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衣
關燈
小
中
大
糖衣
聞覺接到酒店客服電話後立刻趕了回去，連測試服都沒來得及脫下。繁秋踩著油門，安慰道：“別擔心，沒事的。”
來時聞覺在醫院買了兩支抑制劑，到前臺拿了房卡後直奔聞昭房間，開門的前一刻被繁秋勸住：“你現在進去很危險。”
聞覺握著門把的手沒有松，眉眼微微垂下來：“但是昭昭在難受。”
繁秋拿他沒辦法，拉過他的左手，將手環檔位調到最高一級：“打完抑制劑就出來，如果狀態很糟糕我馬上聯系醫生。”
高階Alpha的信息素灌滿整個房間，手環調到最高級別仍無法完全阻隔，聞覺一進門腺體就被刺激得發熱，煩躁感直沖腦門。
聞昭躺在床上，眉心緊緊皺著，睡得不太安穩。即便聞覺已經將腳步放到最輕，易感期裏的Alpha還是很快察覺到，領地意識催生出攻擊狀態，兇戾的眼神死死盯著入侵者。
“是我。”
聞覺安撫似的揉了揉他的頭發。
聞昭在看清人的那一瞬間嘗試收起信息素，無果後垂下手，將傷口攤在聞覺眼前。失控的信息素叫他無力分辨對方的表情，只聽到那人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他。
“我現在要給你打抑制劑，有一點疼，不過我會小心一點的，別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聞覺的尾音似乎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註射完抑制劑後聞昭變得安靜，很乖地躺在床上。意識逐漸回籠，他看見聞覺身上還未脫下的測試服，啞著嗓子叫了聲哥。
“易感期來得突然，我沒控制好自己的脾氣，冒犯到繁秋……叔叔了，很抱歉。”聞昭放低姿態，佯裝痛苦地喘了兩聲，“下次會正式向他道歉的。”
聞覺低低地看他一眼，語氣不似剛才那般溫柔，反而冷硬：“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狡猾的病人不願多想聞覺的壞情緒從何而來，試圖用美食蒙混過關：“我訂了餐，買了你喜歡的甜品。”
可聞覺還是走了。
看來蒙布朗對他的誘惑力不夠，下次得換成別的。
思緒一片混沌時傳來推門聲，聞昭睜不開眼，恍惚間感到手涼，隨之而來的是綿軟的觸感。
聞覺語氣很兇，包紮的動作卻是輕的：“下次再受傷我就把你扔到海裏餵鯊魚。”
鯊魚？
聞昭想說自己討厭鯊魚，能不能換一個懲罰，但抑制劑的安眠作用讓他無法張口為自己求情，沈沈地睡了過去。
從房間出來後聞覺緩了好一會兒才壓□□內躁動的信息素，他走到酒店的露臺花園，接過繁秋遞來的溫水：“謝謝。”
繁秋語氣溫和：“昭昭怎麽樣了？”
“在睡，我放了抑制劑在裏面，他醒過來會自己打。”聞覺小口小口喝著水，“早上發生什麽事了嗎？昭昭說他很抱歉冒犯到你。”
“沒什麽大事，”繁秋回憶起那雙赤紅的眼睛，“他好像對我是Omega的事情很驚訝。”
聞覺摩挲杯壁的手停下，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我知道你是Omega的時候也很驚訝，因為以前只見過Alpha保鏢。”
“沒想到Omega也不賴吧。”
短暫的閑聊後進入用餐時間，繁秋將食物從打包盒裏拿出，擺好後看向與蝴蝶結絲帶做鬥爭的聞覺，問道：“先吃甜品？”
“他說這是特地買的。”聞覺費勁把打了死結的絲帶拆開，挑了一口奶油送進嘴裏，不太甜，“對了，怎麽會來歐洲？”
“分公司出了一點事情，昨天處理完聽他說你過來檢查，就多留了一天。”
聞覺嘟嘟囔囔道：“大伯真是無情的資本家，發一份工資叫你幹兩份活。”
繁秋淡淡一笑，為聞昱明辯解：“是我自己要來的。”
蒙布朗口感細膩，多嘗上幾口反而品出幾分甜味來。聞覺心不在焉地咬著叉子，同繁秋說明天和他一道回去。
“不行吧，昭昭易感期不能坐飛機。”
“檢查結果要過幾天才出來，我先回去和大伯商量一下關於手環芯片的事。”
