣陌啊。那個一貫老謀深算、料事如神的家夥,怎麽會突然變得如此……輕信,容易欺騙,甚至脆弱?

她是不是忽略了什麽細節?

裴知予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

從裴知予的營帳回到自己的住處後,唐希介並不意外地發現手機裏多了一條新消息。

【連雲舟:對不起】

唐希介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唐希介:沒事的】

【唐希介:我不生你氣】

他仔細想了想,最終還是放棄了用長篇大論去說服對方的念頭。

且不論能否真正說動連雲舟,就以對方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也承受不住冗長的交談和勸導。

【唐希介:我不回消息了】

【唐希介:你去睡覺】

【唐希介:養一養精神】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收斂著自己的情緒,不讓絲毫憤怒或不滿流露出來。明天就是正式行動的日子了,連雲舟還要遠程指揮。他不想給病人帶來任何新的刺激。

沒關系的,他們還有時間。他告訴自己。

在這次行動結束之後,他有的是時間,把這個人的腦袋裏那根搭錯的弦一點點糾正回來。唐希介咬牙切齒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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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完成於2025.9.10

2026.1.12二稿

改到表情呆滯,我都不知道這個情節能寫這麽長……總感覺其中的很多描寫可以覆用到更加奇怪的情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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