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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聲不知疲倦,籠罩著臨城的夜。宋知渡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暈勾勒出他專註的側臉。

屏幕上不是旁人所以為的普通學術報告,而是覆雜的心臟冠狀動脈介入模擬路徑圖,密密麻麻的標註和三維血管影像占據了大半屏幕,一處位於左前降支中段的嚴重狹窄被高亮標記,像是命運設下的一個險峻關卡。

空氣裏彌漫著舊書和雨水的氣息,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直到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執著地震動著,屏幕上顯示的備註是——“母親(英國)”。

宋知渡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住了。他看著那個名字在昏黃光線下閃爍,每一下震動都仿佛帶著越洋的壓迫感,敲在寂靜的房間和他繃緊的心弦上。

半年了,楊女士原來還記得有他這個兒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在胸腔裏流轉,帶著沈甸甸的重量。直到鈴聲幾乎要在無人接聽中斷掉,他才終於滑開了接聽鍵。

“媽。”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像他面前屏幕上那些冷靜的數據線條。

“知渡。” 楊芙繡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背景異常安靜,帶著一絲英倫腔調特有的清晰和距離感,仿佛能穿透電波,帶來倫敦此刻可能存在的、與臨城迥異的幹燥空氣,“還沒休息?臨城應該很晚了吧。” 她的關心像是例行公事的前奏。

“嗯,在研究數據。” 他回答,目光重新落回屏幕那顆被放大、血管糾纏如同命運脈絡的心臟影像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處刺眼的狹窄。

“要註意身體,別總是熬夜。” 楊芙繡慣例地囑咐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精準地切入正題,不留絲毫喘息餘地,“我今天和劍橋的霍普金斯教授通過電話了。”

宋知渡的心微微沈了一下。他沒有接話,只是將身體更沈地陷進椅背,等待著母親的下文,像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

“他很遺憾你再次延長了在臨大的交流期。” 楊芙繡的語氣依舊保持著教養賦予的平和,但每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向他解釋了你暫時被一些……嗯,‘本地研究’所牽絆。” 她的話語裏,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給“本地研究”這個詞鍍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輕描淡寫。“但他明確表示,那個國際合作項目的心臟外科首席助理位置,不可能無限期為你保留。下個月底,是最後期限。嘟嘟,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宋知渡的指尖無聲地收緊,捏住了手邊一支冰冷的金屬筆。

霍普金斯教授的項目,確實是心臟外科領域年輕學者夢寐以求的黃金跳板,能接觸到最前沿的技術、最覆雜的病例、最頂級的學術資源。

“臨大這邊的研究,也到了關鍵階段。”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堅定些,驅散那份因回憶和期望而產生的無形壓力,“這裏收集的關於冠心病區域性發病特征和介入治療時效性的數據很獨特,臨床病例庫也很豐富,對精進介入技術、優化治療路徑……”

“介入治療?” 楊芙繡打斷了他,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困惑與不讚同的冷峭,“嘟嘟,我記得你最初的志向,是拿起手術刀,站在無影燈下,做最精密、最能體現外科藝術的心臟手術。那才是能徹底發揮你天賦和多年訓練的領域。介入?” 她輕輕吐出這個詞,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那更像是一種……嗯,高效的輔助手段。躲在鉛玻璃後面操作導管和導絲,視野局限在屏幕上,不像是你喜歡的。你真的確定要一直待在臨城?”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宋知渡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未盡的含義。在他母親,甚至在許多固守傳統榮光的醫學界前輩眼中,心內科的介入治療,始終比不上心外科開胸手術的“正統”、“權威”與“英雄色彩”。那是一種根深蒂固的階層觀念。

“學科在發展和融合,媽。介入治療創傷小,恢覆快,對高齡、高危患者意義重大,它的適用範圍和技齲術精度每天都在突破天花板。” 他試圖解釋,引用的都是客觀事實,但心裏清楚,這些理性的理由在母親那份摻雜了情感與固有認知的評判面前,可能蒼白無力。

他無法告訴她,正是在參與介入手術的過程中,透過X光影像看到那些堵塞的血管被瞬間疏通,血流恢覆,心肌重新獲得滋養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不同於外科大刀闊斧的、更為精微和立竿見影的震撼與成就感。

“我不否認它在現代醫學中的價值和效率。” 楊芙繡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一點點,帶著一種試圖理解、卻更凸顯隔閡的姿態,“但它的極限在哪裏?你真的願意為了深耕這個領域,放棄霍普金斯團隊提供的、通往世界頂級外科殿堂的階梯?那不僅僅是份工作,知渡,那是一個圈子,一種身份,是你未來幾十年發展的基石。”

宋知渡沈默了。他無法告訴電話那頭的母親,他如此執著於冠心病介入,近乎偏執地留在臨城,不僅僅是因為學術興趣的悄然轉變。更深層、更頑固的原因,緊密地關聯著一個他必須守在臨城的人——謝瀾斯。

這個名字,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一個無法宣之於口的烙印,是他所有堅持的、最柔軟的錨點,也是所有痛苦和矛盾的源頭。為了這個原因,他甚至可以背負“不孝”和“自毀前程”的指責。