易感期裏的Alpha分不清晝夜，聞昭迷迷糊糊醒來，拆了只抑制劑往手臂上紮。半刻鐘後體內躁動的信息素平穩下來，許久未進食的胃不爭氣地發出咕嚕聲，他拿起掛壁上的對講機，叫餐廳送點吃食。
肚子填飽後聞昭找到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去兩天了。睡飽的咖喱自動開機，看見坐著的人嚇了一跳：“昭昭你終於醒啦！”
“你不是跟著聞覺？”
咖喱看向被信息素折磨到聲音沙啞的Alpha，耐心解釋：“他有事回國了，讓我告訴你不要著急，他會很快回來的。”
聞昭瞥見手上纏著的紗布，想起那天夜裏兇巴巴地說要把自己扔去餵鯊魚的人，現下一個轉身就跑了回去，留一只講話不好聽的小貓在這裏。
也好，懶得再費上心思陪他演戲。
聞覺在他這裏並不無辜，無法被赦免。
抑制劑的效用來得很快，聞昭再次沈睡，夢裏的洪水猛獸咬在身後，他只能不停向前跑，跑過淋漓的雨，跑過苦寒的冬，跑向沒有盡頭的黃沙路。
但這條路太兇險，太難跑了，一顆小小的石頭就能將聞昭絆倒，猛獸欣喜地看向送到嘴邊的獵物，朝他亮出獠牙，發出嘶吼。
聞昭猛然睜開眼，手卻被攥住——是聞覺。他靠在床邊，聽見動靜後轉過身，聲音放得特別輕，問他還好嗎？
手心的熱度提醒聞昭，這個Alpha已經牽著自己很久了。他討厭這樣溫暖的觸感，更討厭聞覺沒有分寸的靠近，所以毫不留情地將手抽了出來，放進被子裏。
“還好。”
易感期接近尾聲，如脫韁野馬的理智很快被聞昭拽回正軌，他細細打量起眼前的人，察覺到籠罩在他身上的低落情緒。
“我剛剛給你的手換了新紗布，藥膏在你左手邊的櫃子裏，一天至少三次，你要記得抹。”
聞昭沒什麽情緒地“嗯”了一聲，看起來冷漠極了。聞覺盯著他看了片刻，撇了撇嘴，沈默地收回手，又背過去坐在地上。
“坐在這裏不難受？”聞昭的視線被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占據。
印象中的草包Alpha頭一回腦子轉得這麽快，聽懂了言下之意：“你是在趕我走嗎？”
不管是不是，答案只能是不是，聞昭深知這一點，所以放棄思考：“我怕你被我的信息素熏到。”
短暫的沈寂後，聞覺轉過身，很認真地問：“真的嗎？”
室內沒有亮燈，聞昭看的最清楚的便是聞覺的眼睛。明明長得像貓，眼睛卻似小狗，眨眼間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水汪汪的。
撒謊對聞昭來說不是難事，但對上這樣一雙明鏡似的眼，他沒辦法做到心如止水。
或許聞覺不知情呢？
邪惡的念頭在下一瞬間反撲，反覆剝落聞昭本就不多的惻隱之心——萬一聞覺是幫兇呢。
“我沒有必要為這種事情騙你。”最後聞昭選擇這麽說。
聞覺今天很倔，一句話被他嚼了許多遍，顛來倒去地問：“那你是真心陪我來歐洲的嗎？”
他一張嘴就停不下來，嘰嘰喳喳扯出一連串，說如果不是暈機，或許易感期不會來得這麽突然，如果不是陪他在醫院檢查，或許也不會……
“沒有那麽多如果，”聞覺打斷他的話，“來了就是來了。”
聞覺不好騙，變得很纏人，仿佛在易感期裏的是他一樣：“那為什麽我牽你的手你要躲開。”
聞昭聽得頭痛，鼻尖還隱隱嗅到聞覺身上的信息素味道，他緩慢地吞了口氣：“因為我們都是Alpha，我怕信息素太濃會打起來。”
“我戴了手環，防護模式下不會受到信息素影響，所以打不起來。”
“但是我沒戴手環。”
“……”
聞覺尷尬地揉了揉鼻尖，仍舊坐在離聞昭很近的位置。他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非常執著地要一個答案，要聞昭向他撒謊：“那你明年還願意陪我來歐洲嗎？”
聞昭聽了這話想笑，同他這種人說以後簡直是天方夜譚，畢竟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會用“聞昭”的身份活多久。
