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逛臨大

關燈
逛臨大

校門口的沖突過去已經兩個小時,宋知渡仍有些心神不寧。他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的《生物化學原理》一頁都沒有翻動。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書頁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照不進他內心的陰霾。

謝瀾斯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翻閱著一本醫學期刊。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安慰,但宋知渡依然無法從早上的難堪中完全抽離。

“看不進去就別勉強了。”

謝瀾斯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不至於打擾到周圍的其他學生。宋知渡擡起頭,對上那雙霧藍色的眼睛,裏面沒有責備,只有理解。

宋知渡低著頭沒有說話。

謝瀾斯合上期刊,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陽光:“今天天氣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宋知渡楞了一下:“可是論文...”

“論文可以明天寫。”謝瀾斯已經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醫學院西區有個很安靜的地方,或許能讓你心情好一些。”

半小時後,他們站在醫學院西區的入口處。與醫學院主校區嚴謹現代的實驗室和教學樓不同,西區保留著臨城大學最古樸的風貌。爬滿翠綠爬山虎的拱門下,一條梧桐大道向前延伸,門口的石獅被歲月磨去了棱角,卻更添幾分韻味。

“西區?”宋知渡有些驚訝地看向謝瀾斯。入學這麽久,他很少來到這個相對偏僻的校區。

“我小時候經常在這裏閑逛。”謝瀾斯的聲音裏帶著罕見的懷念,“母親在音樂學院任教時,我常常溜出來,在這個老校區裏探索。”

這是謝瀾斯第一次主動提起與母親相關的往事。宋知渡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但沒有說破,只是輕輕點頭。

走進拱門,一條寬闊的梧桐大道展現在眼前。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上灑下細碎的光斑。道路兩旁是紅磚砌成的老建築,墻上爬滿了藤蔓,偶爾有幾扇窗戶敞開著,傳出隱約的鋼琴聲或朗讀外語的聲音。

“沒想到臨大還有這樣的地方。”宋知渡忍不住感嘆。

“嗯。”謝瀾斯走在他身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醫學院總是太...緊張。這裏的時間好像流淌得慢一些。”

他們沿著梧桐大道慢慢走著,不時有學生騎著自行車從身邊經過,車鈴發出清脆的響聲。遠處,一群醫學院美術社的學生正在寫生,畫板上的色彩在陽光下格外鮮艷。

宋知渡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還有隱約的書卷氣息。他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放松下來。

謝瀾斯帶著宋知渡拐進一條小路,兩旁是茂密的竹林,擋住了午後的陽光,只留下清涼的陰影。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像是一首輕柔的搖籃曲。

“你怎麽知道這些小路?”宋知渡忍不住問。

謝瀾斯的嘴角微微上揚:“小時候探索出來的。應洵上課時,我就一個人在校園裏亂逛。那時候覺得西區像個巨大的迷宮,每條小路都通向未知的驚喜。”

他們穿過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碧藍的湖泊靜靜地躺在西區中央,湖面上漂浮著幾朵睡蓮,偶爾有魚兒躍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湖岸邊,幾對醫學院的情侶依偎在長椅上,低聲交談著;不遠處,一個老教授正在餵鴿子,成群的白色鳥兒在他腳下啄食。

“好美...”宋知渡輕聲感嘆,“在醫學院這麽久,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湖。”

“這是靜思湖。”謝瀾斯說,“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會來這裏坐坐。

他們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面對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微風拂過,帶來湖水的濕潤氣息和遠處隱約的歌聲——似乎是音樂學院的學生在練習。

宋知渡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刻的寧靜。早上的難堪和焦慮,在這片寧靜的湖水前,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謝謝你帶我來這裏。”他輕聲說。

謝瀾斯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湖面。陽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霧藍色的眼睛在湖光的映照下,顯得比平時更加深邃。

“你知道嗎,”謝瀾斯突然開口,“我第一次帶人來這裏。”

宋知渡轉頭看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小時候,這裏是我的秘密基地。”謝瀾斯繼續說,目光依然停留在湖面上,“每次母親強迫我練琴,或者安排我參加那些我不願意參加的比賽時,我就會偷偷跑來這裏。看著這片湖水,我就會覺得,世界上總有一個地方是屬於自己的。”

宋知渡靜靜地聽著,他能想象出小時候的謝瀾斯獨自坐在這裏的樣子——那個被母親的光環和期望壓得喘不過氣的孩子,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裏尋找片刻的自由。

“後來我決定學醫,也是在這裏做的決定。”謝瀾斯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自言自語,“那天我坐了一整晚,看著月亮在湖面上的倒影從東邊移到西邊。天亮的時候,我知道我必須選擇自己的路,即使這意味著與她決裂。”

宋知渡感到一陣心疼。他從未想過,那個總是冷靜自持的謝瀾斯,內心也藏著這樣的掙紮和傷痛。

“我很高興你現在帶我來這裏。”他輕聲說。

謝瀾斯終於轉過頭,霧藍色的眼睛直視著宋知渡:“因為你讓我覺得,我不必永遠獨自坐在這裏。”

他們在湖邊坐了很久,直到夕陽開始西斜,湖面被染成金黃色。謝瀾斯看了看時間,站起身:“帶你去個地方,這個時候應該剛好。”

宋知渡跟著他沿著湖岸向前走,穿過一座小巧的拱橋,來到一棟爬滿藤蔓的老建築前。建築的窗戶是彩色的,在夕陽的照射下投射出斑斕的光影。

“這是西區的老圖書館,現在已經改成咖啡館了。”謝瀾斯推開門,一陣咖啡和書本的混合香氣撲面而來。

咖啡館內部保留著圖書館的原貌,高高的書架上擺滿了書籍,醫學院的學生們坐在曾經擺放卡片目錄的長桌旁,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學習。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夢幻般的光斑

