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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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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鬧(上)

一種異樣的、充滿火藥味的喧囂,從37床的病房門口炸開,迅速蔓延開來,打破了醫院特有的、帶著消毒水味的寧靜。

“你們這是什麽醫院!什麽醫生!我爸裝了支架才三個月,怎麽又堵了?!是不是你們手術沒做好?!用了假支架?!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然我跟你們沒完!”一個中年男人粗啞的怒吼聲震得墻壁嗡嗡作響,其間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哭訴和推搡物品的刺耳聲音。

37床的患者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三個月前因急性心梗由宋知渡主刀做了急診PCI,植入藥物支架。近期因再次胸痛入院,覆查造影顯示原支架內出現再狹窄,情況雖不危急,但需要調整治療方案。

這本是冠脈介入治療中可能發生的並發癥之一,概率雖低,但存在。宋知渡已經耐心向家屬解釋過多次,病理機制、後續方案、註意事項……然而,顯然,陷入焦慮、憤怒和巨大經濟壓力中的家屬,此刻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宋知渡被患者兒子和幾個情緒激動的親戚堵在病房門口。他依舊穿著白大褂,身形清瘦,面對著比自己高大壯碩、面目因憤怒而扭曲的家屬,顯得格外單薄。但他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懼色,只有屬於醫生的、竭力保持的冷靜與疲憊。他左眼尾那顆小痣,在蒼白的面色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

“李先生,請您冷靜一點。”宋知渡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只是比平時更低沈些,帶著長時間解釋後的沙啞,“支架內再狹窄的原因我們詳細討論過,與患者自身的血管條件、對藥物的反應、以及術後康覆情況都有關聯。我們正在積極調整抗血小板和降脂方案,也會評估是否需要再次介入幹預。現在最重要的是患者的情……”

“少他媽跟我扯這些文縐縐的!”患者兒子粗暴地打斷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宋知渡臉上,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胸口,“我就知道是你們手術有問題!騙錢!今天不賠錢,不給個滿意的說法,你別想走!”

旁邊一個同樣激動的女家屬伸手就要去抓宋知渡的白大褂衣領:“對!叫你們領導來!曝光你們!”

場面眼看就要失控。幾個護士試圖勸阻,卻被暴躁的家屬推開。

金緣圓嚇得臉色發白,躲在護士站後面,顫抖著手想打電話叫保安。其他病房的病人和家屬探頭張望,議論紛紛。

宋知渡在那只抓向自己的手碰到衣襟前,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眉頭緊蹙,眼神裏除了疲憊,終於染上了一絲壓抑的怒意和無力感。他能處理最覆雜的血管病變,能耐心安撫最焦慮的病患,卻對這樣蠻不講理的遷怒感到深深的倦怠和……一絲孤立無援的寒意。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碰到他,家屬的辱罵聲達到頂峰的剎那——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帶著一股冷冽而強勢的氣息,如同破開水面的堅冰,驟然插入了宋知渡與激動家屬之間。

是謝瀾斯。

他不知道何時出現的,或許是從隔壁的電生理實驗室聞訊趕來,或許只是恰巧經過。

他動作極快,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手格開了那只伸向宋知渡的手,另一只手則穩穩地、以一種保護性的姿態,將宋知渡向後擋了擋,自己則完全面對了暴怒的家屬。

他比那鬧事的兒子還要高一些,平日裏收斂的冷峻氣場此刻全然放開,像出鞘的利劍。黃棕色的短發下,那雙霧藍色的眼眸如同凝結的極地寒冰,銳利、冰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直直刺向鬧事者。

“這裏是醫院,不是菜市場。”謝瀾斯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宋知渡的還要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砸在喧囂的空氣裏,帶著令人心悸的冷硬和權威,“有什麽問題,按醫院流程反映,找醫務科,申請醫療鑒定。圍攻醫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情況更糟。”

他的出現和話語,像一盆冰水,讓家屬的怒火瞬間窒了窒。那男人看著謝瀾斯冷冽的眼神和絲毫不退讓的姿態,氣焰不由得矮了半分,但隨即又因為被阻攔而更加惱怒:“你誰啊?!關你什麽事?!這是我們的糾紛!”