楞神之餘又慶幸聞覺說的是願不願意而不是會不會，人總是隨心所欲的，此一時彼一時，一年內的心思變化誰都說不準。
“只要你需要。”
聞昭易感期結束後聞覺取到了體檢報告，金發的Beta醫生再次提出契合度檢測，被聞覺婉拒，理由是易感期剛過的Alpha並不適合提取信息素。
醫生說沒關系：“不急於一時，之後有時間可以再來。”
兩人在P市多待了一天，聞覺很早就醒了，拉著聞昭去高地看日出。中午去了那家被他看中的餐廳，覆刻了一桌因易感期而錯過的菜品。
“餐廳的服務員聯系到我，說你是先訂了座，後面才要求打包的。”聞覺看向食物的真摯眼神在移至聞昭身上時還未完全褪去，“我就猜，你當時應該是想和我一起吃飯的，今天補上了。”
桌上的莓果蒙布朗精致誘人，頂端還放了一塊馬卡龍點綴，聞昭淡淡地收回視線，問：“你一個人吃的嗎？”
“不是，和繁秋叔叔一起。”
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聞昭依舊會動容，他黔驢技窮，完全做不到置身事外，演繹一個與父親不熟悉的陌生人。
“他喜歡麽？”聞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被他用咳嗽掩蓋。
聞覺關切地給他遞水，叮囑他細嚼慢咽，不要再嗆到了，隨後叉起一塊燉肉，滿足地送進嘴裏：“他很喜歡菜，也很喜歡你，所以不用因為上次的事情緊張，我已經向他解釋過了。”
有關繁秋，最簡單最直接的途徑便是聞覺。一頓飯的時間，聞昭想了很多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在意的開場白，最後全部被放棄。
他拆開手帕巾，抽出一張放在聞覺手邊，提醒他嘴邊沾了奶油。天真的Alpha伸出舌尖，舔了好幾次才舔到，而後用拇指沾了一抹幹凈的奶油，點在聞昭唇邊。
聞覺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將手帕巾送回去，幼稚的語氣像被咖喱附了身：“反彈。”
不用精挑細選的理由，聞昭用手帕巾擦去奶油時這麽想，像聞覺這樣沒心眼的笨蛋，直接問就是最合適的開場白。
但先機被聞覺奪了去，他的手機鈴聲響了又響，聞昭視力很好，一擡眼就看到了備註，是聞昱明打來的。
聞覺沒接，掛斷幾次後將手機調成靜音反扣在桌上。於是聞昱明的電話打到聞昭這裏，聞覺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別接。”
幾乎不存在聞覺掛斷聞昱明電話的情況，他一向對大伯尊敬，對方說一句話他要回上三句。聞昭試探地問：“怎麽了？”
“吵了一架而已，沒事。”
不像沒事的樣子。
面前的人睫毛垂著，肩膀耷拉下來，看起來很沮喪。聞昭停下咀嚼，分心用叉子戳了一下盤裏的番茄：“是不是和我有關。”
“你怎麽知道？”
“很好猜。”
“什麽？”聞覺眼裏閃過一絲茫然。
聞昭撩起眼皮，輕描淡寫道：“哥的心思很好猜。”
又吃了兩塊燉肉，聞覺才不情不願地說出事實，越說越上火，腦袋上的呆毛都豎起來：“爸爸和大伯想讓你和薛家的兒子結親，為了利益置換。我不同意，把家裏鬧得雞飛狗跳，還不小心打碎了兩個花瓶，賠了好多錢。”
說不意外是假的，聞昭從未想過聞覺會為了自己和敬重的父親與大伯爭吵。他恍惚地想，聞覺是為了誰？是曾經愛黏著他的弟弟，還是謊話連篇的他。
所以他問為什麽，聞覺楞了一下，神情變得認真，一字一句鄭重得像在承諾：“因為我不想讓你變成一顆枯樹，我想要你茂盛，想要你自由。”
陽光透過弧形玻璃灑進來，在白色紗簾上折出彩色的光，晶瑩剔透，像裹著山楂的冰糖。聞昭不清楚糖衣裏的山楂是好是壞，只覺得外頭這層糖格外甜膩，一不留神就叫人失了理智。
可有人比他還昏頭，選擇相信騙子，妄想用真誠換假意：“想要你幸福。”
