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8:祝你們，今夜好夢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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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28:祝你們，今夜好夢 【二更】
28祝你們，今夜好夢
與阿利斯神父告解後，西緬神父整個人周身疲倦。
就像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都在攀爬某座高山，最後到達終點一樣，他並沒有覺得自己跟其他人一樣會有登頂的愉悅，也沒有覺得如釋重負的輕松，更沒有對未來的期待。
他只覺得疲倦，就像是骨頭縫隙裏面都裝滿了懶勁，讓他沒有辦法做任何事，也沒有辦法想任何事。
他原本還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
可是他沒有精神去做。
“那就去休息吧。”阿利斯神父說道。
可以嗎？
西緬神父內心剛冒出這種想法，阿利斯神父的聲音便回答道：“沒事的，我們晚上才能做事。現在白天休息也是為了做更好的準備。”
他被說服了。
西緬神父順著阿利斯神父的安排躺回床上，很快就重新進入夢鄉。
這個夢很安靜很漫長，就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長河，徐徐地流過。
他沒有夢到他的女兒。
他無數次想過，要是那天晚上他並沒有急著去完成教廷要求做的雕塑，自己再心細一點，看出女兒只是太懂事，才沒有跟自己說生病了，那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那樣的夢才是他想要的夢。
可是也許呢、也許是神明知道這樣的夢只會讓他更加空虛更加痛苦呢？
因此，他從來沒有夢到重來的機會，而是夢到自己依舊還在為教廷工作的痛苦時光。
那時候，他和其他萬千北領地雕塑家一樣。
雖然他並沒有入教，但是會專門為教廷工作。因為教廷單子多，需求很大，所以他們也願意賺這筆錢。
當時的西緬還算是小有名氣，除了油畫和壁畫之外，他的雕塑也是一絕。他本人最擅長的便是從聖經典故裏面取材後，進行創作。
在那個夢裏面，他回到從前自己創作《神愛世人》雕塑的一幕。
雕塑室內浮動著那些細小的石塵，隨著斜射進室內的光芒，緩慢地移動著。
而他自己就站在大理石前，手中的鑿子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神像的輪廓已經很早就定型了，也在一開始就也做好了。
那是一位垂首而立的神明，寬大輕盈的鬥篷就像是一層半透明的薄紗一樣，從頭頂披覆而下，朦朦朧朧地遮蔽著神明的面容與身軀。
所有人的視線會優先露在神明那雙微微向前伸的手上——掌心向上，意在承接世人的苦難，因此神明的掌心是雕刻的重點。在西緬的創作下，手掌透著柔軟的肌膚質感，盡管是常年勞作的手，卻毫無粗糲之感，反而透著一種悲憫仁愛的溫柔。
光是完成祂的手的創作，西緬就意識到自己這座真人等身長的雕塑將會在整個教廷藝術史上留下名字，所以他對這個雕塑的每個細節都精益求精，盡可能地都與典故相應合。
可唯獨最後到了臉，西緬遲疑了。
事實上，他一開始認為臉是最好創作的，所有的作品都有參照，只要最後在考慮祂的表情即可。可是偏偏是到這裏的時候，他突然覺得神明的臉是整個創作中最難的部分。
《聖經》中神明對信徒說：「你不能看到我的臉，因為見過我面容的人都不能存活」，於是很多釋義上又說過「從來沒有人看過神的模樣」。
他突然就開始卡在這個節點上，並且遲遲沒有得到具體的想法。
神明到底長什麽樣子？
是充滿神性的莊嚴，還是充滿人性的仁慈？
他發現自己突然無法想象一個他從未相信過的存在。
是因為自己缺乏信仰，所以才無從表現神性嗎？
這個疑惑反覆地折磨著他。
他只能沈默地更換了一把更精細的刻刀，順著鬥篷的皺褶緩緩推進，夜以繼日地醉心等待著靈感的到來。