他的沈默似乎被楊芙繡誤解為了某種動搖或理虧,她趁勢加強攻勢,語氣變得更為果斷,不留餘地:“機票我已經幫你重新預訂了,下個月25號,倫敦機場。我希望到時候能在接機口看到你。霍普金斯教授那裏,我會親自去溝通,盡力斡旋,確保你的位置。你需要做的,就是收拾行李,結束那邊……所有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不會回去。” 宋知渡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透過聽筒傳了過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至少,現在不會。”

電話那端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沈默,只能聽到微弱的電流滋滋聲,仿佛大西洋底電纜都在承受著這份僵持的壓力。再開口時,楊芙繡的聲音明顯冷了下來,像是結了一層薄冰:“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宋知渡。一個真實的、站得住腳的理由。不要再用那些含糊的研究借口,到底是因為什麽?你留在臨城,放棄倫敦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到底是什麽東西,或者……什麽人,比你的前途更重要?”

宋知渡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劇烈地鼓噪起來,撞擊著胸腔。

他幾乎能透過電波,清晰地想象到母親在電話那頭蹙緊眉頭、眼神銳利審視的樣子。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幹,那個呼之欲出的名字在舌尖滾了滾,帶著灼人的溫度,卻又被他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咽了回去。

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但僅僅只是因為謝瀾斯嗎?

不。

肯定不是。

如果宋知渡離開臨城宋廣濤肯定會知道,他不希望謝瀾斯因為他而染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我有我必須留下的原因。” 他最終只能給出這樣一個模糊、固執、在母親聽來幾乎是挑釁的答案。

“原因?” 楊芙繡的聲音裏瞬間充滿了失望和一種難以壓抑的、混合著擔憂的怒氣,“是為了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如此任性地放棄大好的前程!你這是在拿自己的未來賭氣!”

宋知渡緊緊握著手機,冰涼的金屬外殼幾乎要被他手心的溫度焐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母親的指責像細密而冰冷的針,精準地紮在他心上最柔軟、最無法辯駁的地方。他無法開口,因為那個真正的、血肉豐滿的理由,他不能說。他只能承受這份誤解,像獨自背負一個沈重的十字架。

“下個月25號。” 楊芙繡重覆了一遍,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希望你做出明智的、對自己負責任的選擇。否則……”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最後通牒的措辭,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重量,“否則,我不會再支持你在臨城的一切。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了。” 他低聲回答,三個字,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從疲憊深處擠出來的最後一點力氣。

“好好想想吧,嘟嘟。為你自己想想,也為我想想。” 楊芙繡說完,便掛斷了電話,沒有給他再說任何一個字的機會。

聽筒裏只剩下急促而單調的忙音,嘟嘟地響著,空洞地回蕩在房間裏,襯得窗外的雨聲更加清晰、更加寂寥。

宋知渡緩緩放下手機,手臂似乎有些脫力。他身體向後完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擡手用指關節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一股深徹的疲憊感如冰冷的海潮般洶湧而來,瞬間淹沒了他。

電腦屏幕上,那顆心臟的影像依然靜靜陳列著,血管的狹窄處像極了他此刻面臨的困境——前路受阻,壓力倍增,而通往解方的路徑,卻幽微難尋。

就在這時,手機又嗡嗡震動了兩下,屏幕短暫亮起,是沈渙的消息。

沈家渙少:怎麽樣?剛楊阿姨火力猛不猛?

沈家渙少:我看她之前那架勢,像是要跨國執法了。

後面跟了個誇張的、齜牙咧嘴冒著冷汗的狗頭表情包。

宋知渡看著屏幕上那個跳脫的表情包,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絲微小的弧度。

沈渙這家夥,永遠是這樣,看似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用插科打諢的方式觸碰著最緊張的局面。但他知道,這看似不著調的問候背後,是發小真切的關心。

在這冰冷徹骨的越洋對峙之後,這根細微的稻草,竟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屬於人間的暖意。

他需要留下。

無論如何,必須留下。

為了這條他自行選擇的、在質疑中前行的醫學道路,更為了那個此刻正躺在臨城某家醫院心臟內科病房裏,命運與他隱秘而深刻地交織在一起的謝瀾斯。

母親的強烈反對和經濟威脅,是橫亙在面前的、現實而冰冷的巨大冰山。

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那顆心臟的影像上,那片紅色的狹窄區域在他的凝視中仿佛微微搏動。片刻後,他眼底的迷茫和疲憊被一點點驅散,一種近乎孤勇的堅定逐漸沈澱下來。

他移動鼠標,沒有回覆沈渙,而是直接關掉了那個活躍的聊天窗口。

接著,他點開了網頁瀏覽器,熟練地在地址欄輸入,敲下回車——屏幕上依次出現了臨城本地幾家大型醫院的人才招聘頁面、省市級的青年科研基金申請公告,以及一些醫學學術論壇的兼職信息版塊。

為了那個不能言說、卻重於千鈞的理由,他必須靠自己,在這座留下他覆雜情感與堅定承諾的城市裏,真正地紮下根來。

夜還很長,雨還在下,而他的戰鬥,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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