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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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城大學基礎實驗樓三層,深夜十一點的走廊寂靜無聲,只有心臟電生理實驗室還亮著燈。

宋知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從顯微鏡上移開,落在對面正專註記錄數據的謝瀾斯身上。

實驗室的冷光打在謝瀾斯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穿著白大褂,裏面的深藍色襯衫領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嚴謹而疏離的氣質。

他們已經連續做了四個小時的實驗,這是本學期冠心病介入與心臟電生理聯合課程的最後一個合作項目。

“數據異常。”謝瀾斯突然開口,聲音低沈,在寂靜的實驗室裏格外清晰。

宋知渡立刻湊過去看:“哪裏?”

兩人的肩膀不經意間相觸,又迅速分開。宋知渡感覺被碰到的地方像過了電,耳根微微發熱。

他註意到謝瀾斯的指尖也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對方的表情依然平靜無波。

“這裏,QT間期延長了20毫秒。”謝瀾斯指著屏幕上的波形,“可能是電極位置偏差。”

宋知渡點點頭,專業素養讓他迅速收斂了心神:“要重做這一組嗎?”

謝瀾斯看了看表:“今天太晚了,明天再繼續。”

這就是他們相處的常態——專業、克制、保持距離。

宋知渡不止一次捕捉到謝瀾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轉瞬即逝的、帶著溫度的眼神,讓他不敢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太多的巧合,卻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宋知渡開始收拾器材。他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屏幕上“宋廣濤”三個字不斷閃爍。他猶豫了一下,按了靜音,沒有接。

“不接嗎?”謝瀾斯問,目光掃過他的手機屏幕。

“沒什麽重要的事。”宋知渡輕聲說。他不想在謝瀾斯面前接宋廣濤的電話,不想讓對方聽見那些難堪的對話——無非又是要錢,永遠都要不夠的錢。

謝瀾斯沒再說什麽,但宋知渡感覺他的眼神沈了沈。

收拾好東西,兩人並肩走出實驗樓。初冬的夜晚已經有了寒意,宋知渡不自覺地裹緊了單薄的外套。

“我送你回去。”謝瀾斯說,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不用,我家不遠。”

“順路。”謝瀾斯已經邁開了步子。

這就是謝瀾斯式的關心,從不詢問,只是行動。宋知渡跟了上去,與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太近,也不太遠。

就像他們的關系,永遠停留在安全線內,兩個膽小鬼,誰都不敢先越界。

走到別墅門口,宋知渡的手機又響了。他再次按掉,擡頭對謝瀾斯說:“謝謝送我回來。”

謝瀾斯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道:“明天見。”

宋知渡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心裏泛起一絲失落。

三天後的傍晚,宋知渡正在圖書館整理實驗數據,收到了一條讓他楞住的短信。

宋廣濤:宋知渡,我離開臨城了,不回來了。

宋廣濤:北方有個工作機會,包吃住,待遇很好。別找我,照顧好自己。

這條來自父親的信息太過突然,完全不符合宋廣濤一貫的風格。

那個總是找各種理由向他要錢的男人,怎麽會突然主動離開?

宋知渡盯著手機屏幕,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面,他感到如釋重負;另一方面,又隱約覺得不安。父親從未有過這樣的決定,往常每一次“離開”都不過是短暫的消失,隨後便是回來向他索要更多的生活費。

他撥通宋廣濤的電話,對方已經關機。

這種決絕的告別方式,不像他認識的宋廣濤。

宋知渡放下手機,試圖繼續工作,卻發現自己的註意力無法集中。父親的突然離開背後,一定有什麽他不知道的原因。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實驗小組的群消息,謝瀾斯發來了最後一組實驗數據的分析報告。

宋知渡點開文件,仔細閱讀著謝瀾斯嚴謹的分析。這份報告詳盡得超乎尋常,連最微小的數據波動都做了標註,完全超出了課程要求的標準。

突然,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入他的腦海——會是謝瀾斯嗎?

心臟突然跳得很快。

宋知渡關掉文檔,打開通訊錄,手指在謝瀾斯的名字上懸停了很久,終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

“有事?”謝瀾斯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背景很安靜。

宋知渡深吸一口氣:“宋廣濤離開臨城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是嗎?”謝瀾斯的回應平靜得過分。

就是這種過分的平靜,讓宋知渡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

“有人給他介紹了北方的工作,包吃住,待遇很好。”宋知渡慢慢地說,註意著電話那頭的每一個細微反應,“他說再也不回來了。”

“那很好。”謝瀾斯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宋知渡捕捉到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放松。

又是一陣沈默。宋知渡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鼓點般敲擊著耳膜。他想象著謝瀾斯此刻的表情——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微微垂下,薄唇輕抿,這是他思考時的慣有神態。

“謝瀾斯,”他終於輕聲開口,“謝謝你。”

這三個字在電話兩端回蕩。謝瀾斯沒有立即回應,但宋知渡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微微變化。

“為什麽謝我?”良久,謝瀾斯問,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宋知渡握緊手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謝謝你...一直關照我。”他選擇了一個含蓄的表達,但他們都知道這三個字背後的真正含義。

謝瀾斯在電話那頭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不會再打擾你了。”謝瀾斯說,語氣中的肯定讓宋知渡最後的疑慮煙消塵散。

果然是他。

宋知渡閉上眼睛,感受著心中翻湧的情緒——釋然、感激,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悸動。他能想象謝瀾斯是如何找到宋廣濤,如何安排這一切,卻想象不出謝瀾斯做這些事時的心理活動。

是為了同情嗎?還是...