然而，不幸的是，靈感沒有到來，命運去無情地降下懲罰——讓他失去年幼的女兒。
女兒死亡的那一天，他將那尊未完成的雕塑扔入河中，連同那份執念與驕傲一起沈沒。此後，他再也沒有碰過雕刻刀或者畫筆。
……
明明是這樣足以刺穿胸膛，令人撕裂的夢境，可裝在西緬心裏的悲傷卻並不冷峭，而是安靜得近乎溫柔。
西緬再次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黃昏，天空盡頭連夕陽的痕跡也沒有，只有一片嫣紅姹紫的霞光。西緬對著窗外的景色發了很長的呆，直到門扉被敲響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神父。
整個斯通霍洛牧區還在等著他。
昨夜因為西緬神父要求撤下廣場的鐘，惡魔大受挑釁，在夜間發狂。整個小鎮被恐懼籠罩，人們噤若寒蟬。而鎮長滿腔怒意，認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混亂都是西緬神父莽撞草率的行動造成的。
他今天應該要做出交代的。
西緬神父連忙掀開被子，門口探頭來看的是隨著阿利斯神父過來的少年芬尼安。
雖然接觸不多，但是西緬神父能感覺到這個少年他身上有其他同齡人沒有的靈氣，是一個會讓人好奇他的未來的人。
“太好了，你剛好醒了！”
芬尼安一邊抱著神父布道用的白袍走進房門，一邊笑道：“阿利斯神父為你都準備好了，讓我叫你穿好神父彌撒的長袍。我們也幫你帶好了聖經，所以你穿戴好，就可以直接到廣場，大家都在等著你。”
等著我？
大家？
西緬神父並不覺得有誰會有期待。
“阿利斯神父要做什麽？”
芬尼安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是驅魔啊！大家不是為了這件事而憂心嗎？你是這個牧區的神父，不靠你驅魔，還能靠誰呢？”
西緬神父頓時慌了起來，“可是我什麽都不會啊？”
芬尼安說道：“阿利斯神父說就做你會做的就好了，你布道不是做得很好嗎？”
西緬神父其實不擅長布道，他只會跟著聖經上面的內容讀而已。
芬尼安見西緬神父不做反應，立刻明白他在猶豫什麽，提醒道：“聽說，你在講那些罪惡的故事時，整個人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誰見了都不敢多說一句，連惡魔都是這樣的。”
真若是如此的話，那斯通霍洛牧區就不會有惡魔才對。
可西緬神父想到，這應該是阿利斯神父的安排。
於是他也選擇了順從。
*
趕到廣場的時候，天還有一線霞紅，但已經支撐不起整個小鎮需要的亮光了。
在廣場中央，一排又一排的蠟燭燈散發著柔和的光，就像是天空墜落的星星。除此之外，阿利斯神父還讓雷蒙臨時搭了一座木制舞臺。舞臺背景是幾塊斜靠著的木板，簡單卻別致，顯得幾分莊嚴。而正中央是熟悉的布道臺，臺上是一本厚重的聖經。
“……”
和芬尼安一同趕到的西緬神父被現場布置驚訝得停住了腳步，完全不知道該怎麽靠近。
可是也容不得他驚訝，平時會參加彌撒的信徒見他到場後，一手拿著自己的樂器，一手拿著椅子各自開始落座。
行人們有些駐足觀望，靠近廣場中心的家庭則貼在窗口看他們要做什麽。而鎮長和其他的治安官正在維持秩序，旁邊還有兩個人被綁著繩子，很明顯現在也是在執法過程中。
西緬神父正看得出神：“……”
芬尼安便在旁邊解釋道：“你先不急著上去，聽阿利斯神父安排了，你上去就可以了。”
見越來越多人開始註意舞臺，還沒有上臺布道的西緬神父覺得自己已經開始頭昏腦脹了。
這個時候，臺上先亮起來了一名年輕人的聲音，溫和而清冽，“今晚入夜，西緬神父將為牧區的各位居民帶來安寧。”
這聲音就像是一場指示。
手風琴率先響了起來。
第一聲悠長的音符劃破夜間的寧靜，安靜而莊嚴的旋律在空闊的夜間廣場上回蕩，就像是靈魂深處的低語，又像是在人們的心間吟唱，讓人不由地屏住呼吸。接下來，其他演奏者也凝視著眼前的曲譜，緩緩加入自己的樂器聲盯著自己眼前的曲譜開始吹奏。
這是一首聞所未聞的的曲子，聽眾仿佛也能看到聖者正在步步走上高臺。
在這回響不息的音樂裏面，阿利斯神父讓西緬神父上臺。
