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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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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宋知渡第三次調整顯微鏡焦距時,意識到自己可能發燒了。

實驗室的熒光燈在他眼前微微暈開光圈,培養皿中的心肌細胞在視野裏模糊又清晰。他放下移液器,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觸感溫熱。

他看了眼手機,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距離他預定的實驗結束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十七分鐘,但他還需要完成最後兩組細胞染色。

他安靜地收拾好實驗臺,消毒,記錄數據,關掉儀器。每一個動作都精確而克制,如同他平日裏操作導管進入冠脈時的謹慎。白大褂被他仔細掛回門後的掛鉤,露出下面簡單的深灰色毛衣。

回到租住的公寓時,他的頭暈加重了。

他從抽屜裏取出體溫計,安靜地坐在床邊等待測量結果。體溫計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響亮。

三十八度二。

宋知渡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微的陰影。

他起身走向狹小的廚房,從櫥櫃裏拿出退燒藥,就著水龍頭的水吞下。

然後他停在食品櫃前,打開櫃門,取出了一包紅色包裝的辣條。

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辣油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他取出一根,小口咬下,辣油沾到了他的嘴角。他吃得極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仿佛在進行某種精確的實驗。辣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時,他微微瞇起了眼睛,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滿足。這是他一天中難得的放松時刻,盡管發燒讓味覺變得遲鈍,但辣條的刺激感依然能穿透不適,帶來短暫的慰藉。

吃完後,他仔細地擦拭嘴角和手指,將包裝袋整齊地折疊後扔進垃圾桶。

這個儀式完成,他才拿起睡衣走向浴室。

熱水淋在身上時,宋知渡不自覺地回想起實驗室裏那臺大型熒光顯微鏡。

他第一次接觸時,默默地在實驗室多留了三個小時,反覆練習每個操作步驟,直到完全掌握那臺機器的每一個功能。

現在的他,能在五分鐘內經橈動脈穿刺成功置入動脈鞘管,能在淩晨三點的實驗室獨自完成一整套免疫組化實驗,能在國際會議上用流利的英語報告他的研究成果。

但他依然會在發燒時想吃辣條,這個習慣從他大學時期就一直保持著,那時他常在圖書館熬夜後去買一包辣條,坐在宿舍樓下的長椅上慢慢吃完。

洗完澡,他站在洗手臺前刷牙,鏡中的他臉色比平日更蒼白,黑發柔軟地貼在額前。他的眼睛是典型的東方眼型,眼尾微微下垂,配上他慣常的淡漠表情,總給人一種與世隔絕的疏離感。他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驅散發燒帶來的昏沈感。

次日清晨,宋知渡的燒退了一些,但並未全退。他按時在六點三十分起床,測了體溫——三十七度八。他安靜地看著體溫計,思考了三秒鐘,然後像往常一樣準備早餐:一碗燕麥粥,一個水煮蛋,一杯黑咖啡。用餐時他翻閱著前一天實驗記錄的打印稿,用紅色鋼筆在幾個數據旁做了標記。

他穿上熨燙平整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外面套上厚重的羊毛大衣,圍上灰色圍巾。倫敦的秋季潮濕陰冷,對於發燒的他來說,這種寒冷更加刺骨。他檢查了背包裏的實驗記錄和論文,確認一切就緒後,踏出了家門。

街上行人匆匆,大多數是上班族和學生。宋知渡低著頭,沿著熟悉的路線走向學校。他的步伐穩定,背脊挺直,盡管頭還在隱隱作痛,但外表看不出任何異樣。

這是他在英國學會的諸多技能之一——不論內心如何,外表永遠保持鎮定。

實驗室裏空無一人。宋知渡安靜地走到自己的實驗區域,打開電腦,開始準備今天的實驗材料。他今天需要進行小鼠心肌缺血再灌註實驗,這是他的研究項目中至關重要的一環。他仔細檢查了手術器械,確保每一件都經過嚴格消毒,擺放有序。

他戴上手套和口罩,開始準備手術器械。今天他要模擬的是臨床常見的心肌梗死模型——結紮小鼠的左前降支冠狀動脈,然後在不同時間點進行再灌註,觀察心肌損傷和修覆的情況。

這是一個精細而殘酷的實驗,需要極其穩定的手法和冷靜的判斷。

在動物實驗中心,他先給小鼠註射麻醉,然後將其固定在手術臺上,連接呼吸機和心電圖監測。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即使頭昏腦脹,手指依然穩定如常。

