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我在

關燈
有我在

陽光透過繁茂的梧桐樹葉,在臨大醫學院的林蔭道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周末的校園比往常安靜許多,只有偶爾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學生抱著書本匆匆走過,或是三兩個坐在長椅上低聲討論著實驗數據。

宋知渡抱著兩本厚重的《生物化學原理》和《分子細胞生物學》,低頭快步走向圖書館的方向。這個周末他原本計劃在那裏度過一整天,以完成那份關於酶活性調控的論文,同時也躲避父親接連不斷的騷擾。

自從上周音樂會那晚,他鼓起勇氣拒絕了父親額外的索求後,宋廣濤的短信和電話就變得更加頻繁和咄咄逼人。

宋知渡不得不關掉了手機的通知功能,只在固定的時間查看消息,然後迅速地刪除那些充滿辱罵和威脅的文字。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註意力集中在即將開始的論文寫作上。圖書館是他在這所大學裏最感安心的地方,那裏有高高的書架和安靜的學習區,可以讓他暫時忘記現實的煩惱。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最不恰當的時刻安排相遇。

就在他即將走到校門口時,一個熟悉而令人厭惡的身影擋在了面前。宋廣濤——他的父親,正叼著煙,斜倚在校門的石柱上,臉上帶著那種宋知渡再熟悉不過的、混合著貪婪與不耐煩的表情。

宋知渡的心臟猛地沈了下去,懷中的書本險些滑落。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抱緊了那些厚重的專業書,仿佛它們能提供某種保護。

“總算等到你了,小子。”宋廣濤吐出一口煙圈,瞇著眼睛打量著他,“躲了我一個星期,電話不接,短信不回,以為這樣就能賴掉該給的錢?”

宋知渡感到一陣反胃,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宋廣濤,我說過了,這個月真的沒有多餘的錢。獎學金要下個月才發放,我現在連生活費都很緊張。”

宋廣濤嗤笑一聲,隨手將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少來這套。讀著這麽好的大學,隨便找個家教也能賺不少。你就是不想給老子花錢。”

周圍已經有路過的學生投來好奇的目光。宋知渡感到臉頰發燙,一種熟悉的羞恥感從心底升起。他從小就習慣了這種場景——父親在公共場合對他大聲呵斥,完全不顧及他的尊嚴。

“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談?”他壓低聲音懇求道,“這裏人太多...”

“人多才好!”宋廣濤反而提高了音量,“讓大家都看看,名牌大學的高材生是怎麽對待自己親生父親的!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現在翅膀硬了,連基本的生活費都不願意給了?

宋知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這樣的戲碼已經上演過太多次,他幾乎能背出父親接下來的每一句臺詞。但今天,在謝瀾斯剛剛對他敞開心扉之後,這種羞辱變得格外難以忍受。

“我每個月都有按時給你打錢,”他試圖講道理,“但你總是不到半個月就花光,然後來找我要更多。爸,我也只是個學生,我沒有那麽多錢...”

“放屁!”宋廣濤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宋知渡的手腕,“今天不給錢,你就別想走!”

宋知渡感到父親粗糙的手掌緊緊箍住自己的手腕,疼痛感讓他忍不住蹙眉。他試圖掙脫,但宋廣濤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

“放開我!”他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強硬。

“怎麽?還敢反抗了?”宋廣濤冷笑一聲,另一只手伸向宋知渡的口袋,“讓我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錢!”

就在這令人難堪的拉扯中,一個冷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請問,有什麽問題嗎?”

宋知渡渾身一僵。這個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是謝瀾斯。

他轉過頭,果然看見謝瀾斯站在幾步開外,那雙霧藍色的眼睛正銳利地盯著宋廣濤抓住他手腕的地方。周末的謝瀾斯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臂彎裏搭著一件薄外套,看起來像是剛從實驗室出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黃棕色的發絲上跳躍,卻絲毫沒能軟化他眼中冰冷的銳氣。謝瀾斯站得筆直,神情平靜,但宋知渡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這是他在實驗室面對不合格數據時才會有的狀態。

“謝瀾斯...”宋知渡下意識地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最不想讓謝瀾斯看到的,就是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

謝瀾斯的目光從宋知渡驚慌的臉上移到宋廣濤身上,眼神冷得像冰:“放開他。”

宋廣濤上下打量著謝瀾斯,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你誰啊?我管教自己兒子,關你什麽事?”