西緬神父忍不住反覆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怎麽做。”
他要講聖經裏如何降下神罰的故事嗎？
不適合吧……
阿利斯神父溫和又堅定地說道：“西緬神父，這就像是平常的彌撒一樣，說你熟悉的內容就好。別擔心！我相信這次的凈化儀式，一定能讓居民們重新迎來寧靜的夜晚的。”
不得已，西緬神父正在臺前，顫抖著打開了聖經。
臺下出奇地安靜。
在翻頁前，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人群。
明明是音樂吸引他們註意，但是臺下的聽眾卻自然而然地望向他。很快地，他的視線被一個四歲的小女孩吸引了註意力。
女孩正安靜地依偎在他的父親懷裏，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他想起了自己那早夭的女兒，也是那樣一雙明亮的眼睛。而他沒有來得及保護她。
他低頭第一句，就看到了聖經裏那句熟悉的話。
「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也賜給了他們」。
他的指尖拂過了這一行字，內心浮動著哀傷，疼痛，以及與悔意交織的愛。
這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神愛世人背後的心碎，也有他的堅守。
他目光輕輕地環視周圍的所有人，如果這是他能為他們做到的，那他一定會盡自己所能，把整場儀式做得更好。
就像是為了自己孩子一樣，為了他們。
布道的過程比以往更加鏗鏘有力。
他的聲音甚至比樂聲更震懾人心，“弟兄姐妹們，今夜我們聚在這裏，是為了換來我們更加寧靜的生活。有時候，我們會問：為什麽我們處在困境裏面始終得不到任何幫助？就如那漫長的噩夢，叫人難以蘇醒。就像是那沒有月光的夜路，叫人難以前行？”
“我們問，神主大人，你若真的存在，你為什麽不出現？你為什麽不讓我們知曉？”
“然而神主說，我的面容無法為人所知曉，知道的人生命無法長存。”
“這是真的嗎？如果這是真的話，得到神主的幫助的那些人總有會看到的吧，他們真的會死嗎？”
“不是的，真相是神主是仁慈的。”
“祂愛世人，不僅愛聖潔的人，也愛迷失的人，愛軟弱，愛恐懼，愛會犯一次又一次錯的人，就如我們。祂在我們身邊，從未離開，只是我們沒有發現。祂把光放在了我們心間。”
“今夜，痛苦的黑暗勢必不會長存。”
西緬神父說完之後，感覺胸口湧過一絲熱意，可是理智又在告訴他，這應該和驅魔完全沒有關系。
就在他想接下來應該說什麽樣的故事時，芬尼安的聲音忽然從人群裏面突兀地響了起來，“西緬神父，你手上的聖經是怎麽回事？”
他的語氣充滿驚異，像是發現了什麽神跡。
人群頓時一靜，所有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落在神父手中的聖經上。
“你們看到了嗎？”芬尼安拉著旁邊的觀眾，激動而堅定地說道，“聖經裏面飛出一只發光的蝴蝶。”
觀眾們集體楞住了，他們什麽都沒有看到啊……
一陣騷動響起來。
有人跟著走得跟更近，在窗口旁觀的家庭甚至有打開窗戶，想要看得更仔細。
“沒有啊？”
“沒有看到啊……”
躁動聲此起彼伏。
低聲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芬尼安卻毫不動搖，甚至直接跑到臺上，完全不怯場，開口說道：“這是因為信徒才能看到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劈在西緬神父心頭的閃電。
西緬神父突然懷疑自己是否忠誠於神主了。因為他也是什麽都沒有看到。
可是，芬尼安忽然喝道：“西緬神父，快抓住蝴蝶！它要飛走了！看得見的也來幫忙，這是神主的祝福啊！”
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西緬神父心亂如麻，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空中，試圖抓住這虛無的蝴蝶。他一方面覺得荒謬，可又有種難以言喻的神聖感。