手背的一點金燦光芒灼到心間，聞昭左手垂落在膝上，斂眸看向被攪亂的沙拉碗，他的心臟好似也被弄亂，糊成一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聞覺接到酒店客服電話後立刻趕了回去，連測試服都沒來得及脫下。繁秋踩著油門，安慰道：“別擔心，沒事的。”
來時聞覺在醫院買了兩支抑制劑，到前臺拿了房卡後直奔聞昭房間，開門的前一刻被繁秋勸住：“你現在進去很危險。”
聞覺握著門把的手沒有松，眉眼微微垂下來：“但是昭昭在難受。”
繁秋拿他沒辦法，拉過他的左手，將手環檔位調到最高一級：“打完抑制劑就出來，如果狀態很糟糕我馬上聯系醫生。”
高階Alpha的信息素灌滿整個房間，手環調到最高級別仍無法完全阻隔，聞覺一進門腺體就被刺激得發熱，煩躁感直沖腦門。
聞昭躺在床上，眉心緊緊皺著，睡得不太安穩。即便聞覺已經將腳步放到最輕，易感期裏的Alpha還是很快察覺到，領地意識催生出攻擊狀態，兇戾的眼神死死盯著入侵者。
“是我。”
聞覺安撫似的揉了揉他的頭發。
聞昭在看清人的那一瞬間嘗試收起信息素，無果後垂下手，將傷口攤在聞覺眼前。失控的信息素叫他無力分辨對方的表情，只聽到那人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他。
“我現在要給你打抑制劑，有一點疼，不過我會小心一點的，別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聞覺的尾音似乎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註射完抑制劑後聞昭變得安靜，很乖地躺在床上。意識逐漸回籠，他看見聞覺身上還未脫下的測試服，啞著嗓子叫了聲哥。
“易感期來得突然，我沒控制好自己的脾氣，冒犯到繁秋……叔叔了，很抱歉。”聞昭放低姿態，佯裝痛苦地喘了兩聲，“下次會正式向他道歉的。”
聞覺低低地看他一眼，語氣不似剛才那般溫柔，反而冷硬：“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狡猾的病人不願多想聞覺的壞情緒從何而來，試圖用美食蒙混過關：“我訂了餐，買了你喜歡的甜品。”
可聞覺還是走了。
看來蒙布朗對他的誘惑力不夠，下次得換成別的。
思緒一片混沌時傳來推門聲，聞昭睜不開眼，恍惚間感到手涼，隨之而來的是綿軟的觸感。
聞覺語氣很兇，包紮的動作卻是輕的：“下次再受傷我就把你扔到海裏餵鯊魚。”
鯊魚？
聞昭想說自己討厭鯊魚，能不能換一個懲罰，但抑制劑的安眠作用讓他無法張口為自己求情，沈沈地睡了過去。
從房間出來後聞覺緩了好一會兒才壓□□內躁動的信息素，他走到酒店的露臺花園，接過繁秋遞來的溫水：“謝謝。”
繁秋語氣溫和：“昭昭怎麽樣了？”
“在睡，我放了抑制劑在裏面，他醒過來會自己打。”聞覺小口小口喝著水，“早上發生什麽事了嗎？昭昭說他很抱歉冒犯到你。”
“沒什麽大事，”繁秋回憶起那雙赤紅的眼睛，“他好像對我是Omega的事情很驚訝。”
聞覺摩挲杯壁的手停下，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我知道你是Omega的時候也很驚訝，因為以前只見過Alpha保鏢。”
“沒想到Omega也不賴吧。”
短暫的閑聊後進入用餐時間，繁秋將食物從打包盒裏拿出，擺好後看向與蝴蝶結絲帶做鬥爭的聞覺，問道：“先吃甜品？”
“他說這是特地買的。”聞覺費勁把打了死結的絲帶拆開，挑了一口奶油送進嘴裏，不太甜，“對了，怎麽會來歐洲？”
“分公司出了一點事情，昨天處理完聽他說你過來檢查，就多留了一天。”
聞覺嘟嘟囔囔道：“大伯真是無情的資本家，發一份工資叫你幹兩份活。”
繁秋淡淡一笑，為聞昱明辯解：“是我自己要來的。”
蒙布朗口感細膩，多嘗上幾口反而品出幾分甜味來。聞覺心不在焉地咬著叉子，同繁秋說明天和他一道回去。
“不行吧，昭昭易感期不能坐飛機。”
“檢查結果要過幾天才出來，我先回去和大伯商量一下關於手環芯片的事。”