“我是他的朋友。”謝瀾斯向前一步,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而在公共場合對他人進行肢體騷擾他人是違法的。”

宋廣濤被謝瀾斯的氣勢震懾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那副無賴模樣:“呵,朋友?我看是那種‘特別’的朋友吧?怪不得這小子最近硬氣了不少,原來是找到靠山了。”

這句意有所指的話讓宋知渡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不敢看謝瀾斯的眼睛,只能用力試圖掙脫父親的手:“宋廣濤?!你胡說八道什麽!”

謝瀾斯卻並沒有被激怒,反而微微挑眉,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誚:“看來你不僅缺乏基本的法律常識,還活在某個落後的年代。”他拿出手機,屏幕在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需要我請校園保安來給你普及一下現代社會的行為準則嗎?”

校門口的氣氛劍拔弩張。幾個路過的學生停下腳步,好奇地觀望著這場對峙。有人已經拿出手機,似乎是在考慮是否要通知校園保安。

宋知渡從未如此難堪過。他最大的秘密——那個他拼命想要隱藏的不堪家庭——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謝瀾斯面前。

而謝瀾斯會怎麽想?

會不會覺得他很可笑?

很可憐?

“謝瀾斯,求你...”他低聲說,聲音中帶著絕望,“別管這件事了,我能處理。”

謝瀾斯看了他一眼,霧藍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但他並沒有離開,反而向前又邁了一步,直接站在了宋知渡和宋廣濤之間。

“宋先生,是嗎?”謝瀾斯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據我所知,知渡每個月都會按時給你寄生活費。作為一個成年人,如果你有額外的經濟需求,應該考慮的是如何自力更生,而不是騷擾還在求學的兒子。”

宋廣濤被這番話激怒了,他放開宋知渡,轉而指向謝瀾斯:“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穿著名牌衣服,拿著最新款手機,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我告訴你,這是我們家的家務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當這件事發生在我朋友的校園裏,影響了他的學習和生活時,它就不再僅僅是‘家務事’了。”謝瀾斯毫不退讓,“如果你現在不離開,我保證你會收到校方的正式警告。醫學院對騷擾學生的行為一向是零容忍的,我想你不會願意體驗一下被禁止進入校園的滋味。”

宋知渡站在謝瀾斯身後,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感。從小到大,從未有人這樣站出來保護過他。母親早逝後,他一直是獨自面對父親的酗酒和索取。

而此刻,謝瀾斯就像一堵堅固的墻,將他與那些傷害隔離開來。

他註意到謝瀾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成了拳頭,這是他極少見到的——謝瀾斯情緒波動的表現。這個細微的發現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好得很!”宋廣濤冷笑著,目光在謝瀾斯和宋知渡之間來回掃視,“宋知渡,你真是長本事了,找個有錢的相好來對付你老子是吧?我倒要看看,他能護你到幾時!”

說完這句惡毒的話,宋廣濤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了。

校門口重新恢覆了寧靜,圍觀的學生們也漸漸散去。陽光依舊明媚,鳥鳴依舊悅耳,但宋知渡卻感覺整個世界都不同了。

他低著頭,不敢看謝瀾斯。他的手腕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身體的不適,心裏的羞恥和難堪更加折磨人。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維持著的尊嚴,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對不起...”他終於輕聲說道,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謝瀾斯轉過身,霧藍色的眼睛註視著他:“為什麽要道歉?”

“讓你看到這麽...難堪的場面。”宋知渡苦澀地說,“還有我父親說的那些話...”