阿利斯神父也上了臺，一邊幫忙攏住西緬神父的手，一邊低聲對西緬說道：“神會引導你的。只要相信就可以了。”
這聲音就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西緬神父說，也像是對所有人說。
上臺的芬尼安也跟著握住了西緬神父的手。
三人的手在聖經上重疊著。
音樂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
空氣就像是凝固了一般，觀眾們屏息註視著他們的動作。
就在這時，芬尼安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手下意識地松開。可就在這時，一只閃著微弱銀光的紙蝴蝶，輕輕地，從三人手中飛出。
“哇——！”
人群中有人克制不住地驚呼，“我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天啊！”
“奇跡啊————！！！”
芬尼安因為自己的失誤，趕緊追著那紙蝴蝶跑，剛要撲上去，那紙蝴蝶竟然突然變成了兩只，在夜色中緩緩盤旋，泛著柔和的光暈。
可芬尼安又怎麽可能同時抓得住兩只蝴蝶。
他只能伸手抓住最近的那一只了。
可那紙蝴蝶在碰到芬尼安的時候，就憑空消失了。
臺下觀眾痛惜的聲音竟也同時冒了出來。
另一邊的阿利斯也慎重地加入了追著另一只紙蝴蝶的行列。同樣的，只要阿利斯碰到紙蝴蝶，蝴蝶就會像捉迷藏一樣消失，在另一個方向出現，總是抓不到。這把急得連臺下的大人小孩也跟著指示方向。
好不容易，阿利斯終於雙手攏住那單薄的一只，再次慎重地移交給西緬神父。
西緬神父趕緊攏住，生怕蝴蝶在自己手中消失。
“這很顯然是因為西緬神父帶來的神跡。”他轉向聽眾，聲音莊重，“只能由西緬神父打開，才不會消失，才能給所有人帶來祝福。”
他停頓片刻，又朝著西緬神父，說道：“西緬神父，請——！”
西緬神父感覺阿利斯輕輕推了一下他的手肘。那種推力並不重，更像是一種命運般的指導。
於是，他下意識地合著手，把手舉過頭頂，長袍的袖子跟著滑落，露出他因苦修而留下的舊傷，斑駁交錯。
臺下一陣靜默，眾人的臉上表情覆雜——既是驚訝，也有心疼，更有敬畏。
這一次，西緬神父第一次對自己的傷痕，沒有感到退縮、畏懼和羞恥感，而是一種坦然，一種釋然。
他就像是托舉著自己的信仰一樣，繼續高舉著自己的手。
隨後，在眾人視線中，西緬神父緩緩打開手掌。
就在他雙掌分開的剎那，光影如水般灑落，廣場鐘樓的鐘聲轟然響起，震徹人心。
無數銀白色的紙蝴蝶從他手中飛散而出，在鐘聲和風的帶動下，如靈動的精靈般穿越整個廣場，飛越人群，奔赴夜空。
有人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卻又怕真的抓住，怕驚擾到神主，重新松開了手。
而膽子大的人抓住紙蝴蝶後，發現那是一片寫著聖經文字。
越來越多的人則開始驚嘆，甚至有人眼裏閃著淚光，或者開始禱告，或默默擁抱身邊的親人。
而做了這一切的西緬神父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向阿利斯神父望去。可是阿利斯神父卻沒有回看他。
逆光間，他仿佛看到了對方背後那片更大的光——
突然間，西緬神父覺得自己抓住了答案。
“各位，”西緬神父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沈而堅定，“神主賜予你們祝福——”
那一刻，鎮子人群因為紙蝴蝶而起的躁動，重新平息。
夜風是如此溫柔，連黑暗都不讓人畏懼。
他們專註地看西緬神父目光溫柔地掃過眾人，最後輕聲道——
“祝你們，今夜好夢。”
————————
祝你們，今夜好夢。
下章案件解密，但別問魔術原理，因為有誇大的成分，感謝！