易感期裏的Alpha分不清晝夜，聞昭迷迷糊糊醒來，拆了只抑制劑往手臂上紮。半刻鐘後體內躁動的信息素平穩下來，許久未進食的胃不爭氣地發出咕嚕聲，他拿起掛壁上的對講機，叫餐廳送點吃食。
肚子填飽後聞昭找到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去兩天了。睡飽的咖喱自動開機，看見坐著的人嚇了一跳：“昭昭你終於醒啦！”
“你不是跟著聞覺？”
咖喱看向被信息素折磨到聲音沙啞的Alpha，耐心解釋：“他有事回國了，讓我告訴你不要著急，他會很快回來的。”
聞昭瞥見手上纏著的紗布，想起那天夜裏兇巴巴地說要把自己扔去餵鯊魚的人，現下一個轉身就跑了回去，留一只講話不好聽的小貓在這裏。
也好，懶得再費上心思陪他演戲。
聞覺在他這裏並不無辜，無法被赦免。
抑制劑的效用來得很快，聞昭再次沈睡，夢裏的洪水猛獸咬在身後，他只能不停向前跑，跑過淋漓的雨，跑過苦寒的冬，跑向沒有盡頭的黃沙路。
但這條路太兇險，太難跑了，一顆小小的石頭就能將聞昭絆倒，猛獸欣喜地看向送到嘴邊的獵物，朝他亮出獠牙，發出嘶吼。
聞昭猛然睜開眼，手卻被攥住——是聞覺。他靠在床邊，聽見動靜後轉過身，聲音放得特別輕，問他還好嗎？
手心的熱度提醒聞昭，這個Alpha已經牽著自己很久了。他討厭這樣溫暖的觸感，更討厭聞覺沒有分寸的靠近，所以毫不留情地將手抽了出來，放進被子裏。
“還好。”
易感期接近尾聲，如脫韁野馬的理智很快被聞昭拽回正軌，他細細打量起眼前的人，察覺到籠罩在他身上的低落情緒。
“我剛剛給你的手換了新紗布，藥膏在你左手邊的櫃子裏，一天至少三次，你要記得抹。”
聞昭沒什麽情緒地“嗯”了一聲，看起來冷漠極了。聞覺盯著他看了片刻，撇了撇嘴，沈默地收回手，又背過去坐在地上。
“坐在這裏不難受？”聞昭的視線被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占據。
印象中的草包Alpha頭一回腦子轉得這麽快，聽懂了言下之意：“你是在趕我走嗎？”
不管是不是，答案只能是不是，聞昭深知這一點，所以放棄思考：“我怕你被我的信息素熏到。”
短暫的沈寂後，聞覺轉過身，很認真地問：“真的嗎？”
室內沒有亮燈，聞昭看的最清楚的便是聞覺的眼睛。明明長得像貓，眼睛卻似小狗，眨眼間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水汪汪的。
撒謊對聞昭來說不是難事，但對上這樣一雙明鏡似的眼，他沒辦法做到心如止水。
或許聞覺不知情呢？
邪惡的念頭在下一瞬間反撲，反覆剝落聞昭本就不多的惻隱之心——萬一聞覺是幫兇呢。
“我沒有必要為這種事情騙你。”最後聞昭選擇這麽說。
聞覺今天很倔，一句話被他嚼了許多遍，顛來倒去地問：“那你是真心陪我來歐洲的嗎？”
他一張嘴就停不下來，嘰嘰喳喳扯出一連串，說如果不是暈機，或許易感期不會來得這麽突然，如果不是陪他在醫院檢查，或許也不會……
“沒有那麽多如果，”聞覺打斷他的話，“來了就是來了。”
聞覺不好騙，變得很纏人，仿佛在易感期裏的是他一樣：“那為什麽我牽你的手你要躲開。”
聞昭聽得頭痛，鼻尖還隱隱嗅到聞覺身上的信息素味道，他緩慢地吞了口氣：“因為我們都是Alpha，我怕信息素太濃會打起來。”
“我戴了手環，防護模式下不會受到信息素影響，所以打不起來。”
“但是我沒戴手環。”
“……”
聞覺尷尬地揉了揉鼻尖，仍舊坐在離聞昭很近的位置。他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非常執著地要一個答案，要聞昭向他撒謊：“那你明年還願意陪我來歐洲嗎？”
聞昭聽了這話想笑，同他這種人說以後簡直是天方夜譚，畢竟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會用“聞昭”的身份活多久。
楞神之餘又慶幸聞覺說的是願不願意而不是會不會，人總是隨心所欲的，此一時彼一時，一年內的心思變化誰都說不準。