“我是這兒的醫生。”謝瀾斯語氣毫無波瀾,甚至往前逼近了半步,霧藍色的眼眸緊緊鎖住對方,“你現在的行為,涉嫌擾亂醫療秩序,威脅醫務人員人身安全。保安已經在路上,警方也可以介入。是想好好談後續治療,還是想換個地方談法律責任,你自己選。”

他的話邏輯清晰,直指要害,沒有任何情緒化的指責,卻字字透著不容侵犯的底線和力量。那種屬於頂尖醫者的冷靜和掌控感,與純粹的情緒宣洩形成了鮮明對比。

宋知渡站在謝瀾斯身後半步的距離,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肩背傳來的溫熱和那種堅實的、如同屏障般的存在感。他擡頭,看著謝瀾斯挺直冷硬的背影,看著他因為微微繃緊而顯得更加清晰的下頜線條,心臟在經歷了最初的驚悸和後怕之後,被一種洶湧而來的、滾燙的熱流淹沒。那熱流沖刷掉了所有寒意和無力,只剩下難以言喻的安心和……一種更深沈的心悸。

蘇凱文和其他幾個聽到動靜的醫生也趕了過來,站在謝瀾斯身側,形成了人多勢眾的態勢。金緣圓終於撥通了保安室的電話。

鬧事的家屬看著眼前這幾個面色嚴肅的醫生,尤其是為首那個眼神冷得像要凍死人的混血醫生,又聽到遠處傳來的保安急促的腳步聲,囂張的氣焰終於開始崩塌。男人嘴裏還在不幹不凈地罵著,但聲音小了下去,被旁邊的女人拉扯著,色厲內荏地嚷嚷著“你們等著”、“我們一定會投訴”,卻不敢再有什麽過激動作。

保安很快趕到,在醫務科人員的協調下,將情緒仍不平覆的家屬暫時帶離了病區,表示會安排進一步的溝通。

人群漸漸散去,走廊恢覆了表面的平靜,但那緊繃壓抑的氣氛還殘留著。

謝瀾斯直到這時,才緩緩轉過身。他沒有立刻說話,那雙霧藍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迅速而仔細地將宋知渡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從微微淩亂的頭發絲,到有些皺了的白大褂前襟,再到他垂在身側、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的手指。目光最後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和左眼尾那顆此刻顯得格外脆弱的小痣上。

“沒事?”謝瀾斯開口,聲音比剛才對著家屬時低柔了許多,但那緊繃的線條還未完全從眉宇間散去。

宋知渡搖了搖頭,想說“我沒事”,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剛才面對家屬時的冷靜和疲倦仿佛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混合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被謝瀾斯護在身後的巨大沖擊,讓他的眼眶微微發熱。他用力眨了眨眼,壓下那不合時宜的濕意,低聲道:“……謝謝你。”

謝瀾斯沒有回應這句感謝,他的眉頭依舊緊鎖著,目光沈沈地看著宋知渡,那裏面翻湧著清晰的後怕、未消的怒意,以及濃得化不開的關切。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碰觸,只是用手指極輕地、迅速地拂了一下宋知渡白大褂衣領上剛才差點被家屬抓住、此刻略顯淩亂的褶皺,動作快得像是錯覺。

“去我辦公室。”謝瀾斯不由分說,聲音帶著命令式的口吻,但仔細聽,尾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這裏人多。”

宋知渡沒有反對,甚至沒有思考,只是順從地跟著他,穿過還有些竊竊私語的走廊,走向相對僻靜的電生理醫生辦公室區域。

蘇凱文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松了口氣,對旁邊驚魂未定的金緣圓說:“沒事了,緣圓,去忙吧。有謝大神在,宋醫生不會有事。”他頓了頓,咂咂嘴,“不過剛才謝瀾斯那樣子……嘖,真夠嚇人的。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護犢子。”

金緣圓心有餘悸地點頭,小聲道:“謝醫生剛才……好厲害。宋醫生好像嚇到了。”

“嚇到是肯定的,不過,”蘇凱文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看,也不全是嚇的。”

謝瀾斯的辦公室比心內科普通醫生辦公室更顯冷清,到處都是覆雜的儀器圖紙和電腦屏幕上的心電波形。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謝瀾斯反手鎖了門——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宋知渡的心跳又漏了一拍。然後,謝瀾斯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走回來,塞到宋知渡手裏。