睡覺，隨機2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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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阿利斯神父告解後，西緬神父整個人周身疲倦。
就像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都在攀爬某座高山，最後到達終點一樣，他並沒有覺得自己跟其他人一樣會有登頂的愉悅，也沒有覺得如釋重負的輕松，更沒有對未來的期待。
他只覺得疲倦，就像是骨頭縫隙裏面都裝滿了懶勁，讓他沒有辦法做任何事，也沒有辦法想任何事。
他原本還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
可是他沒有精神去做。
“那就去休息吧。”阿利斯神父說道。
可以嗎？
西緬神父內心剛冒出這種想法，阿利斯神父的聲音便回答道：“沒事的，我們晚上才能做事。現在白天休息也是為了做更好的準備。”
他被說服了。
西緬神父順著阿利斯神父的安排躺回床上，很快就重新進入夢鄉。
這個夢很安靜很漫長，就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長河，徐徐地流過。
他沒有夢到他的女兒。
他無數次想過，要是那天晚上他並沒有急著去完成教廷要求做的雕塑，自己再心細一點，看出女兒只是太懂事，才沒有跟自己說生病了，那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那樣的夢才是他想要的夢。
可是也許呢、也許是神明知道這樣的夢只會讓他更加空虛更加痛苦呢？
因此，他從來沒有夢到重來的機會，而是夢到自己依舊還在為教廷工作的痛苦時光。
那時候，他和其他萬千北領地雕塑家一樣。
雖然他並沒有入教，但是會專門為教廷工作。因為教廷單子多，需求很大，所以他們也願意賺這筆錢。
當時的西緬還算是小有名氣，除了油畫和壁畫之外，他的雕塑也是一絕。他本人最擅長的便是從聖經典故裏面取材後，進行創作。
在那個夢裏面，他回到從前自己創作《神愛世人》雕塑的一幕。
雕塑室內浮動著那些細小的石塵，隨著斜射進室內的光芒，緩慢地移動著。
而他自己就站在大理石前，手中的鑿子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神像的輪廓已經很早就定型了，也在一開始就也做好了。
那是一位垂首而立的神明，寬大輕盈的鬥篷就像是一層半透明的薄紗一樣，從頭頂披覆而下，朦朦朧朧地遮蔽著神明的面容與身軀。
所有人的視線會優先露在神明那雙微微向前伸的手上——掌心向上，意在承接世人的苦難，因此神明的掌心是雕刻的重點。在西緬的創作下，手掌透著柔軟的肌膚質感，盡管是常年勞作的手，卻毫無粗糲之感，反而透著一種悲憫仁愛的溫柔。
光是完成祂的手的創作，西緬就意識到自己這座真人等身長的雕塑將會在整個教廷藝術史上留下名字，所以他對這個雕塑的每個細節都精益求精，盡可能地都與典故相應合。
可唯獨最後到了臉，西緬遲疑了。
事實上，他一開始認為臉是最好創作的，所有的作品都有參照，只要最後在考慮祂的表情即可。可是偏偏是到這裏的時候，他突然覺得神明的臉是整個創作中最難的部分。
《聖經》中神明對信徒說：「你不能看到我的臉，因為見過我面容的人都不能存活」，於是很多釋義上又說過「從來沒有人看過神的模樣」。
他突然就開始卡在這個節點上，並且遲遲沒有得到具體的想法。
神明到底長什麽樣子？
是充滿神性的莊嚴，還是充滿人性的仁慈？
他發現自己突然無法想象一個他從未相信過的存在。
是因為自己缺乏信仰，所以才無從表現神性嗎？
這個疑惑反覆地折磨著他。
他只能沈默地更換了一把更精細的刻刀，順著鬥篷的皺褶緩緩推進，夜以繼日地醉心等待著靈感的到來。
然而，不幸的是，靈感沒有到來，命運去無情地降下懲罰——讓他失去年幼的女兒。
女兒死亡的那一天，他將那尊未完成的雕塑扔入河中，連同那份執念與驕傲一起沈沒。此後，他再也沒有碰過雕刻刀或者畫筆。
……
明明是這樣足以刺穿胸膛，令人撕裂的夢境，可裝在西緬心裏的悲傷卻並不冷峭，而是安靜得近乎溫柔。