謝瀾斯點了兩杯咖啡,帶著宋知渡來到一個靠窗的角落。從這裏可以看見靜思湖和遠處的鐘樓,夕陽為整個景色鍍上了一層金色。

“嘗嘗看,這裏的咖啡很不錯。”謝瀾斯將其中一杯推到宋知渡面前。

宋知渡小心地抿了一口,濃郁的香氣和恰到好處的苦味在口中蔓延開來。他註意到謝瀾斯的那杯沒有加糖,而自己的這杯卻已經調好了適量的奶和糖——謝瀾斯記得他的口味。

這個發現讓他的心裏泛起一絲暖意。

“這裏真美。”他輕聲說,目光掠過那些埋頭學習的同學和滿墻的書籍,“像是時光在這裏停滯了。”

“嗯。”謝瀾斯點點頭,“臨大就該有這樣的地方,讓人慢下來,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宋知渡看著窗外的景色,突然覺得早上的難堪不再那麽沈重。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裏,在謝瀾斯的陪伴下,他仿佛獲得了重新面對困難的勇氣。

“我一直在想早上的事...”他猶豫著開口。

謝瀾斯靜靜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我父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宋知渡輕聲說,“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他雖然也有缺點,但至少還是個負責任的父親。跟母親離婚後,他就變了個人...”

這是宋知渡第一次如此詳細地談論自己的家庭。

說起來,到臨城快半年了,楊芙繡也沒有給自己發過一條消息。

謝瀾斯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評判。他只是偶爾點點頭,或者輕輕抿一口咖啡,但那專註的目光讓宋知渡感到自己被全然接納和理解。

當宋知渡講完時,夕陽已經快要沈入地平線,咖啡館裏亮起了溫暖的燈光。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謝瀾斯說。

宋知渡搖搖頭:“應該是我謝謝你願意聽。”

從咖啡館出來時,夜幕已經開始降臨。西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暮色中像是漂浮的螢火蟲。

“還想再走走嗎?”謝瀾斯問,“西區的夜景也很美。”

宋知渡點點頭。他不想這麽快就回到現實,回到那個可能要面對宋廣濤再次騷擾的世界。

他們沿著一條蜿蜒的小路向前走,路兩旁是茂密的香樟樹,散發出淡淡的香氣。遠處,西區音樂學院的燈火通明,隱約傳來交響樂隊排練的聲音。

“那是貝多芬的第七交響曲。”謝瀾斯突然說,“第二樂章。”

宋知渡有些驚訝:“你聽得出來?”

“從小聽到大。”謝瀾斯的語氣很平淡,但宋知渡能聽出其中的覆雜情感,“應洵經常排練這首曲子。”

他們循著樂聲向前走,來到一棟現代風格的建築前。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見裏面的交響樂團正在指揮的帶領下投入地演奏著。

謝瀾斯在窗外停下腳步,靜靜地聽著。暮色中,他的側臉在室內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朦朧,霧藍色的眼睛中閃爍著宋知渡看不懂的情緒。

“你還是很喜歡音樂,對嗎?”宋知渡輕聲問。

謝瀾斯沈默了一會兒,才回答:“喜歡和被迫熱愛是兩回事。母親從來不明白這個區別。”

這時,樂團開始演奏一段極為優美而悲傷的旋律。謝瀾斯閉上眼睛,仿佛完全沈浸在了音樂中。

“這是母親的拿手曲目。”當樂章結束時,他輕聲說,“她演奏這個段落的方式很特別,會在第三個小節做一個細微的停頓,像是呼吸之間的猶豫。”

宋知渡驚訝地發現,謝瀾斯描述的這個細節,正是他一直以來最欣賞應洵演奏的地方——那種在精準技巧之外的人性化表達。

“所以你繼承了她的音樂感知力,即使你選擇了醫學。”宋知渡輕聲說。

謝瀾斯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淡淡的苦笑:“或許吧。有些東西是刻在基因裏的,逃不掉。”

他們離開音樂學院,繼續在夜色中的西區漫步。月光灑在小路上,為他們指引方向。

“我今天真的很開心。”宋知渡說,“謝謝你帶我來這裏,也...謝謝你對我說那些話。”

謝瀾斯停下腳步,面對著他。路燈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閃爍,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知渡,”他的聲音很輕,卻格外清晰,“家庭的陰影不應該定義我們是誰。你比你父親的選擇更強大,比你所處的環境更珍貴。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

宋知渡感到眼眶發熱。他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回主校區的路上,兩人都很安靜,但這次的沈默不再尷尬,而是充滿了一種默契的理解。宋知渡知道,有些傷痕不會一夜之間愈合,有些重擔不會突然消失,但至少現在,他不再是獨自承受這一切。

當他們在宋知渡的宿舍樓下道別時,謝瀾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實驗室見。”

宋知渡點點頭,目送著謝瀾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後他擡起頭,望著夜空中閃爍的星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天的經歷,像是為他灰暗的世界打開了一扇窗,讓他看見了不一樣的色彩。而他知道,這一切的改變,都始於那個看似冷淡實則溫柔的謝瀾斯。

回到宿舍,他打開手機,無視了宋廣濤的未讀短信,而是給謝瀾斯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渡:今天謝謝你。

渡:靜思湖很美。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

Lance:你喜歡就好。

Lance:晚安,知渡。

看著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宋知渡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也許,一切真的會慢慢好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