“只要你需要。”
聞昭易感期結束後聞覺取到了體檢報告，金發的Beta醫生再次提出契合度檢測，被聞覺婉拒，理由是易感期剛過的Alpha並不適合提取信息素。
醫生說沒關系：“不急於一時，之後有時間可以再來。”
兩人在P市多待了一天，聞覺很早就醒了，拉著聞昭去高地看日出。中午去了那家被他看中的餐廳，覆刻了一桌因易感期而錯過的菜品。
“餐廳的服務員聯系到我，說你是先訂了座，後面才要求打包的。”聞覺看向食物的真摯眼神在移至聞昭身上時還未完全褪去，“我就猜，你當時應該是想和我一起吃飯的，今天補上了。”
桌上的莓果蒙布朗精致誘人，頂端還放了一塊馬卡龍點綴，聞昭淡淡地收回視線，問：“你一個人吃的嗎？”
“不是，和繁秋叔叔一起。”
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聞昭依舊會動容，他黔驢技窮，完全做不到置身事外，演繹一個與父親不熟悉的陌生人。
“他喜歡麽？”聞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被他用咳嗽掩蓋。
聞覺關切地給他遞水，叮囑他細嚼慢咽，不要再嗆到了，隨後叉起一塊燉肉，滿足地送進嘴裏：“他很喜歡菜，也很喜歡你，所以不用因為上次的事情緊張，我已經向他解釋過了。”
有關繁秋，最簡單最直接的途徑便是聞覺。一頓飯的時間，聞昭想了很多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在意的開場白，最後全部被放棄。
他拆開手帕巾，抽出一張放在聞覺手邊，提醒他嘴邊沾了奶油。天真的Alpha伸出舌尖，舔了好幾次才舔到，而後用拇指沾了一抹幹凈的奶油，點在聞昭唇邊。
聞覺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將手帕巾送回去，幼稚的語氣像被咖喱附了身：“反彈。”
不用精挑細選的理由，聞昭用手帕巾擦去奶油時這麽想，像聞覺這樣沒心眼的笨蛋，直接問就是最合適的開場白。
但先機被聞覺奪了去，他的手機鈴聲響了又響，聞昭視力很好，一擡眼就看到了備註，是聞昱明打來的。
聞覺沒接，掛斷幾次後將手機調成靜音反扣在桌上。於是聞昱明的電話打到聞昭這裏，聞覺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別接。”
幾乎不存在聞覺掛斷聞昱明電話的情況，他一向對大伯尊敬，對方說一句話他要回上三句。聞昭試探地問：“怎麽了？”
“吵了一架而已，沒事。”
不像沒事的樣子。
面前的人睫毛垂著，肩膀耷拉下來，看起來很沮喪。聞昭停下咀嚼，分心用叉子戳了一下盤裏的番茄：“是不是和我有關。”
“你怎麽知道？”
“很好猜。”
“什麽？”聞覺眼裏閃過一絲茫然。
聞昭撩起眼皮，輕描淡寫道：“哥的心思很好猜。”
又吃了兩塊燉肉，聞覺才不情不願地說出事實，越說越上火，腦袋上的呆毛都豎起來：“爸爸和大伯想讓你和薛家的兒子結親，為了利益置換。我不同意，把家裏鬧得雞飛狗跳，還不小心打碎了兩個花瓶，賠了好多錢。”
說不意外是假的，聞昭從未想過聞覺會為了自己和敬重的父親與大伯爭吵。他恍惚地想，聞覺是為了誰？是曾經愛黏著他的弟弟，還是謊話連篇的他。
所以他問為什麽，聞覺楞了一下，神情變得認真，一字一句鄭重得像在承諾：“因為我不想讓你變成一顆枯樹，我想要你茂盛，想要你自由。”
陽光透過弧形玻璃灑進來，在白色紗簾上折出彩色的光，晶瑩剔透，像裹著山楂的冰糖。聞昭不清楚糖衣裏的山楂是好是壞，只覺得外頭這層糖格外甜膩，一不留神就叫人失了理智。
可有人比他還昏頭，選擇相信騙子，妄想用真誠換假意：“想要你幸福。”
手背的一點金燦光芒灼到心間，聞昭左手垂落在膝上，斂眸看向被攪亂的沙拉碗，他的心臟好似也被弄亂，糊成一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