西緬再次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黃昏，天空盡頭連夕陽的痕跡也沒有，只有一片嫣紅姹紫的霞光。西緬對著窗外的景色發了很長的呆，直到門扉被敲響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神父。
整個斯通霍洛牧區還在等著他。
昨夜因為西緬神父要求撤下廣場的鐘，惡魔大受挑釁，在夜間發狂。整個小鎮被恐懼籠罩，人們噤若寒蟬。而鎮長滿腔怒意，認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混亂都是西緬神父莽撞草率的行動造成的。
他今天應該要做出交代的。
西緬神父連忙掀開被子，門口探頭來看的是隨著阿利斯神父過來的少年芬尼安。
雖然接觸不多，但是西緬神父能感覺到這個少年他身上有其他同齡人沒有的靈氣，是一個會讓人好奇他的未來的人。
“太好了，你剛好醒了！”
芬尼安一邊抱著神父布道用的白袍走進房門，一邊笑道：“阿利斯神父為你都準備好了，讓我叫你穿好神父彌撒的長袍。我們也幫你帶好了聖經，所以你穿戴好，就可以直接到廣場，大家都在等著你。”
等著我？
大家？
西緬神父並不覺得有誰會有期待。
“阿利斯神父要做什麽？”
芬尼安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是驅魔啊！大家不是為了這件事而憂心嗎？你是這個牧區的神父，不靠你驅魔，還能靠誰呢？”
西緬神父頓時慌了起來，“可是我什麽都不會啊？”
芬尼安說道：“阿利斯神父說就做你會做的就好了，你布道不是做得很好嗎？”
西緬神父其實不擅長布道，他只會跟著聖經上面的內容讀而已。
芬尼安見西緬神父不做反應，立刻明白他在猶豫什麽，提醒道：“聽說，你在講那些罪惡的故事時，整個人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誰見了都不敢多說一句，連惡魔都是這樣的。”
真若是如此的話，那斯通霍洛牧區就不會有惡魔才對。
可西緬神父想到，這應該是阿利斯神父的安排。
於是他也選擇了順從。
*
趕到廣場的時候，天還有一線霞紅，但已經支撐不起整個小鎮需要的亮光了。
在廣場中央，一排又一排的蠟燭燈散發著柔和的光，就像是天空墜落的星星。除此之外，阿利斯神父還讓雷蒙臨時搭了一座木制舞臺。舞臺背景是幾塊斜靠著的木板，簡單卻別致，顯得幾分莊嚴。而正中央是熟悉的布道臺，臺上是一本厚重的聖經。
“……”
和芬尼安一同趕到的西緬神父被現場布置驚訝得停住了腳步，完全不知道該怎麽靠近。
可是也容不得他驚訝，平時會參加彌撒的信徒見他到場後，一手拿著自己的樂器，一手拿著椅子各自開始落座。
行人們有些駐足觀望，靠近廣場中心的家庭則貼在窗口看他們要做什麽。而鎮長和其他的治安官正在維持秩序，旁邊還有兩個人被綁著繩子，很明顯現在也是在執法過程中。
西緬神父正看得出神：“……”
芬尼安便在旁邊解釋道：“你先不急著上去，聽阿利斯神父安排了，你上去就可以了。”
見越來越多人開始註意舞臺，還沒有上臺布道的西緬神父覺得自己已經開始頭昏腦脹了。
這個時候，臺上先亮起來了一名年輕人的聲音，溫和而清冽，“今晚入夜，西緬神父將為牧區的各位居民帶來安寧。”
這聲音就像是一場指示。
手風琴率先響了起來。
第一聲悠長的音符劃破夜間的寧靜，安靜而莊嚴的旋律在空闊的夜間廣場上回蕩，就像是靈魂深處的低語，又像是在人們的心間吟唱，讓人不由地屏住呼吸。接下來，其他演奏者也凝視著眼前的曲譜，緩緩加入自己的樂器聲盯著自己眼前的曲譜開始吹奏。
這是一首聞所未聞的的曲子，聽眾仿佛也能看到聖者正在步步走上高臺。
在這回響不息的音樂裏面，阿利斯神父讓西緬神父上臺。
西緬神父忍不住反覆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怎麽做。”
他要講聖經裏如何降下神罰的故事嗎？
不適合吧……
阿利斯神父溫和又堅定地說道：“西緬神父，這就像是平常的彌撒一樣，說你熟悉的內容就好。別擔心！我相信這次的凈化儀式，一定能讓居民們重新迎來寧靜的夜晚的。”