這是經過千百次練習後形成的肌肉記憶,就像他吃辣條時小口小口咬的動作一樣,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手術開始,他在顯微鏡下小心翼翼地切開小鼠的胸壁,暴露心臟,找到左前降支冠狀動脈,用極細的縫合線將其結紮。心電圖幾乎立刻顯示ST段擡高,表明心肌缺血已經形成。宋知渡記錄下時間,然後等待規定的缺血時長。這段時間裏,他監測著小鼠的生命體征,調整呼吸機參數,確保實驗條件的標準化。

就在這時,一陣眩暈襲來。

他下意識地扶住了實驗臺,閉眼片刻。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在口罩內聚集。實驗室的規則明確要求研究人員在身體不適時不應進行操作,但他知道再灌註的時間窗口極為關鍵,錯過這個時間點,實驗數據將失去價值,這只小鼠的犧牲也將毫無意義。

他重新集中精神,繼續進行手術。當時鐘走到預定時刻,他小心翼翼地松開結紮線,實現冠脈再灌註。心電圖逐漸恢覆正常,表明血運重建成功。他將小鼠轉移到恢覆籠,詳細記錄下手術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包括缺血時間、再灌註時間、心電圖變化等。這些數據將在後續的分析中發揮關鍵作用。

實驗結束後,他才允許自己坐下來休息片刻。實驗室裏只剩下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聲。宋知渡摘掉口罩,從背包裏拿出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著。

他的額頭又開始發燙,他知道燒又上來了。

在實驗室的休息室裏,他找到了一條毯子,將自己裹起來,然後躺在長沙發上。他需要休息一會兒,就一會兒,然後還要處理今天采集的樣本,進行冷凍切片和染色。閉上眼睛前,他設置了手機鬧鐘,確保自己不會睡過頭。

睡意像潮水般湧來,他閉上了眼睛。在淺眠中,他夢見自己行走在錯綜覆雜的冠脈網絡中,那些黃色的脂質斑塊像是迷宮中的障礙,他必須找到最合適的路徑通過。

這個夢境熟悉而親切,常常在他疲憊時出現。

他驚醒過來,渾身是汗。墻上的時鐘顯示他已經睡了四十七分鐘。

坐起身,毯子從肩上滑落。

還有一些樣本要處理,但它們可以等。健康不能等。

最終,他妥協了。收拾好物品,離開了實驗室。

回到公寓時,天色已暗。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床邊躺下。房間被窗外的路燈映照成暗橙色,光影在墻壁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聽著自己的心跳,感受著太陽穴的跳動,這些生理信號告訴他身體仍在與病毒抗爭。

過了一會兒,他掙紮著起身,從食品櫃裏拿出最後一包辣條。這次,他沒有坐在地板上,而是靠在床邊,小口小口地吃著。

辣條的油膩感在發燒時並不適宜,但這個習慣性的動作帶來了一種奇異的安撫效果。

吃完後,他沒有立即清理,而是任由包裝袋落在床邊。

他拿起床頭的筆記本,開始記錄今天的實驗情況。即使生病,他也沒有忘記記錄。

在醫學研究中,詳細準確的記錄是一切的基礎。他的筆記整潔有序,與他在實驗室裏的操作一樣,精確到每一個細節:手術開始時間、缺血持續時間、再灌註效果、小鼠恢覆情況等。這些記錄將與他後續的病理學分析相互印證,共同構成研究數據的一部分。

寫完後,他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發燒讓他的思維有些飄忽,他想起了實驗室裏那些跳動的心臟,想起了冠脈內那些細小的斑塊,想起了血流如何努力地尋找通路,即使在最狹窄的血管裏,也要堅持前行。

這種生命的韌性總讓他著迷,也是他選擇這個研究方向的初衷。

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清醒一些。然後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書桌前,打開臺燈,開始閱讀一篇關於新型藥物洗脫支架的綜述文章。燈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年輕,也格外專註。

文章討論了最新一代支架的塗層技術,如何更好地抑制內膜增生,降低再狹窄發生率。這些前沿進展對他自己的研究有著重要啟發。

偶爾,他會停下來,在紙上畫下一個簡圖,或是做一個筆記。他的眉頭微蹙,眼神卻清澈堅定。盡管身體不適,但思維的清晰度並未受到太大影響。這種超強的專註力是他最寶貴的天賦,讓他在研究中能夠突破一個又一個難題。

夜漸深,他的燒似乎退去了一些。他合上書本,整理好明天的物品,然後洗漱準備睡覺。

在黑暗中,他蜷縮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明天,他還要繼續做實驗,繼續研究冠脈介入,繼續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裏獨自前行。體溫可能會恢覆正常,也可能再次升高;實驗可能會成功,也可能失敗;論文可能會被接受,也可能被拒稿。但這些不確定性從未動搖過他的決心。

就像冠脈裏的血流,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前行的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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