“實驗報告,”謝瀾斯突然轉換了話題,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靜,“我發你了。”

“我看到了,分析得很詳細。”宋知渡也順勢接上這個安全的話題,“特別是室性心動過速那部分的數據處理,比教材上的方法更精準。”

“你的冠心病介入部分也寫得很完整。”謝瀾斯說,“特別是支架植入後的血流動力學分析,角度很新穎。”

這樣的專業交流是他們最熟悉的領域,安全、可靠,不會觸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但今天,宋知渡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

“明天小組匯報,要一起練習嗎?”謝瀾斯問。

宋知渡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好。”

“八點,老地方。”謝瀾斯說,“我等你。”

“好。”

掛斷電話後,宋知渡久久地坐在原地,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點開與謝瀾斯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是謝瀾斯發來的實驗報告。

他們的對話永遠圍繞著學業、實驗、專業問題,就像兩個默契的舞者,在安全的範圍內共舞,誰也不肯邁出那一步。

但今天,有些事情已經不同了。

宋知渡打開文檔,開始修改他的匯報部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圖書館的燈依次亮起。

他拿起手機,給謝瀾斯發了條消息:

渡:明天見

幾秒後,回覆來了:

Lance:明天見

簡潔如常,但宋知渡仿佛能透過這兩個字,看到謝瀾斯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裏,此刻可能正閃爍著的溫柔光芒。

他放下手機,望向窗外。

校園裏的路燈已經亮起,勾勒出初冬夜晚的輪廓。宋知渡深吸一口氣,感覺心中某個緊繃已久的地方,終於松弛了下來。

他們依然是膽小鬼,依然不敢越過那條線。

但有些感謝,不必說出口也能被聽見;有些情感,不必言明也能被感知。

這就夠了。

第二天晚上七點五十分,宋知渡提前來到了他們常去的第七研討室。讓他意外的是,謝瀾斯已經到了,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你來早了。”宋知渡輕聲說。

謝瀾斯轉過身,臉上有一瞬間的措手不及,但很快恢覆了平靜:“你也是。”

兩人在會議桌旁坐下,開始了匯報練習。宋知渡講解冠心病介入治療的最新進展,謝瀾斯則專註於心臟電生理的相關研究。

他們的配合默契得驚人,仿佛能夠預知對方下一句要說什麽,什麽時候該接話,什麽時候該補充。

“這裏,”謝瀾斯突然指著宋知渡的PPT,“可以加上我們昨天做的那個數據模擬,會更加有說服力。”

宋知渡點點頭,心裏泛起一絲暖意。謝瀾斯說的是“我們”,而不是“你”。

練習進行得很順利,比預期提前了半小時結束。兩人收拾好東西,卻都沒有立即離開的意思。

“要喝點什麽嗎?”謝瀾斯突然問,“我帶了咖啡。”

他們靜靜地喝著咖啡,夜晚的校園格外安靜,只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父親...”宋知渡終於鼓起勇氣,提起了那個話題。

“現在你不用再擔心了。”謝瀾斯說,語氣平靜但堅定。

宋知渡擡頭看他:“你是怎麽說服他的?”

謝瀾斯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我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選擇。”

這個回答讓宋知渡更加確信,謝瀾斯的介入遠不止是提供工作那麽簡單。但他沒有追問,有些事情,不知道細節反而更好。

“無論如何,謝謝你。”宋知渡真誠地說,“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謝瀾斯微微點頭,目光落在宋知渡的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研討室的燈光不算明亮,在他眼中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

“你值得更好的。”謝瀾斯突然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宋知渡楞住了。

這句話太過直白,超出了他們一直以來保持的安全距離。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心跳快得不像話。

“謝瀾斯,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

謝瀾斯仿佛突然驚醒,猛地站起身:“不早了,該回去了。”

那一瞬間,宋知渡清楚地看到了謝瀾斯眼中的慌亂。

這個總是冷靜自持的人,也會有這樣失措的時刻。

回宿舍的路上,兩人都沈默著。但這次的沈默與往常不同,不再是尷尬和疏離,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他們的肩膀偶爾碰在一起,又迅速分開,每一次接觸都像點燃了一小簇火花。

走到別墅區,宋知渡停下腳步。

“明天的匯報,”他說,“我們會做得很好的。”

謝瀾斯點點頭:“當然。”

他們對視著,誰也不願意先移開目光。

宋知渡能看到謝瀾斯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那麽小,卻又那麽清晰。

“那我上去了。”最終,宋知渡輕聲說。

謝瀾斯點頭,卻在他轉身的瞬間,突然開口:“宋知渡。”

宋知渡回過頭。

謝瀾斯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道:“晚安。”

“晚安。”宋知渡回應,心裏有一絲失落,卻又有一絲甜蜜。

他進去,在轉角處回頭看了一眼。

謝瀾斯還站在原地,仰頭望著他進去的方向。當發現宋知渡在看他時,謝瀾斯明顯楞了一下,然後迅速轉身離開了。

宋知渡忍不住笑了。原來謝瀾斯也會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

回到家裏,他走到窗前,正好看到謝瀾斯遠去的身影。那個總是挺得筆直的背影,此刻看起來竟然有些倉皇。

宋知渡拿出手機,點開與謝瀾斯的聊天界面。光標在輸入框裏閃爍,他卻遲遲打不出一個字。

最終,他只發了一句:

渡:咖啡很好喝,謝謝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

Lance:下次再給你帶

宋知渡捧著手機,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走到書桌前,翻開明天要匯報的稿子,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謝瀾斯那雙試圖隱藏情緒的眼睛,和他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你值得更好的”。

窗外,一輪彎月掛在空中,灑下清冷的光輝。

宋知渡望著月亮,忽然覺得,或許有一天,他能鼓起勇氣,不再做膽小鬼。

但今晚,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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