不得已，西緬神父正在臺前，顫抖著打開了聖經。
臺下出奇地安靜。
在翻頁前，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人群。
明明是音樂吸引他們註意，但是臺下的聽眾卻自然而然地望向他。很快地，他的視線被一個四歲的小女孩吸引了註意力。
女孩正安靜地依偎在他的父親懷裏，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他想起了自己那早夭的女兒，也是那樣一雙明亮的眼睛。而他沒有來得及保護她。
他低頭第一句，就看到了聖經裏那句熟悉的話。
「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也賜給了他們」。
他的指尖拂過了這一行字，內心浮動著哀傷，疼痛，以及與悔意交織的愛。
這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神愛世人背後的心碎，也有他的堅守。
他目光輕輕地環視周圍的所有人，如果這是他能為他們做到的，那他一定會盡自己所能，把整場儀式做得更好。
就像是為了自己孩子一樣，為了他們。
布道的過程比以往更加鏗鏘有力。
他的聲音甚至比樂聲更震懾人心，“弟兄姐妹們，今夜我們聚在這裏，是為了換來我們更加寧靜的生活。有時候，我們會問：為什麽我們處在困境裏面始終得不到任何幫助？就如那漫長的噩夢，叫人難以蘇醒。就像是那沒有月光的夜路，叫人難以前行？”
“我們問，神主大人，你若真的存在，你為什麽不出現？你為什麽不讓我們知曉？”
“然而神主說，我的面容無法為人所知曉，知道的人生命無法長存。”
“這是真的嗎？如果這是真的話，得到神主的幫助的那些人總有會看到的吧，他們真的會死嗎？”
“不是的，真相是神主是仁慈的。”
“祂愛世人，不僅愛聖潔的人，也愛迷失的人，愛軟弱，愛恐懼，愛會犯一次又一次錯的人，就如我們。祂在我們身邊，從未離開，只是我們沒有發現。祂把光放在了我們心間。”
“今夜，痛苦的黑暗勢必不會長存。”
西緬神父說完之後，感覺胸口湧過一絲熱意，可是理智又在告訴他，這應該和驅魔完全沒有關系。
就在他想接下來應該說什麽樣的故事時，芬尼安的聲音忽然從人群裏面突兀地響了起來，“西緬神父，你手上的聖經是怎麽回事？”
他的語氣充滿驚異，像是發現了什麽神跡。
人群頓時一靜，所有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落在神父手中的聖經上。
“你們看到了嗎？”芬尼安拉著旁邊的觀眾，激動而堅定地說道，“聖經裏面飛出一只發光的蝴蝶。”
觀眾們集體楞住了，他們什麽都沒有看到啊……
一陣騷動響起來。
有人跟著走得跟更近，在窗口旁觀的家庭甚至有打開窗戶，想要看得更仔細。
“沒有啊？”
“沒有看到啊……”
躁動聲此起彼伏。
低聲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芬尼安卻毫不動搖，甚至直接跑到臺上，完全不怯場，開口說道：“這是因為信徒才能看到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劈在西緬神父心頭的閃電。
西緬神父突然懷疑自己是否忠誠於神主了。因為他也是什麽都沒有看到。
可是，芬尼安忽然喝道：“西緬神父，快抓住蝴蝶！它要飛走了！看得見的也來幫忙，這是神主的祝福啊！”
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西緬神父心亂如麻，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空中，試圖抓住這虛無的蝴蝶。他一方面覺得荒謬，可又有種難以言喻的神聖感。
阿利斯神父也上了臺，一邊幫忙攏住西緬神父的手，一邊低聲對西緬說道：“神會引導你的。只要相信就可以了。”
這聲音就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西緬神父說，也像是對所有人說。