“拿著。”他的語氣依舊算不上柔和,甚至有些生硬。

宋知渡捧著溫熱的紙杯,指尖傳來的暖意讓他冰冷的手慢慢恢覆知覺。他小口地喝著水,不敢擡頭看謝瀾斯。

謝瀾斯就站在他面前,很近,卻沒有再碰他。他只是用那雙霧藍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近乎固執地看著他,仿佛要確認他真的完好無損。

“他們碰到你沒有?”謝瀾斯問,聲音壓得很低。

“沒有。”宋知渡搖頭,“你來得及時。”

謝瀾斯似乎松了口氣,但眉間的結仍未解開。“這種事,為什麽不叫人?為什麽一個人應對?”他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壓抑的焦躁和責備,但那責備之下,是濃得化不開的後怕。

“我……”宋知渡語塞,他習慣了獨自面對患者的各種情緒,無論是感激還是怨懟,“我以為能解釋清楚……”

“解釋不清的時候呢?”謝瀾斯打斷他,聲音更沈,“像剛才那樣?如果他們真的動手呢?” 他無法想象那個畫面,光是想到宋知渡可能被推搡、被辱罵、甚至受傷,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恐慌就攥緊了他的心臟,比面對最覆雜的心律失常更讓他無措。

宋知渡被他話裏的急切和深藏的恐懼震住了,他擡起眼,終於敢看向謝瀾斯。那雙總是冷冽的霧藍色眼眸裏,此刻翻騰著太多他從未見過的激烈情緒,擔憂,憤怒,心疼,還有一絲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珍視。

“我……”宋知渡的聲音哽住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覺得心口又酸又脹,被一種巨大的、溫柔的安全感包裹著,幾乎要落下淚來。他低下頭,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面,輕聲道,“下次……我會註意。”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有儀器偶爾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良久,謝瀾斯似乎才平覆下翻湧的心緒。

他走到自己辦公桌旁,拉開那個上鎖的抽屜——就是之前鎖餅幹罐的那個——從裏面拿出了那個淺藍色的磨砂罐子。罐子已經空了,被他洗得幹幹凈凈。

他走回來,將空罐子輕輕放在宋知渡手邊的桌上,然後,又從抽屜深處,拿出了一個扁平的、未開封的獨立包裝——是那種用於緩解肌肉酸痛和輕微扭傷的冷敷貼。

“肩膀,”謝瀾斯將冷敷貼也放在桌上,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平靜,但比任何時刻都更低沈柔和,“穿著鉛衣站了那麽久,又被驚嚇,肌肉容易緊張。晚上回去冷敷一下。”

宋知渡看著那個空罐子,又看看那包冷敷貼,視線再次模糊了。謝瀾斯記得他穿鉛衣肩會酸,記得他今天受了驚嚇,記得還他的罐子,更記得……把他從那樣難堪危險的境地裏拉出來,護在身後。

所有的情緒終於沖破了閘門,他猛地擡起頭,眼眶通紅,卻努力揚起一個帶著淚光的、清淺的笑容,左眼尾的痣微微顫動:“謝瀾斯……謝謝你。”

這一次,他沒叫“謝醫生”。

謝瀾斯看著他那雙泛紅的、濕潤的眼睛,和那個強撐著的、卻比任何時候都動人的笑容,心臟像是被最柔軟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軟得一塌糊塗。他喉結滾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擡起手,非常非常輕地,用指背蹭了一下宋知渡冰涼的、微微泛紅的臉頰。

動作一觸即分,快得像羽毛拂過。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霧藍色的眼眸裏,冰霜盡融,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溫柔的海。“以後,有事叫我。”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輕得幾乎像耳語,“任何時候。”

宋知渡用力點頭,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他迅速擡手擦去,捧著那個空罐子和冷敷貼,像是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在這間充滿冰冷儀器和覆雜數據的辦公室裏,卻湧動著一股足以抵禦世間所有寒意的溫暖。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反而讓兩顆原本就悄然靠近的心,在守護與被守護之間,貼得更緊,看到了彼此最深處的柔軟與堅定。

而門外,偶爾經過的蘇凱文,看著緊閉的門扉,搖頭笑了笑,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開了。

有些守護,無需言語,已然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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