謝瀾斯沈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讓宋知渡意想不到的舉動——他輕輕擡起宋知渡的下巴,迫使他對上自己的視線。

“聽著,”謝瀾斯的聲音異常柔和,“你沒有什麽好羞愧的。該感到羞愧的人是他,不是你。”

宋知渡望著那雙霧藍色的眼睛,發現其中沒有他預想中的憐憫或輕視,只有真誠的關切和理解。這一刻,他緊繃的神經突然松弛下來,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

“我一直不想讓你知道...”他哽咽著說,“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有這樣的父親...”

謝瀾斯輕輕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遞給宋知渡:“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別人看到的一面。比如我和我母親的關系。”

“但那不一樣...”

“本質上沒有什麽不同。”謝瀾斯松開了手,但他的目光依然溫暖地停留在宋知渡臉上,“都是家庭帶來的傷痛。區別只在於,我選擇用對抗來保護自己,而你...”他停頓了一下,“你選擇了沈默地承受。”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宋知渡的心事。他從未想過,那個總是冷靜自持的謝瀾斯會如此理解他的處境。

“謝謝你剛才幫我解圍。”他輕聲說,用紙巾擦拭著眼角。

謝瀾斯微微搖頭:“你不必總是這麽堅強,知渡。偶爾依賴一下別人也沒關系。”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宋知渡心中那扇緊閉的門。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說出那個他一直隱瞞的秘密。

“我父親他一直這樣,”他開始說道,聲音還有些顫抖,“我上大學的所有費用都是靠獎學金和打工賺來的,但他總覺得我有什麽特別多的收入來源...”

謝瀾斯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他的目光專註而溫和,讓宋知渡感到安心。

“有時候我覺得很累,”宋知渡繼續說著,仿佛要把積壓在心中多年的話全都傾吐出來,“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我拼命學習,想要有一個好的未來,但他總是這樣出現,提醒我永遠無法擺脫過去...”

謝瀾斯沈默地聽著宋知渡的傾訴,那雙霧藍色的眼睛中閃爍著覆雜的情感。當宋知渡說完後,他輕輕開口:

“我母親曾經說過,音樂中最動人的部分往往來自於生命中的傷痛。”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分享一個珍貴的秘密,“她說,那些傷痕會變成我們靈魂的紋理,讓我們的生命更加深邃。”

宋知渡擡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謝瀾斯。這是謝瀾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引用母親的話。

“我以前覺得這只是藝術家式的多愁善感,”謝瀾斯繼續說,“但現在我開始明白她的意思了。”他的目光落在宋知渡臉上,“你的堅韌,你的敏感,你對音樂的獨特理解——所有這些讓我欣賞的特質,都與你經歷過的傷痛有關。”

宋知渡感到心臟微微發顫。謝瀾斯的話不像是在安慰,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早已看清的事實。

“我不會說什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空話,”謝瀾斯的聲音堅定起來,“但我可以保證,從現在開始,你不需要獨自面對這些。”

這句話的份量讓宋知渡幾乎無法呼吸。他看著謝瀾斯,看著那雙霧藍色眼睛中閃爍的堅定光芒,突然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句客套的安慰。

“為什麽...”他輕聲問,“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謝瀾斯的嘴角微微上揚,形成了一個幾不可見的溫柔弧度:“因為我發現,有些旋律,只有特定的耳朵才能聽懂。而你的耳朵,恰好能聽懂我的。”

這句隱晦的告白在春日的微風中輕輕飄蕩,像是一個美麗的秘密,只等待被理解。

宋知渡望著謝瀾斯,望著那雙不再冰冷的霧藍色眼睛,突然覺得一直壓在肩頭的重擔似乎輕了一些。也許,他不必永遠獨自承擔一切;也許,他真的可以學著依賴這個看似冷淡實則溫柔的人。

“走吧,”謝瀾斯輕聲說,向他伸出手,“我陪你去圖書館。”

宋知渡猶豫了一瞬,然後輕輕握住了那只手。掌心相觸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校門口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個年輕的身影並肩走向圖書館的方向,他們的影子在陽光下交織在一起,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剛剛開始的故事。

對宋知渡來說,這個原本充滿羞恥和痛苦的周末早晨,因為一個人的出現和一句“你不必獨自面對”,突然變得不再那麽難熬。而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時的安慰,而是一個承諾,一個他終於可以開始相信的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