上臺的芬尼安也跟著握住了西緬神父的手。
三人的手在聖經上重疊著。
音樂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
空氣就像是凝固了一般，觀眾們屏息註視著他們的動作。
就在這時，芬尼安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手下意識地松開。可就在這時，一只閃著微弱銀光的紙蝴蝶，輕輕地，從三人手中飛出。
“哇——！”
人群中有人克制不住地驚呼，“我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天啊！”
“奇跡啊————！！！”
芬尼安因為自己的失誤，趕緊追著那紙蝴蝶跑，剛要撲上去，那紙蝴蝶竟然突然變成了兩只，在夜色中緩緩盤旋，泛著柔和的光暈。
可芬尼安又怎麽可能同時抓得住兩只蝴蝶。
他只能伸手抓住最近的那一只了。
可那紙蝴蝶在碰到芬尼安的時候，就憑空消失了。
臺下觀眾痛惜的聲音竟也同時冒了出來。
另一邊的阿利斯也慎重地加入了追著另一只紙蝴蝶的行列。同樣的，只要阿利斯碰到紙蝴蝶，蝴蝶就會像捉迷藏一樣消失，在另一個方向出現，總是抓不到。這把急得連臺下的大人小孩也跟著指示方向。
好不容易，阿利斯終於雙手攏住那單薄的一只，再次慎重地移交給西緬神父。
西緬神父趕緊攏住，生怕蝴蝶在自己手中消失。
“這很顯然是因為西緬神父帶來的神跡。”他轉向聽眾，聲音莊重，“只能由西緬神父打開，才不會消失，才能給所有人帶來祝福。”
他停頓片刻，又朝著西緬神父，說道：“西緬神父，請——！”
西緬神父感覺阿利斯輕輕推了一下他的手肘。那種推力並不重，更像是一種命運般的指導。
於是，他下意識地合著手，把手舉過頭頂，長袍的袖子跟著滑落，露出他因苦修而留下的舊傷，斑駁交錯。
臺下一陣靜默，眾人的臉上表情覆雜——既是驚訝，也有心疼，更有敬畏。
這一次，西緬神父第一次對自己的傷痕，沒有感到退縮、畏懼和羞恥感，而是一種坦然，一種釋然。
他就像是托舉著自己的信仰一樣，繼續高舉著自己的手。
隨後，在眾人視線中，西緬神父緩緩打開手掌。
就在他雙掌分開的剎那，光影如水般灑落，廣場鐘樓的鐘聲轟然響起，震徹人心。
無數銀白色的紙蝴蝶從他手中飛散而出，在鐘聲和風的帶動下，如靈動的精靈般穿越整個廣場，飛越人群，奔赴夜空。
有人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卻又怕真的抓住，怕驚擾到神主，重新松開了手。
而膽子大的人抓住紙蝴蝶後，發現那是一片寫著聖經文字。
越來越多的人則開始驚嘆，甚至有人眼裏閃著淚光，或者開始禱告，或默默擁抱身邊的親人。
而做了這一切的西緬神父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向阿利斯神父望去。可是阿利斯神父卻沒有回看他。
逆光間，他仿佛看到了對方背後那片更大的光——
突然間，西緬神父覺得自己抓住了答案。
“各位，”西緬神父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沈而堅定，“神主賜予你們祝福——”
那一刻，鎮子人群因為紙蝴蝶而起的躁動，重新平息。
夜風是如此溫柔，連黑暗都不讓人畏懼。
他們專註地看西緬神父目光溫柔地掃過眾人，最後輕聲道——
“祝你們，今夜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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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們，今夜好夢。
下章案件解密，但別問魔術原理，因為有誇大的成分，感謝！
睡覺，隨機2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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